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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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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告別了荀彧,跟著僮仆走出小院,阿楚才意識到,原來荀爽早就知道她來了。

不過這位當世大儒在得知她與荀彧對談之後,很體貼地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之後還派了兩個家丁過來,詢問她可否需要乘荀府的馬車回去。

阿楚欣然答應,並委托仆役向荀爽轉達謝意,表示下次一定親自登門答謝慈明先生。

她到現在還有些暈頭轉向。

今日結識蔡琰,本就是意外之喜。可是蔡琰再有才能,畢竟不是當事人,阿楚若是冒昧拿自己的問題去打擾她,引得蔡家也踏了渾水,受了宦官厭恨,那就是自己的過錯了。因此,在解決這一團亂麻的婚事之前,她並沒有想過去找蔡琰。

但荀彧不同。她提前下車,特地摸到荀府,本就是希望從荀家人對高望的態度中察覺出點風向痕跡,從而摸清傅公明向伏氏議親的真正意圖。

畢竟如今士族式微,她雖不知道傅氏中人的官銜職位如何,是否與荀氏同樣遭了黨錮,但可以篤定,傅家與荀家是被立場綁定的利益共同體。

對於深居宮內的宦官高望來說,荀彧就是傅公明的“平價替代”呀。

所以,能遇到荀彧更是一大驚喜。阿楚沒有能夠說服荀彧直接與自己做同樣選擇,其實也是意料之中。

荀彧到底是荀彧,自幼接受世家教育,政治目光相當敏銳。雒陽各派的勢利錯綜覆雜,他或許已經看出些端倪了。

阿楚不在乎,她現在只想掀了棋盤。她也清楚,荀彧這樣的人,大概在心底有更多的謀劃,給下承諾絕對不止是因為自己的那幾句話。可是不管怎樣,他說“可以商談,盡力相助”,這對她而言,依然是是天降甘霖——

哪怕是少年版本的王佐之才,那也是真的謀士啊!

之後至少不會事事抓瞎了,人生都有了盼頭。

覆盤了下方才一個多時辰的跌宕起伏,阿楚自認為結局不錯,整個人都松懈下來。

她現在開心得很,忍不住哼起小曲兒,仗著車廂裏就她一個人,又穿著長裙,便不自覺開始拿腳尖有規律地敲擊地面。

這下,連回家面對忘記相貌的父母、壓根沒見過的一堆兄長,都顯得不那麽令人厭煩啦!

既然已經到了住宅區,那也離伏府不遠了。阿楚掀開簾子,瞟了眼倒退的街景,只看到不斷掠過的雙開大門,也不知道那一扇是自己家的。

等了好一會兒,馬車才漸漸慢下來。外面有人交談的聲音,阿楚心裏明白,這是到家了。

到家了,便有新的事情要做了。

她沒等人提醒,自己就快手快腳地下了車,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這座不其侯府邸,就感覺一道身影推開人群,大步跨到她面前:“七娘!”

七娘?

阿楚一楞。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稱呼,不能確定這是否是在叫她,有點木木地擡起頭。

很快地,一只白皙柔軟的、貴婦的手撫摸上了她的臉頰。

陽安公主穿著紺紫的曲裾,烏黑的長發盤了椎髻,又插了金質茜色的月季步搖,整個人顯露出典型貴族婦女的氣度。

大約是沒有生育的任務,又不需要撫養孩童,她看上去非常年輕,若不是有深色的衣物壓沈了氣質,阿楚幾乎能叫一聲姐姐。

她的確對自己這一世的父母沒有什麽認同感。

陽安公主蹲下來,與小女兒對視。

當年阿楚誕生,她與伏完顧忌輿朝中論,更擔憂宦官對女兒下手——就像如今的高望對傅荀二家——迫不得已,才讓人帶上府中最好的醫工,送這孩子離開。

阿楚當年才幾天哪,臉都還皺巴巴的,只有一雙眼睛是含翠的,好讓人辨認。當年她憂心女兒熱病,產後身體還未恢覆便執意跟著出城,一定要目送車隊走遠才安心。沒想到一晃就是八年,再見面時,這孩子……

她的眼眶又要含淚了。

阿楚見母親一副泫然欲泣地模樣,嚇了一跳,還不知發生了什麽,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握住母親貼在自己臉頰的手,試著安撫她:

“母親,先回去,我們之後慢慢說。”

劉華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去摸她的臉想,把阿楚臉頰一側的碎發別到耳後,輕聲道:“七娘真的長大了。”

她優雅地將眼角的淚滴拭去,站起身,牽了阿楚,領著她慢慢往家裏走。

不其侯食邑三千六百戶,又與如今的陽安長公主劉華結了親,門第可以說是極其顯赫了。阿楚一路走過去,看到庭院裏除了小橋流水,還栽了粉紫白各色的牡丹,又看到遠處立著極高的望樓,用於觀敵瞭哨的,便大致感受到自己的家庭條件了。

傅公明向她提親,也與此有關嗎?

阿楚不知道。她現在只是被母親牽著手,體會著著來自母親的、柔軟而溫暖的右手觸感。

“母親,父親不在嗎?”

劉華道:“他今日有要事與在朝官員商議,現在袁次陽府上。”

“袁次陽是誰?”

“袁次陽是太傅,名叫袁隗。”

“太傅是三公啊。他是汝南袁氏的長輩,對不對?”

“七娘聰穎。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如今在位的有司徒袁逢與太傅袁隗。”陽安公主並不在她面前刻意避諱前朝之事。

她似乎不太在乎這年代“婦人不議政”這條規矩,不止自己清楚,也很樂意教給阿楚:

“就像阿楚方才去過的荀氏,都是名門望族,是‘清流’。”

清流與腐敗的宦官政權相對,指的是清正廉潔的賢明士大夫。

她點了點頭,又覺得不對,走了兩步,忽然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

“等一等,母親怎麽知道我去了荀氏?”

阿楚記得她還特地與荀氏的家仆叮囑過,要一量沒有特殊標記的、常用的車,也不要和伏府的仆人說起荀氏。

劉華笑了起來。

“七娘身上的氣味,是荀府常用的沈香啊。你沒有和其他人說,就去造訪荀氏,竟然也被荀慈明接待了嗎?”

劉華牽著她走進了一間臥室,屏風與桌案、小櫃的擺放格局都與自己在東武的類似。阿楚心裏驚訝了一下,不由感嘆下封建社會大家族裏仆人的辦事效率。

她熟門熟路地尋了木榻坐下,一邊回答母親的問題:

“我在荀府前遇到了荀彧郎君,才成為他的客人。”

陽安公主似乎有些詫異,不過並沒有評價什麽。她坐到阿楚對面,提起茶壺,姿態優美地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向阿楚。

這是要長談的架勢。

通過一路上短暫的交流,阿楚能感覺到母親的特殊。她在這世上真正接觸的婦人並不多,嚴格來說只有三個:祖母、吳夫人,以及母親陽安公主。

阿楚與前兩位的交流也並不多,但這不妨礙她從她們的言行中窺探出東漢婦女的典型生活方式:她們可以有自己的個性、也可以做一些想做的事情,但這是有限度的。

漢代的母系遺風再盛、婦女地位再高,也是比不過男子的。就像孫堅絕對不會帶著吳夫人去捉拿典韋,哪怕吳夫人的馬術比五歲的孫策好一萬倍。

婦人不議政,但是母親……阿楚不知道這話是對長公主不適用呢,還是因為,母親只是單純地不想遵守?

只是,不管是因為哪一項,對於現在阿楚來說都是好事。

她覺得,此時比起談論自己在荀府的見聞,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詢問。

她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問:

“母親剛才與我說‘清流’派,那就有與之相對的集團了,那些人是宦官嗎?”

“如今宦官勢大,七娘如此理解也不差。那些閹黨啊,”母親冷笑一聲,從桌上端起水杯,輕輕呷了一口,“多少人抱成了團,朝堂下禍國殃民,朝堂上,專挑著反對他們的賢臣下手。”

“宦官們只侍奉皇上嗎?”

“皇上啊……不錯。他們原先還和太後虛與委蛇,可惜當年竇氏兵敗,竇武竇游平將軍因此被梟首……如今連太後都被迫遷入南宮雲臺。”

漢代雒陽的南北兩宮間,橫亙著一道洛水。歷代帝王居所在南北二宮間不斷變化,到了靈帝劉宏時,南宮已成為後宮妃嬪的主要居所,而南宮雲臺,更加是與世隔絕。

阿楚註意到,母親提到皇帝時,臉上短暫地顯露出一絲不屑。

她知道是為什麽。東漢的皇帝一向短命,二三十歲就斃命的不在少數,漢桓帝總共也才活了三十幾歲想,還沒留下子嗣,就去世了。

母親是桓帝長女,對此再清楚不過了。當年桓帝沒有留下子嗣便撒手人寰,太後竇妙又不得寵幸,便與父親竇武商量,從宗室中過繼了一個年幼而愚笨的,正是當今聖上,劉宏。

真正流有天家血脈的公主劉華當然看不上過繼來的傀儡劉宏了。

只是劉宏雖然愚笨,但也不是真的蠢到什麽都看不出來。竇氏要扶持傀儡皇帝,做掌權外戚,也要看傀儡樂不樂意呀。

於是,喊著“張讓是我父,趙忠是我母”,把宦官當親人的當今聖上,通過宦官把權勢漸漸收了些回來。

只是,素有清名的輔政大將軍竇武,早就下定決心,要將宦官誅盡。

他與女兒竇妙商議,趁早廢除宦官,竇太後卻猶豫不決,最終被宦官尋了機會,挾持靈帝,下詔殺了竇武及其親信。

外戚與宦官的鬥爭就此落幕,猶豫不決的太後最終也被關入南宮,不得見人。

母親身為先帝長女,卻因為早早嫁人而遠離了皇室鬥爭,如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結束,宦官、外戚、世家你方唱罷我登場,最終也只能冷笑一聲了。

阿楚聽完,滿腦子卻只有一句話:

這個局面……漢朝是真要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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