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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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聽到沈重的呼吸聲。

她睡眠很淺,有一點光亮和聲響都會驚醒,而且總是斷斷續續地做夢,因此她的小院子裏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在小主人起床之前,是不可以發出太大聲音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天光很暗,應當才是寅時。手背上有冰涼的觸感,只是房內太暗,看不真切,她摸了摸手背,定睛細看,發現是水。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阿楚就看到矮床邊跪坐著一個單薄的身影。

她一驚,睜大了眼,已清醒了七八分。

原來是秦妙。

她帶回來的幾個女孩裏,秦妙是最高挑、年齡最大的那個。阿楚曾經閑來無事去觀察帶回來的那些孩子,發現秦妙很有主意,並且肯吃苦。

阿楚曾經說過要挑幾個有天賦的女孩兒來學武,被阿妙記下來了,於是每次阿楚玩槍,她都緊緊地盯著她,默默記下。連照顧阿楚長大、視她如親女的婢女小紅都說,阿妙是最值得信賴的婢子。

這時候,阿妙還跪坐在她床邊,無聲地流淚。

即使是這樣,她也很克制,只是紅著眼眶,無言地凝視著小主人,在眼淚還未落下前先拿衣袖擦幹。喚醒阿楚的那一滴淚,應當是她沒有註意。

阿楚看她這副模樣,實在沒空多想,掀開薄被坐起來:“阿妙怎麽了?”

“啊,”阿妙有些驚慌的樣子,立刻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小主人醒了?我去備水洗漱。”她手腳並用地從床邊爬起來站穩。

阿楚拉住她的衣擺,使力讓她坐回去:“讓其他人去做就好。阿妙為什麽要哭?”

“……婢子見小主人瘦了,心裏傷感。”

阿楚摸了把自己還有些嬰兒肥的臉蛋,默了一默,實在不知道自己哪裏瘦了:“不要騙我。”

阿妙不說話了。

“是被誰欺負了嗎?被他人說閑話了?還是因為我說要回雒陽了?”

秦妙的鼻腔忽然發出輕微的顫音,她仍是低著頭,只是擡起袖子重重地擦了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擡頭,認真地看阿楚的眼睛:

“小主人真的要嫁到汝南去嗎?”

“哎??!”

阿楚沈默下來。

汝南傅公明,世間名士也。

最開始得知這個名字時,阿楚還沒有反應過來。等到聽伏誠說起“宦官高望預備嫁(養)女於傅公明”時,她好像隱約捕捉到了什麽,等聽到“傅公明凜然拒絕,高家轉尋潁川荀氏”時,她恍然大悟。

不知道她的降生給這世界帶來了怎樣的影響,歷史的車軌似乎產生了輕微的變動,卻在十五年後又轉回原路。

依據歷史,公元163年,專權橫行的“五侯”之一、權宦唐衡同樣想將養女嫁給傅公明,被傅氏拒絕後向荀家提起要求,荀彧的父親荀緄畏懼他的威勢,居然真的接受了這個請求,讓剛剛出生、尚在繈褓中的荀彧與唐衡養女定下婚約。

也許是因為那時候的唐衡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四處為女兒尋找論嫁之人。當然,那位為所欲為、聲名狼藉的“唐兩墮”(時人稱謂),也有可能單純為了聲望,才讓養女與名士聯姻,這些都已不得而知了。畢竟在公元164年的時候,他就已經去世了。

而在阿楚的時間線裏,這件事卻延後了十五年,並且事情的主角變成了現在的十常侍之一,高望。

按理來說,這件事本是與阿楚無關的。畢竟無論是汝南傅氏,穎川荀氏,還是十常侍高望,都不應該與遠在瑯琊的她有什麽聯系。

阿楚雖出身高門大族,可自小生活在瑯琊,連在不其侯國的族人家都不常去,終日與閑雲野鶴的叔父、閉門不出的祖母相伴,又是在古代不被抱有任何期望的女孩,細細算來,其實與地主之女沒有太大差別。

壞就壞在,她父母聲望太重、自己又卻有特異之處,在東武幾年,雖有叔父幫持,卻依然被一些人所註意到。

於是,傅公明在嚴詞拒絕完高望的請求後,當機立斷、毅然決然地——

向阿楚提親了。

只有八歲的阿楚:“……”喲呵,你挺厲害啊。

傅公明提親正是十日前的事情,叔父說,那時他剛剛收到父親來信,問阿楚想不想回雒陽,三天後又收到一封加急來信,也不談“想不想”了,只說令阿楚立刻回去,仔細商談這件事。

這也是諸葛玄匆忙帶著阿楚回東武的原因。事關阿楚終身大事,實在馬虎不得。

阿楚昨日剛回到徐州就被告知此事,簡直無話可說,差點沒有把閑置多年的修改器打開,飛奔到豫州將傅公明暗殺。

她和兩位長輩嚴肅地表明了自己馬上啟程回雒陽的想法,同時也極其冷靜地向伏誠詢問了家人的態度。

顯然,無論是寵愛她的叔父,還是多年未見的父母,都極力反對這件婚事。

一來阿楚是伏家唯一的女兒,如今只有八歲,還是抱在懷裏也不為過的年齡,現在就提親,實在荒謬;二來……秦楚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來這事情逃不開政治關系。可她畢竟遠離父母已久,不知家中情況,憑借叔父老師的只言片語難以厘清,一時半會的確沒有辦法解決。

可是,僅僅家人反對還遠遠不夠,她不敢保證,如果這件事帶來的政治利益足夠大,伏完會不會依然反對。

她必須要回雒陽。

這件事並沒有瞞著院子裏的仆役。阿楚領回他們,到現在也不過幾個月,其中大部分人足夠聽話,卻未有必多忠心,對這件事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反應。

阿妙是少有的對她極忠誠的人,以為她回雒陽,是要嫁給傅公明,因此才跪在床邊對她流淚。

阿楚領回秦妙的時候,曾經聽說過她家裏的情況:家裏三個都是女兒,她是第二個孩子。阿妙家裏窮困,父親不顧母親阻止,很早就將年幼的小妹賣了,想要換個兒子。母親憂思成疾,過了不久也去世了。

後來大姐又被父親賣給男人當媳婦,聽說那男人經常動手打人,日子過得很不好。父親終於攢夠了錢,這幾日已經在尋找賣兒子的人家。她實在無法忍受,恰好此時伏府又在招人手,於是就收拾了東西,想來碰碰運氣。

阿楚“八歲出嫁”的傳言,或許讓秦妙在她身上看到了很多女人的影子,她因此而哭泣。

阿楚此時已經很清醒了,她赤著腳從床上爬起來,也不管自己還未梳洗,張開雙臂抱住了秦妙。

“我不會嫁給別人的。就算是他們拿刀抵著我,我也不會嫁的。”她讓阿妙的頭靠在自己小小的臂膀上,輕聲做出承諾,“阿妙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的。”

阿妙抽泣著,有點不合禮法地、輕輕地回抱住她。

……

離開富春已經多少天了,阿楚沒有去數。她從回來那一日就開始思考,究竟要如何擺脫現在的困境。

孫策送的額帶被她仔細地收藏在自己的小盒子裏,連帶著在揚州的、快樂的記憶,也被她壓在最心底了。

系統賦予她的能力是無比強大的,只要她想,甚至連東漢政權都可以覆滅。

但這不是游戲。典韋逃亡時,百姓的菜壇會被踢翻;阿楚看不見的地方,秦妙的長姐與小妹被賣給他人。

她必須找到一條最好的道路,在“自己”與“他人”之間實現平衡。

“明日就往雒陽了?”

前幾日下了大雨,庭院裏的桃花所剩無幾。諸葛玄站在樹下,擡頭看了眼,桃樹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從枝丫間穿過。

“是的,”阿楚對諸葛玄深深地彎下腰,她作揖很少這樣認真,“多謝胤誼先生這些年的教導。此去雒陽,若是先生願意,也可於學生同行,伏家會為您留下位置的。”

諸葛玄撫摸著胡須,看著她低頭。

“阿楚此行回雒陽,日後恐怕難回來了啊。”

“先生這是什麽意思?”

“阿楚不知道?”

阿楚笑了。諸葛玄多數時候不管她,卻很了解她。阿楚胸中的抱負,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胤誼先生知道我。您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諸葛玄搖搖頭:“阿楚離開後,我便去青州了。”他的兄長諸葛珪是泰山郡丞,長子諸葛瑾出生到現在也有四歲了,因著阿楚的緣故,他還從未去看過。

阿楚點點頭:“好吧,先生什麽時候想來,再寫信給我吧。那我先去收拾輜重啦。”她轉身離開。

小院裏的婢女們腳步匆忙,都在收拾行李。

就像諸葛玄說的,阿楚的家終歸是雒陽那個,這次一去,或許就不再回來了,因此需要整理的物品就格外多,伏誠還特地多派了人手過來。

之前挑的幾個孩子,到現在還沒養好,臉上是長了些肉了,人卻瘦骨嶙峋的。除此以外,習字練武,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因此阿楚決定將他們暫時安置在東武,待他們有了能力,再詳細安排去處。

她自己呢,除了繈褓時跟著的部曲以外,只要帶阿妙阿謹就好,再多的,她也管不過來了。

阿楚想了想,關上門窗,趴到書案上,抽出一張蔡侯紙。她提起筆,歪歪扭扭地拿現代漢字寫下幾個字:

穎川  荀氏  伏完

汝南  傅氏

高望  十常侍

劉宏  陽安長公主

她低頭盯著上面的名字,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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