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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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下了小雨, 午後起床穿衣梳頭,透過窗子一看,才發現院子裏的桃花杏花落了滿地。

四月末杏花落, 眨眼到了春夏之交的五月, 是要變天了。

伏府那樣大的變化,阿楚當然不可能意識不到。遣送給荀彧的信遲遲沒有回音, 阿楚心中總是忐忑, 不知是對方太忙而無暇回信,還是荀彧的信件被攔下了, 或者是……她的三封信,根本沒寄出到對方手上?

她現在出不了門, 想得再多, 也無法得知答案了。

阿楚是不願多想的,但還是焦慮,因為府中微妙的氛圍而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她自然是有本事逃出去的, 可是就算出去了,又能做什麽呢?她自以為掌握了不少信息,如今一看, 比起父母, 她所知道的還遠遠不夠, 輕易出去, 只會平添麻煩。

畢竟這些政客,殺人是不用見血的啊。

阿楚於是只好夜夜靠在床上,壓住心中的不安,透過窗戶看縮成一點的望樓, 等到天明才朦朧睡去。

有時候也會從小匣子裏取出孫策的抹額, 想一想江東時無憂無慮的時光, 覺得集市的甜味芝麻餅很好吃。

她是想要做出行動的,可心裏也有分寸,明白現在還不是能出門的時候。

要等。

阿妙還在依慣例給她匯報:

“今晨夫人去了北宮,說是宵禁之後回來;郎主在這之後和客人一同外出了,不知是去哪裏。”

阿楚本是癱在床上,瞇著眼睛聽她講的,一聽到後半句話,猛然睜大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伏完和客人一同外出”,這是什麽意思?!

劉華去北宮也就算了,雖然頻率不高,但也不是這些天第一次了;可是伏完——他可是一直蟄在家中,為了準備的大事,堅持閉門謝客的啊。

更何況,“和客人一起”啊……他的那些客人,可不是尋常人啊!

阿楚橫看豎看,再怎麽思索,都只從父母的舉止中看到一種信號:

時機已到。

她立刻追問:“還有呢?父親與賓客出門時是什麽打扮?”

阿妙仔細想了想:“郎主與客人都穿著印了紋樣的深衣,客人的打扮與平日的粗布短褐有所不同。”

“他們說什麽了嗎?”

“郎主他們沒有表示,但夫人還是讓小主人待在家中,不要外出。”

還是那一套說辭。阿楚失望地搖搖頭。

伏家父母籌劃的事情,就像是一塊已經拼得八九不離十的巨大拼圖,阿楚已經看到了大部分圖樣,唯獨缺失了最重要的線索,因此猜測始終沒有成型。

可是今天,說不好就是最後一天了。

她不知道父親的那些客人究竟是哪一派的人,母親找上太後,是不是與竇武未成之事有關。可是當時與荀彧坐論,她問這事是否與誅宦有關,荀彧語氣雖不確定,卻還是給了肯定的答案。

時不我待,具體細節也來不及考證了,阿楚想,缺失的拼圖來不及尋找,那就不要理會它了。

她想成事,就不能一直待在家中坐以待斃。若是大事可成,她出門一趟自然沒什麽大不了;若是事情敗露,她也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而力挽狂瀾。

阿楚立刻翻身下了床:“阿妙替我拿衣服,我要出門。”她前幾日被困在院裏,對於政客們的大計一無所知,因此不敢輕舉妄動,可這種時候卻不怕了——既然伏家父母覺得萬事俱備,能夠行動,那她也可出門一看了。

……而且,真要仔細揣測的話,母親與她有過那樣的約定,卻在大事發生當天,給了她和平日一樣的叮囑,這是否也算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呢?

她讓阿妙找了深色的短襦與合襠褲,快手快腳地套到身上,轉頭對阿妙叮囑了一番:“我很快就回來,阿妙替我保守秘密,不要讓任何人進小院。”

阿妙張了張口,又想挽留,又不違悖她的意思,最終只好點點頭:

“婢子明白。還請小主人……務必小心。”

阿楚對她擺了擺手,意思是不必擔憂。她彎下腰,將穿到一半的靴口提起來,又起身走了兩步,確認自己這身打扮適宜行動後才走上前,拉開了房門。

雨後小路泥濘,她沒有揀幹凈卻曲折的石板路走,踩著濕漉漉的泥路,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院落。

她的院子距離側門不遠,但現在這個情況,真想出去也不那麽容易。

如今山雨欲來,伏府東西南北四扇門都派了部曲嚴加守衛,阿楚自知不能硬闖,只好把連著幾天沒動靜的系統喊起來:

“別睡了,醒醒,起來幹活了。”

系統正在休眠充能,睡得昏天黑地的時候被人喊起來,一臉茫然地左顧右盼,好半晌擠出來一個字:“啊?”

阿楚指了指圍墻:“我要出去,你搬個石……”她想了想,覺得荀府門前一事絕對不能再覆刻了,立馬改口,“你搬個臺階來,再給我備匹馬,動作快點。”

系統不明就裏,但還是乖乖聽了話,吸取之前的教訓,確認四下無人後才,立刻變出了石階,又把阿楚之前在富春所騎的那匹照夜玉獅子放了出來。

阿楚熟門熟路地從墻上翻下去,又踩著鐵鐙上了馬。

以前這時候,永和裏的大道上應有不少牛車馬車,也不知今日怎麽回事,街上竟空蕩蕩的。

阿楚沒有在意,眼下時間緊迫,她得先去找荀彧,把事態弄清楚,才好決定之後去哪兒。

荀家長輩早就請辭,不在朝中為官,荀府也並不是此事的中心角色,按理說,阿楚是尋不上荀彧的。可她吃了年幼的虧,又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女孩身份,去找其他人,多半也不會被當回事,唯一可以倚靠的母親提供給自己的信息也十分有限,如此看來,能商議的也只有荀彧一人。

唉,路漫漫其修遠兮。

雨後天霽,石板路上還有未幹的小水潭,馬蹄踏過去便濺起一陣小小的水花。

縱橫交錯的帶檐圍墻伴著馬蹄聲不斷向後掠去,阿楚勒緊了韁繩,感受到它陷入手心肌膚,耳邊是自己砰砰的心跳。

餘光掃過永和裏一扇又一扇的宅門,胯/下白馬還在飛馳,她在心中默默地記下:

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

數到第十一扇時,馬終於停在了荀府門前。

門楣上展翅的鸕鶿依然姿態優雅,阿楚顧不得欣賞,飛快地跳下馬,撲上去敲門。

“我找荀彧荀公子。”

拉門的僮仆聞言一怔:“今日主人們都不在府上,女郎不如……”

阿楚立刻打斷他:“那他在哪裏?”

僮仆猶豫了一下,看著不到大門一半高的阿楚,不知是否當該答。

“他離開前應和你們說過,若是有人來問,當回答什麽吧?我就是伏楚,你直接告訴我便是,他必然不會責怪的。”阿楚語速飛快地吐出這幾句話,心中卻已升起些微疑惑——伏家夫婦便罷了,荀府現在竟然也沒了人。

潁川荀氏,也與這件事有關嗎?

“彧公子在……司徒劉郃府上。”

阿楚點了點頭,對他拱手:“多謝。”

她不了解這位司徒劉郃,但心裏也明白,這時候能在雒陽位列三公的,多半也是漢室宗親。能與荀氏這樣無官無銜、還差點被黨錮牽連的清流交好,看來這位司徒大人,也不是全然沒有想法的啊。

阿楚一邊想一邊走,終於在東邊看到了那座夾在袁逢司空府與袁隗太尉府之間的,劉郃的府邸。

“啊、這眼——是伏女公子嗎?快請進吧。”

“啊?是我、不過……”

阿楚還沒開口,就被守門的家丁迎了進去,有些傻眼了。

她乖乖松手,讓僮仆接過韁繩,去安置馬匹,自己則跟在家仆身後,在司徒府的花園裏前行。

她問:“司徒大人早就知道我會來嗎?”

“不是司徒大人,”對方搖頭,“是荀府的小公子讓在下等著您的。

他說,今日或許有大事發生,女公子大約會找上他來,因此讓人註意,是否有碧眼童女來訪。”

“今日或許有大事發生”,看來她沒有猜錯。

阿楚嘴角忍不住上揚:荀彧果真是不愧對他日後的名號,這她必然到訪都猜得這麽準確。

後人以為他那位侄子荀攸是“外愚內智,外怯內勇,外弱內強”的人,誰能想到,荀彧自己藏起拙來也頗有一手呢?

當時他在阿楚長篇大論、試圖說服他後,回答說願盡綿薄之力,阿楚還以為是因為自己,不想成事這天卻在司徒府上,看來也是早有念頭啊。

不過她不在乎這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荀彧的確給了她不少幫助,她又何必去追究對方的出發點呢?如果事事都要求動機純粹,那她此番出行更多的為自己而非伏氏,是否也該受到指責呢?

這是沒有結果的事情,探究下來只會徒增煩惱。

阿楚推開了房門。

荀彧正在廂房看書。

看到阿楚難得一身武士打扮,大搖大擺進了門,他忍不住微笑起來,同她問好:“好久不見了,女郎。”

阿楚也問好:“荀郎君日安。

前些日子寄出的信總沒有回覆,我還擔心了好一陣子呢。”

她說著,自顧自地尋了木榻坐下。

非常時機行非常之事,阿楚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因此也就沒有真的埋怨,只是隨口一提罷了。

荀彧反還有些歉疚,對她低頭道歉:“近來關註荀府的人略多了些,因此不便給女郎回信,實在抱歉。”

看來的確是荀彧沒有回信,不是伏完截下了她的東西啊。

阿楚搖搖頭表示不在意,算是將事情揭過,直接切入正題:

“郎君應該也知道,我父母今天都不在府上,所以才篤信我會來尋你吧。

可是我聽你家僮仆說,荀家主人都在司徒府中。

我方才又在司徒府的石板路上看到不止兩人的、印有花紋的未幹足印,均是成年男子大小。

司徒府上還有其他大人在做客嗎?郎君在這裏,與我父母籌謀之事也有幹系嗎?”

阿楚每次問話都是這樣直接,荀彧這些天與她稍微熟悉了點,明白她想聽怎樣的回答,於是也就不磨蹭,言簡意賅地答道:

“女郎說得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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