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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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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氣,擡頭看著蘇弘道,二十年了,終於……他緩緩地站起來,轉身對報信的士兵說,“傳令,禦敵!”

“是!”士兵振奮,抱拳行禮,匆匆地跑出了大殿。

崇政殿上的官員紛紛地松了一口氣,但還是忍不住好奇,談論這件奇事。荀香看著近旁的蘇弘道,內心一陣唏噓。這,是不是也算是先皇安排的最後一道屏障?誰都不知道為什麽蘇弘道從未與徐望山相認,徐家和蘇家之間到底發生了怎樣的故事,蘇安榮又是怎樣的一個傳奇女子,居然能讓徐望山在最後關頭,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蘇弘道走過來,為荀香松綁。荀香輕聲說,“謝謝大人。”

“皇宮的馬廄裏面有快馬,趕到南都郡只需一日。飛鷹騎打戰,一向如疾風閃電,這對於你來說,不是難題吧?”

荀香為難地說,“大人,恐怕那些兵將不會聽我的。”

蘇弘道看向徐望山,用命令的口氣說,“把兵符交出來!”

徐望山皺了下眉頭,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兵符,拋了過來。荀香接到兵符,二話不說,幾步出門離去。她有預感,這是她此生的最後一戰。

第九十九本經

近畿軍營有八萬將士,但平日裏朝廷養兵,甚少操練。所以這支大軍的戰鬥力不要說跟飛鷹騎媲美,就算是與當年全盛時期的三大軍相比,都不值一提。何況近畿軍近十數年來,全無作戰的經驗,最近的一次作戰,便是當年的宇文之變。

荀香到達軍營之時,天剛剛擦黑,營地裏面點起火把。大敵當前,軍營裏面卻一團亂,巡邏的士兵猶如驚弓之鳥。

守衛營地的士兵看到荀香過來,出手攔截,“什麽人!”

荀香也沒有時間跟他們廢話,把手裏的兵符高高一舉,那兩個士兵連忙跪在地上。

帥帳裏頭,幾個大將都束手無策。敵軍雙倍於自己,而且占據南都郡,有充足的補給,根據經驗判斷,天明之時,敵軍將會發動第一次的進攻。然而剛剛才收到鳳都方面要求禦敵的命令。臨危受命,結果難以預想。正在幾人苦無對策的時候,帥帳的簾子被人掀開,一個戴著面具的人走了進來。

“你是什麽人!”

“有刺客!”

荀香一邊亮出兵符一邊說,“我乃大梁皇帝麾下,飛鷹騎主帥沙無尋。大佑皇太子與大梁皇帝商定聯合出兵鎮壓叛亂,援軍不日就會抵達。”

幾個將軍都半信半疑地看著荀香。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說,“我們沒有接到任何的聖諭!”

“聖諭明後日就會抵達,這兵符總不能作假吧?”荀香把兵符押在桌子上,轉身去看掛在墻上的牛皮地圖。一個將軍大著膽子上前拿起來看,確認之後說,“確實是兵符沒錯。你,真是沙無尋?”

“我說是,你們若不信,我也沒有半分辦法。廢話不多說,明日天一亮,對方肯定會發動第一次進攻,你們可有對策?”荀香環顧左右,“剛才我進來之時,見巡邏士兵神色慌張,整個營地一片混亂。如果不穩定軍心,如何能夠打戰?”

荀香話音剛落,外面的營地裏就起了一陣喧嘩聲。過了一會兒,有士兵在門外說,“將軍,將軍不好啦!”

“什麽事?”

“有幾個士兵試圖逃跑,打傷了守衛營地的士兵!現在軍營裏面一團亂了!”

幾個將軍還未做出反應,荀香已經掀開簾子沖了出去。她就近跳上一匹馬,徑自掠過幾個還在往營地外跑的士兵,沖向最前頭的幾個逃兵。待攔在那幾個最先逃跑的士兵面前,她從馬背上的箭囊裏取出三支箭,對準眼前的人,二話不說就射了出去。

三聲慘叫之後,三個人立時倒地不起。

其餘的人都驚呆了,紛紛往後退了一步,驚恐地望著荀香。荀香駕馬逼近他們,威嚴地說,“臨陣脫逃者,殺無赦!”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隔著面具,在暗夜的營地裏有一種幽冥般的壓迫感,聞者無不毛骨悚然。那些還準備逃跑的士兵,乖乖地掉轉頭回到營地,其餘的,就算剛剛曾經有一瞬萌生此念,這一刻也全部打消了念頭。

追出來的幾個將軍看到眼前這樣一副場景,心中都有些敬服。臨危不亂,做出的決定迅猛而又有效,沙無尋不愧是大梁皇帝麾下的第一猛將。

荀香駕馬返回營地,眾將士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沙將軍,請您安排布陣吧!”

“沙將軍,我們都聽您的!”

“是啊,我們為您馬首是瞻!”

荀香點了點頭,“我們回主帳商量吧!”

按照荀香原先的計劃,這些人是不會乖乖地配合她的。就算她不能掌握軍中的絕對領導權,但只要能說服一小部分人信服,她還是可以憑借這一部分人,打亂炎氏軍隊的陣腳,拖延時間,等待援軍的到來。

她讓傳信兵分別送了兩封信,一封送去酒泉,另一封送去鷹城。但就算援軍及時趕來,最快也要十五天的時間,炎氏就是算準了短期內能夠戍衛鳳都的只有這近畿軍營的八萬大軍,只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攻克,便能直取鳳都,到時候大佑國就算是改朝換代了。

八萬庸兵對陣十五萬精英,這場仗的勝負,實在是未知之數。

天剛剛蒙蒙亮,炎氏那邊果然發動了第一場攻擊。他們以步兵打頭陣,中間配置弓箭手,而後是騎兵,整個陣型是密實的方陣,很難擊破。而且炎氏的軍隊不愧是三大軍之一,戰鬥力之強,陣型維系之堅固,令人難以想象。

荀香所會的禦馬術,雖然能打亂騎兵的陣腳,但在這種空曠的原野上,雙方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就算是吹哨或是發出別的什麽信號,也不能保證能傳到對方的戰馬耳朵裏。一個弄不好,還會弄巧成拙,讓自己這邊的戰馬陷入混亂。

荀香眼看著派出去的那一小隊先鋒瞬間被敵軍的陣型淹沒,也是心急如焚。

身旁的一個將領問,“他們過來了,沙將軍,我們怎麽辦?”

“幾位將軍過來一下!”荀香招手,各個將軍連忙圍了過來。荀香迅速地告訴他們行軍布陣,然後詳細交代了口令還有撤退的方法。眾將邊聽便點頭,一個一個離開,去帶領自己的隊伍,而後在對方的流矢向這邊飛過來的時候,眾將率領各自的士兵四下散開。

炎氏軍隊這邊,看到對方不僅不迎敵,反而做鳥獸散,倉皇逃開,以為是被自己的陣勢嚇到,不由得哄笑起來。領軍的將領拔出劍說,“弟兄們,乘勝追擊啊!”

這個時候,荀香單槍匹馬地由側面沖向敵軍的陣營,在弓箭手欲射箭之時,她看清騎兵所騎之馬皆為湄洲赤壁一帶的品種,這種品種的馬兒生性懦弱,很容易被聲音影響,所以她迅速地吹了一個哨子。頓時,對方騎兵陣大亂,有的直接向前沖擊到了弓箭手的陣營。

趁這個時候,荀香高舉右手,大佑的騎兵以最快的速度沖入敵陣中的弓箭手陣營,大肆砍殺。在敵陣中的騎兵穩住戰馬的時候,荀香又擡起左手,那些沖入敵陣的騎兵忽然又都從馬上跳了下來,舉著手中的盾牌圍成了一個圈圈,把對方的騎兵都困在了中間。

“沖啊!”荀香高舉雙手,所有的兵力都從兩側湧來,沖散了敵軍的陣型,而後把三個方針分別圍在三個圈圈裏,以己方的弓箭手和盾兵對付敵方的騎兵,步兵對付弓箭手,騎兵對付步兵,一時之間雙方打得難分難舍,勝負難定。

敵軍的後方,炎松岡在聽士兵稟報過前方的戰況後盛怒,“一群廢物!對方不過是只有八萬人的烏合之眾,怎麽會打得勝負難分?”

“大將軍,對方陣營中好像有人會禦馬術,只是吹了一個哨子,就讓我方的戰馬陷入一片混亂!”

炎松岡看了身後的炎松林一眼,又問那個士兵,“禦馬術?大佑怎麽會有人會禦馬術!”

“千真萬確!那人戴著一副面具,長得並不十分魁梧。”

炎松林暗暗計較了一下,驚道,“哥,不會是那個沙無尋吧?”

炎松岡冷哼了一聲,策馬向前,“我管它什麽無尋有尋,我親自去會一會他,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哥,哥!”炎松林欲勸,炎松岡卻一意孤行,領著一小隊人馬沖到前方去了。炎松林馬術不精,武功也不屬於上乘,怕跟去會惹麻煩,只好呆在原地等消息。沙無尋是蕭天蘊麾下的一員猛將,統領飛鷹騎長達三年之久,據說是蕭天蘊所藏的一枚利器。如果他真的出現在這個戰場上,那麽要攻破京畿軍營,恐怕不是什麽易事。

荀香看戰況激烈,雙方的傷亡都頗為慘重,正想下命令撤退的時候,忽然看見遠方有一小隊人馬呼嘯而來。為首的那個男人身材魁梧,面容略有些猙獰,像是百姓家中掛在門上的門神。他的手中有一把長戟,刀鋒上的光芒很遠就能看見。荀香觀他的戰袍,很容易就猜到,他是炎松岡。

想到這就是宇文之變的始作俑者,想到這就是讓荀家軍滅亡的罪魁禍首,荀香暗暗地握緊了拳頭,對身邊的一個士兵說,“借你的矛來用!”她離開鳳都太急,沒有把荀家槍帶出來。

炎松岡沖入雙方軍隊廝殺的陣營裏斬殺大佑的兵將。他的武藝高強,力大無窮,立刻有許多人死在他的長戟之下。炎松岡把一個將領震落馬背,揚戟就要刺穿他的胸膛時,斜刺裏橫出一把長矛來,“哐”的一聲,震開了他的戟。炎松岡瞇眼朝執著長矛的人看去,看到一張猙獰的面具,像是來自地府的鬼差。

“何方妖孽!”炎松岡大喝一聲,揮舞長戟帶出一股勁風。

“今天來取你性命的人!”荀香駕馬沖過去,兩個兵器相撞,發出巨大的響聲。但長矛畢竟只是普通的長矛,和炎松岡的頂級兵器比起來,仍然是吃虧。荀香只覺得雙手的筋絡被震得有些生疼,卻仍是拼勁全力與炎松岡對打。宇文家的仇,荀家的仇,都是她不能退讓的原因。

幾招過後,荀香漸漸有些吃力,又因為力氣比不上炎松岡,占了下風。炎松岡畢竟是三大軍的將領之一,又長年堅持練武,荀香雖然這些年在蕭天蘊的□下,已經算是高手,但仍然不足以與炎松岡這樣頂尖的高手對抗。

“去死吧!”炎松岡雙目一瞪,長戟直向荀香刺過來,荀香躲閃不及,長戟的鋒刃從她的手臂劃過,頓時衣破血流。荀香吃痛捂住手臂,被炎松岡的回馬槍震落馬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不知量力的臭小子,我這就送你去西天!”炎松岡跳下馬,高舉長戟直刺荀香,荀香在地上翻滾著躲避,卻感力不從心。就在炎松岡的長戟要再一次落下的時候,一個人從天而降,一腳踢開了長戟,擋在了荀香的面前。

荀香看那飛舞的紫色披風,心中有一個地方“咯噔”了一下。那就像是她每次出征時,他親手交到她手上的旗幟一樣,是兩個人之間獨有的默契。

“你……”荀香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若不是淳於翌求我出手,我定不會管你的閑事。”蕭天蘊頭也不回,無情地說,“頂著我大梁飛鷹騎統帥的名頭,卻連炎松岡都打不過,真是丟臉!”

荀香苦笑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戰場之外看去,只見淳於翌和月山旭等人就在不遠的地方。淳於翌幾次要策馬過來,都被他身旁的月山旭阻攔,只能心急如焚地往這邊張望。荀香吃力地想要站起來,一個人連忙伸手攙著她。她側頭看去,沈沖低聲說,“皇上又在嘴硬了,沙將軍別往心裏去。”

“謝謝。”

沈沖把荀香扶上馬,拍了一下馬屁股,馬兒便向戰場之外跑去。

淳於翌看到荀香的馬跑過來,再也不顧月山旭的阻攔,策馬飛奔了過去。他握住荀香手的那一剎那,百感交集地說,“香兒,我到現在才懊惱,百無一用是書生。”

第一百本經

荀香被淳於翌帶回營地療傷,月山旭則留下,協助蕭天蘊對付炎松岡。

淳於翌從京中帶來了禦醫和足夠的藥物,一回到帥帳,他就讓孫禦醫給荀香處理傷口。孫禦醫雖然對眼前這個帶著面具的人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也沒有多想,包紮好傷口之後,仔細叮囑道,“傷口不要沾水,按時服藥,每日都要更換紗布和傷藥。”

荀香用力地點點頭,朝淳於翌那裏看了一眼,只見他眉頭深鎖,面有不悅。淳於翌如今心口有一團火,很想痛痛快快地發洩出來,可看到荀香皮開肉綻的從戰場裏逃出來,他那團火就自動撲滅,可又覺得不能什麽都不說。

等到孫禦醫退出帥帳之後,淳於翌半天都沒有說話。荀香感覺到氣氛壓抑,一邊撫著隱隱作痛的胳膊,一邊問,“你怎麽來了?”

事實上,淳於翌在從鳳都馬不停蹄地趕來南都郡的路上,雙手一直在冒冷汗。他一直想,怎麽會有這麽膽大的丫頭,明明知道對方是三大軍之一的炎家,明明知道近畿軍營全是一群成事不足的家夥,居然也敢孤身前來。萬一被斬殺於戰前,萬一被對方打得潰不成軍,那麽要怎麽收場?但淳於翌心神不寧的時候,蕭天蘊卻和沈沖大談西涼的戰役,大談這些年所有荀香參加過的戰役,好似有意無意要給他聽。

淳於翌忽然間明白,有一個人對於荀香荀香的信任和了解,絕不輸給自己。就在那一刻,他才算是真正覺得,自己所做的決定並沒有錯。

“你在想什麽呢?”

“很疼吧?”淳於翌口氣不善地說,“飛鷹騎的大將軍,你領導過一隊精英和一隊久疏訓練的軍隊,覺得有什麽區別?”

荀香聽出了這句話裏的嘲諷,聳了聳肩說,“其實也沒什麽區別。只不過後者的實戰經驗少了一點而已。你看,他們今天的表現一樣是很出色的。”

淳於翌冷哼了一聲,情緒波動起來,“你從上崇政殿到做決定來南都郡的那段時間裏面,有沒有想過我會不會同意?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在戰場上出了什麽事,我要怎麽辦?我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結果,你就打算這麽跟我交代的?!”

荀香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男子,有些明白這幾天壓在心裏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究竟是什麽了。自相逢以來,眼前的這個人都太壓抑了。從前嬉笑怒罵,喜怒於色,偶爾耍點心眼的淳於翌,似乎變成了一個成熟穩重帶著面具,任何事情都游刃有餘的皇太子。這種變化並不讓人覺得高興,反而現在這樣氣呼呼的質問更有人情味一點。

荀香背對著帥帳的入口,拿下臉上的面具,如釋重負地做了個鬼臉,“太子殿下,你總算是回來了。你知道吧,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以前認識的那個淳於翌,到底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淳於翌一楞,眼角流露出一些笑意,沒好氣地說,“你就是我命裏的克星。幾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我發現我的本性還就是喜歡跟你打交道。傷口還疼嗎?”

“不疼。雖然那炎松岡武藝了得,這些年我也不是吃素的。”

淳於翌點點頭,“在來的路上,聽了你曾經的頂頭上司對你讚賞有加。要不是他一直給我灌這安神湯,恐怕我會瘋掉。你要記住,在這個世上,你不再是一個人。你要負責的人不僅僅是你自己,還有我這個丈夫。”

有一瞬間,荀香有些恍惚。在這幾年,她雖然有一個住的地方,卻始終沒有歸屬感。她像一朵浮萍,沒有根,或者一直在漂流著尋根。所以蕭天蘊走不進她的內心。綠珠總說她固執,其實她不是固執,只是在內心深處,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根在哪裏。她雖然心裏有一陣陣的暖意,嘴上卻固執地說,“為什麽只是我要對你負責,難道你不用對我負責嗎?”

淳於翌伸出手,把荀香拉到面前,“我也要對你負責,所以我把大佑的未來交給了蕭天蘊。只要我當皇太子一天,就不能給你尋常夫妻的承諾。只有我不再是太子,只是一個男人,才可以把從前答應你的那些事情,全都做到。”

“真是自私。”荀香拍了拍淳於翌的胸膛,淳於翌把荀香輕輕地擁入懷中,“我是自私,因為不舍得放棄自己的幸福。但退一萬步來說,這也是為了避免大佑的百姓再遭戰亂之苦。雖然……嗯,我不得不承認你很會打戰。”

荀香噗嗤一聲笑出來,看著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修長,白皙,如同雕刻出來的一件玉器,仍像當年伸進紅蓋頭底下來時一樣驚艷。原來過了這麽多年,這雙手如同這個人,依然深深地刻在心墳上頭。縱使那裏荒草叢生,只要輕輕用手撫一撫,那碑上的字跡還是清晰如昨。這就是愛吧,是青春的山頭永不退色的那片綠。

“那徐……”荀香想起了那個人。

淳於翌用手指按住荀香的嘴唇,搖了搖頭,“都交給我來處理。你只需想想,我們第一個要去的地方。”

荀香侃侃而談。她小時候跟蕭沐昀還有蕭正梁去過遙遠的大食國。穿過茫茫的隔壁,沿著古老而又漫長的絲綢之路,能夠一直到達很遠的地方。那裏的人說著跟中原不一樣的話,那裏的人穿著和中原完全不一樣的衣服,還有吃著一些從未見過的食物。她小時候一直夢想著,長大後還能走到更遠更遠的地方。

淳於翌一邊聽荀香說,一邊頻頻點頭。他的眼前好像鋪展開了一副畫面,她所說的景色或是人都躍然於畫面之上。那些曾經深埋在心底的蠢動,那些在漫長的時光裏面被填平的欲望的深井,從幹涸的泥土裏,“咕嘟咕嘟”地噴出了希冀的水。他笑著看懷裏的人,好像抱著一整個天下,她飛揚的眼神就是他全部的守望。

帥帳外,蕭天蘊挑開簾子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他只從那掀開的簾幕一角,便已經窺探到了裏面的情況。他轉身,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右手因為剛才和炎松岡的激戰,受了一點點的傷。但這傷勢是在經脈,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沈沖疑惑地望著蕭天蘊,“公子,怎麽不進去?不是要跟他們說,炎松岡被您和月山旭合力生擒了嗎?”

蕭天蘊搖了搖頭,望著天上盤桓的那只飛鷹,眼神黯然。夢想和天下,就像魚和熊掌。他要了一個,就決不允許自己再貪心。

戰場上悄然起了些變化,叛軍因為炎松岡被俘而按兵不動,退回了南都郡。而近畿軍這邊,因為白日的戰役傷亡慘重,也不敢再貿然出兵。這天夜裏,眾人在帥帳裏頭商議要怎麽處置炎松岡,意見不能統一。

淳於翌想把炎松岡收押,等到叛亂平息之後,與其它人一道問罪。蕭天蘊卻堅持將炎松岡在陣前斬殺,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兩個人在這件事上互相較勁,毫不退讓,帥帳中的其它將領和月山旭都微微皺起眉頭。

淳於翌說,“我還是大佑的皇太子!”

“你那是婦人之仁!現在不敲山震虎,更待何時?”

“蕭天蘊,炎松岡不是一個普通人!”

蕭天蘊雙手抱在胸前,“哦?除了他是敵軍將領這一點,還有我們因為他被困在這裏進退不得以外,我沒覺得他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淳於翌,你最好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商談最終不歡而散,淳於翌掀開簾子徑自走到帥帳之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和蕭天蘊之間的交易是合力鎮壓了叛亂之後,大佑的政權便移交給大梁。自此中原再也沒有大佑這個國家。淳於翌想早些卸下這副重擔,卻知道沒那麽簡單。

月山旭追出來,從背後按住淳於翌的肩膀,“在想什麽?”

淳於翌回過頭,看到月光下的臉,猶如深埋在山中發著冷光的銀礦。他笑了笑,用手揉了揉眉心,一頭情絲中的白發更加地顯眼,“在想援軍什麽時候能夠到達,叛亂什麽時候能夠鎮壓。蕭天蘊我是無法說服了,只能拖延時間。”

月山旭沈默了一下說,“其實我覺得……”他搖了搖頭。

“旭,你想說什麽?”

“應該讓荀香跟大梁皇帝談,這樣或許事半功倍。畢竟她比我們都了解那個人。”

淳於翌楞住,隨即冷冷地拂掉月山旭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是我的女人,不是工具!”說完,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這麽生氣?月山旭嘆了口氣,伸手算了算酒泉守軍出發的時間,還有幾日才能到達。這幾日間,又會不會發生什麽變故?炎松林和炎如玉會就這樣放著炎松岡不管嗎?

第一百零一本經

淳於翌回到自己的帳篷,坐不住,又去旁邊荀香的帳篷外,輕輕拍了拍帳門。

裏面似乎傳來起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裏面的人才應道,“誰啊?”

“我。”

裏面的人似乎長長地松了口氣,“等一下,我來開門。”

木質的帳門打開來,門縫裏面卻看不見人影。淳於翌側身進去,看見荀香披散著頭發站在門後,滿臉睡醒的惺忪樣子,手裏還拿著面具。

淳於翌伸手揉了揉荀香的頭發,輕柔問道,“怎麽睡得這麽早?是不是傷口很疼?”

荀香伸了個懶腰,沒有精神地說,“這兩天可能有些累,傷口倒是沒什麽感覺了。”

“我叫禦醫來給你看看?”

“不用了!”荀香慌忙擺了擺手,“那個孫禦醫老是用一種探究的目光看著我。他一摸脈就知道男女吧?搞不好還知道我就是荀香。這裏是軍營,還是收斂些的好。你呢?不是去商議炎松岡怎麽處置的事情了?”

淳於翌沒有答話,在床邊坐下來,拍了拍還留有荀香體溫的床榻,“香兒,過來一起坐。”

“哦。”荀香依言走過去坐下,覺得淳於翌的臉色不好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身體不舒服?我看你才需要看禦醫。”

淳於翌順勢握住荀香的手,覺得她的手比寒冰還冷,不由得眉頭一皺,起身道,“我還是讓禦醫過來看看才能放心。”他的話音剛落,便要伸手去拉開帳門,忽然停住,伸手指著帳上滑過的幾道影子。

這個帳篷的構造比較奇特,因為外面點著的兩個火盆能清楚地把從帳篷外面經過的人影倒映在帳布上。營地裏的士兵不會巡邏到這裏來,更不會貓著腰走路。荀香連忙沖上前把淳於翌拉到身後,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帳上的影子不斷地掠過,少說不下百人,荀香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和淳於翌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忽然,一把刀徑自□門裏來,荀香立即把手伸到嘴巴裏,吹了一個長長的響哨,營地裏的馬兒頓時都嘶鳴了起來。荀香把面具套在臉上,回頭對淳於翌說,“待會兒什麽都不要管,跟著我跑!”

緊接著,帳門被人狠狠地踹開,荀香拉著淳於翌,上前迅速地踹開三個穿著京畿軍軍裝的人,沖向帳篷的外頭。本來已經休息的京畿軍驚惶而起,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沖到帳外,有的帳篷已經著了火,火光把整個夜空照亮。

“內奸,一定有內奸!”荀香氣急敗壞地說,又吹了一個哨子,一匹馬奔到了她的面前。她把淳於翌推上馬,仰頭說,“你往高處跑,不要回頭!”

“不行!”

“你不會武功,留下來只會拖累我!我還要去確定蕭天蘊他們有沒有事,你先走!”荀香說完,毫不猶豫地重拍下馬背,馬兒拔蹄往前狂奔而去。淳於翌頻頻回頭,無奈只能抓緊馬韁,否則就會從狂奔的馬上跌落下去。

軍營裏四處都在著火,穿著一樣衣服的人在互相廝殺,荀香根本都分不清楚敵友,只能著急地往蕭天蘊所在的帳篷找去。夜襲軍營一定是炎松林的主意。他們都太大意了,以為炎松岡在手中,就有了一張免死金牌,從而忘記了,炎松岡不過是一員大將,炎松林卻是堪比孔明的軍師。

荀香盡量避開人多混亂的地方,但軍營裏的帳篷本就差不多,又四處著火,很快她就已經分不清自己在哪裏。她貓腰躲在一個堆放雜物的帳篷後頭,暗暗思量著該怎麽辦,忽然有一個人一邊倒退著,一邊往她這邊過來。荀香眼疾手快地撲上前,制住了那個人。她拔出匕首正要往下刺的時候,才發現對方是一個女的,還十分面熟。

“黎雅夕?”荀香不確定地問。

地上那個穿著盔甲的人回應道,“是我,沙將軍。”

荀香放開黎雅夕,退開幾步,收起匕首,“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我擔心皇上,從他離開盛京就一直跟著他……”黎雅夕的臉上有一些紅暈。荀香暗暗地嘆了口氣,探身看外面的情形,“你跟著我,我帶你去找皇上。皇上和沈沖在一起,應該不會有事。”

“嗯,有勞沙將軍了。”

荀香搖了搖頭,卻忽然覺得背後閃過一道寒光。她迅速地回頭,卻看見黎雅夕靜靜地站在那裏,並無什麽異常。自己近來是不是越發多疑敏感了?眼下外面一團混亂,想找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荀香記起蕭天蘊應該一直帶著小飛,只要能找到小飛,一定能找到蕭天蘊。她試著往天空吹一個很低很沈的哨子,然後靜靜地等待著。

“啊!”黎雅夕忽然大叫了一聲,荀香回過頭去,看見幾個手持大刀的蒙面人。她下意識地把黎雅夕護在身後,抽起旁邊手推車裏面堆放的一把鋼刀。蒙面人總共有五個,從身形來看,不像是大佑和南越這邊的人。荀香問,“你們是誰?因何而來?”

蒙面人不回答,只舉著刀沖上前來,荀香一把把黎雅夕推開,舉起鋼刀招架。

君子劍,號稱是大梁第一劍。荀香的君子劍受蕭天蘊親自教導,已經習得了五六成。但縱使這五六成,同時對付五個一等一的殺手,還是略顯吃力。何況荀香心中滿是疑問,為什麽這幾個人會這麽巧地出現在這裏?而且目標居然是自己?若是炎家的人,第一要務不是尋找炎松岡的下落嗎?

“嗖”的一聲,正在混戰中的荀香,沒發現側面射過來一只箭。她已經來不及逃掉,眼看就要被箭射中,待她發現的時候,有一個人已經抱著她,滾到了一旁。荀香睜開眼睛,看見一張美到令人窒息的臉。天地在他們的翻滾中顛倒,只有一雙眼睛堅定地看著她,就像一滴深埋在地下的琥珀,靜靜地等待千萬年。

黎雅夕看到蕭天蘊把荀香護在身下,絲毫不懼怕身後的危險,咬了咬牙撲過去,擋在蕭天蘊的身上。

刀鋒沒入血肉中,黎雅夕一聲悶哼,只來得及匆匆望上那個人一眼。為什麽人和人之間總是這麽不公平?他們之間數年時光,她為他幾乎傾其所有,用盡心思,卻換不來他的一個側目。有的人從來不主動巴結討好他,卻讓他這麽自負的一個人,甘願用生命來護。

“雅夕?!”蕭天蘊一腳踹開黑衣人,把黎雅夕抱在懷中。黎雅夕虛弱地抓著他的衣襟,微微笑道,“皇上……您沒事就好……”

“你怎麽這麽傻?”

黎雅夕輕輕地往荀香那裏看了一眼,“您……也很傻……”說完,頭一歪,就昏死過去。

那邊的黑衣人見這邊來了幫手,迅速地消失無蹤。

“雅夕姑娘?雅夕姑娘!”荀香上前按住蕭天蘊的肩膀,“皇上,軍營裏面有一位孫禦醫,醫術十分了得,如果能找到她,雅夕姑娘就還有救。”

“孫禦醫在哪裏?!”

荀香楞住,回顧混亂的軍營,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

蕭天蘊的手按在鋼刀上,想要強行把它拔下來,荀香連忙阻止他,“你別硬來,這樣會害死她的。”

“那你告訴我要怎麽辦!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嗎!”

“沈沖呢?沈沖在哪裏?可以讓他去找。”

蕭天蘊沈著臉,不說話。

就在兩個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軍營外面響起了一陣喊殺聲。一大幫穿著酒泉守軍衣服的人湧入了混亂的軍營,把正在互相廝殺的士兵全部包圍了起來。一個人的聲音在營地裏頭回響,“放下武器,否則格殺勿論!”

營地裏的打鬥聲漸漸地平息下來,近畿軍的士兵全部跪在地上,等待各隊的將領辨認真偽。荀香興奮地跑到帳篷的前面,看見淳於翌和虎躍關的守將楊虎等人,正跳下馬背。

“翌!”荀香沖過去,狠狠地抱住淳於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淳於翌接住荀香,只覺得懷裏的人往下一沈,竟是昏了過去。

孫禦醫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老禦醫了。他在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就果斷地找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藏了起來,到軍營裏的混亂平息,他已經抱著他的藥箱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沈沖和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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