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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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兩個人在混亂中居然碰到了一起,月山旭尋找淳於翌,沈沖尋找荀香,兩個人都被敵人纏鬥住脫不開身,直到援軍到達。

月山旭見到楊虎之後,讚賞地說,“幹得好,動作很快。我本來預計你們三天後才能到。”

楊虎拜道,“末將日夜兼程,不敢怠慢,生怕延誤軍情。”

月山旭點了點頭,“到了我們反擊的時刻了。你帶士兵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第一百零二本經

荀香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馬車裏面,頭枕著淳於翌的大腿。她動了動,正閉目養神的淳於翌立刻睜開眼睛,摸了摸荀香的額頭,“你醒了?”

“我怎麽在這裏?”荀香慢慢地坐起來,看了看四下,“我們這是去哪兒?叛軍被鎮壓了嗎?”

淳於翌的目光落在荀香的受傷的地方,荀香順勢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己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了,還有些隱隱的疼痛。淳於翌說,“禦醫說你的傷口開裂了,還有點發燒,軍營的條件太艱苦,我便先帶著你回京。”

“那前方誰來指揮戰鬥?”

“援軍比預想的時間早到,何況有旭和蕭天蘊在,戰爭應該很快就能夠結束。”這是明面上的理由,也是最重要的理由。但最私心的理由是,淳於翌不想讓荀香和蕭天蘊再有過多的接觸。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一陣,淳於翌挑開窗簾,看到窗外有很多難民正成群結隊地移動。他們臉上臟兮兮的,身上的衣服沒有一處是完整,很多嬰孩被餓得嚎啕大哭,情景慘不忍睹。淳於翌暗暗地握了握放在大腿上的手。如果說之前對交出政權還有那麽一絲猶疑的話,那麽此刻,他是徹底下定決心了。滿目瘡痍的山河,再也經不起鐵蹄的蹂躪,就算他要做那個葬送大佑數百年基業的罪人,背著千古的罵名,他也認了。

荀香看著淳於翌嚴峻的臉色,又挑開簾子看了看窗外,輕輕地搖了搖頭。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轟”的一聲,大地似乎劇烈地搖晃起來。淳於翌下意識地把荀香護在懷中,一手撐著馬車壁。接著,羅永忠在馬車外面稟報道,“太子殿下,有人劫囚車!”

“命人守住囚車,決不能讓炎松岡逃脫!”

又是“轟”地一聲,周圍都是哭喊聲,還有植物被燒焦的味道,荀香掀開馬車簾子向外看去,只見原本完整的隊伍,因為這個莫名的爆炸物和火光,被活活地截斷成幾截,稍遠一些的地方,都因為濃煙而看不清。荀香想要鉆出馬車,去查探一下情況,卻被淳於翌扯住手臂,“不許去!”

“我去看看羅大將需要不需要幫助。”

“香兒!”淳於翌沈著臉,聲音在轟隆的震動聲中卻格外地清晰,“別妄想再獨自冒險,你要對我負責。”

荀香楞了一下,看著男人好看的眉眼,微微一笑,反握住男人的手說,“好,那就一起去。”

淳於翌還沒反應過來,荀香已經吹了一個響哨,一匹馬兒很快地跑到馬車旁邊。荀香先跳上馬,然後又把淳於翌拉了上來,牽著他的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腰間,“抓牢了,你也要對我負責。”

馬兒奔到囚車的附近,禁軍和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正在死拼。黑衣人的數量不少,羅永忠被團團圍住,幾乎無法脫身。而囚車中被打得皮開肉綻,雙手雙腳的經脈幾乎全部斷掉的炎松岡,正被一個黑衣人,緩緩地拖出。

荀香從靴子裏面拔出匕首對著那個黑衣人,正要出手。那黑衣人頭頂的風帽卻滑落下來,露出一張精致姣好卻有些歲月痕跡的臉。荀香楞了一下,那個人已經拉著炎松岡坐上馬兒,飛奔而去。

淳於翌推了一下荀香,“香兒?”

荀香這才回過神來,駕馬追了上去。

官道附近並沒有什麽可以藏身的地方,黑衣人又多被禁軍困在囚車附近,無法馳援前方那兩個共乘一騎,正在逃跑的人。從南都郡到這裏,不算短的一段距離,沒有人知道這麽多人,是一鼓作氣從南都郡越過京畿軍營的重重防守,一路狂奔到這裏,還是在淳於翌他們離開京畿軍營的時候,這幫人便一直尾隨,伺機下手。無論是哪一種,稍有不慎,就會有孤軍深入,全軍覆沒的危險,尤其是這樣一支特殊的隊伍,還是由一個女人來領導的時候。

“香兒,前面那個騎馬的人,是炎如玉麽?”淳於翌在荀香背後問道。

荀香點了點頭,仍還是有些出神。炎如玉的馬兒好像因為長途跋涉,十分疲累,不能跑得很快,荀香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在慢慢地拉近。期間荀香有好幾次可以出手的機會,但不知為什麽,看到那個柔弱的背影,荀香怎麽都出不了手。終於到了一處懸崖邊,炎如玉的馬兒因為懼怕,停滯不敢向前,荀香追到的時候,炎如玉正抱著炎松岡,坐在懸崖邊上。

衣袂翻飛,長發如絳,他們身後的天空,藍的沒有任何的雜質。荀香和淳於翌跳下馬,緩緩地向這副仿佛精致的畫面靠近。

炎如玉一只手放在炎松岡的頭發上,眼睛眺望著遠方。她像一個最溫柔的情人,低低敘說道,“我說要放棄權利,爭鬥啊,隱姓埋名,浪跡天涯,你卻總是不肯聽。大哥,在你的心裏,我究竟是不是一點都不重要?”

炎松岡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雙目微微泛紅。

荀香要上前,卻被淳於翌拉住。淳於翌低聲說,“給他們些時間。”

“大哥,你想回湄洲嗎?還記得當年我初進家門,被你和二哥放在房梁上的水淋得渾身濕透……如果沒有淳於文越,沒有宇文雲英,沒有家族責任,沒有這一切的一切。我們是不是會一直在湄洲,過著快樂而又平凡的生活?”炎如玉低頭看著炎松岡,含情脈脈。炎松岡仰頭看著炎如玉,淚珠從眼角滾落。錚錚鐵漢,也抵不過這蝕骨銷魂般的溫柔。

荀香的鼻子莫名地有些酸,眼睛也濕了。她覺得是這裏的風太大了。

炎如玉忽然回過頭來,看向淳於翌,輕聲道,“若是將來有機會再遇見瑾,請代我轉告,我……對不起她。希望她不要像我一樣,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淳於翌點了點頭。

炎如玉忽然站了起來,雙手環抱住炎松岡,低聲說,“大哥,我們回家。”然後身體便用力地向後仰去。

荀香下意識地往前疾走了幾步,想要拉住他們,卻只接住了一條絲巾。上面繡著一句詩,“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荀香不知道為何哽咽起來,趴跪在懸崖邊,手裏緊緊地抓著那條絲巾。淳於翌走到她的身邊,跪下來,雙手環抱住她。

斷腸崖邊斷腸人。自古有多少英雄好漢愛江山也愛美人。其中為了江山放棄美人的不計其數,而為了美人放棄江山的,卻寥寥無幾。真愛難求。他們忘記了,也許此生只有那一次的紅袖添香,停留在那年,永遠不回再回來了。

回鳳都的路上,荀香和淳於翌的心情都很沈重。雖然炎氏是罪有應得,但懸崖邊的那一幕卻讓人不甚唏噓。千辛萬苦地來到那個人的身邊,知道結局是必死,卻仍是想要死在一起。這樣的心意,若是在當初逃離鳳都的時候就有,也許結局會完全不一樣。也許在臨死前,炎松岡也曾後悔過,然而人生畢竟不能再書一遍。

前方的戰報每日都會送到馬車中來,叛軍方面似乎並不知道炎如玉救人的計劃,仍在炎松林的指揮下負隅頑抗。蕭天蘊幾次要求派飛鷹騎進入大佑支援,都被淳於翌一遍遍的婉拒。

另一方面,淳於翌要交出政權的消息,不知為何在鳳都中傳開。上至朝堂,下至黎明百姓,各個都人心惶惶。徐望山閉門不出,朝堂之上全由蕭沐昀和徐仲宣主持大局,所有人都在等著淳於翌回去。

荀香和淳於翌到達鳳都的那天,百官在城外跪迎。淳於翌步下馬車,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內心忽然無比沈重。國雖然未亡,卻也要改朝換代,這些人,因為他的一個決定,做了亡國之奴。

淳於翌往前走了幾步,每一步仿佛都有千斤。荀香留在馬車旁邊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那些無形的重量,那些艱難的選擇,已經幾乎要將這個男人壓倒。淳於翌在與百官隔著幾步遠的地方,也跪了下來。

百官紛紛伸手,口中念著,“臣等罪該萬死,太子殿下快快請起!”

“殿下快快請起!”

此起彼伏的喊聲和當年崇政殿上山呼萬歲的喊聲一樣壯觀。

“你們聽我說!”淳於翌大聲說了一句,百官漸漸安靜下來,靜靜聆聽著。

“是翌無能。為君者,為社稷百姓鞠躬盡瘁,本來無可厚非。若僅我一人,當流進最後一滴血,保家衛國。但為君者,亦當為天下百姓謀福祉,以蒼生為己任。離開鳳都之前,我心中仍然搖擺不定,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在回京的路上,看到餓殍遍野,難民遍地。以我大佑如今的國力,以我個人的能力,無力抵抗大梁的鐵騎,若我傾舉國之力,強行與大梁對抗,結果便是像如今的西涼一樣,曾經繁華的城池變成一座座廢墟,西涼人幾乎消失殆盡,那樣才是真正將祖宗的江山,數百年的基業,毀於一旦!所以……我請求大梁皇帝,善待你們,善待大佑的百姓,以他的德行天威,必能將往日的輝煌山河,再次帶回來。”

百官中漸漸響起了哽咽的聲音,幾個年邁的老臣,甚至嚎啕大哭了起來。

“翌不想,卻不能不做出這樣的決定。翌,是將大佑國祚親手斷送的人。這個千古的罵名,便由翌一人來背!希望各位,高瞻遠矚,高風亮節,能夠勉力成全!”淳於翌額頭抵地,對面的百官,也紛紛匍匐在地面上,一時之間,鳳都城外,滿是悲傷蕭索之情。

第一百零三本經

傾櫻閣,其實並不是遍植櫻花,而是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大佑的開國女皇年輕時曾經傾慕一個雅士,想要招雅士為入幕之賓。但雅士有一個自小青梅竹馬的表妹,兩人不願意分開。後來雅士的母親強行將二人拆散,雅士入宮,表妹也另嫁。多年後,雅士承蒙聖恩,能夠回鄉省親。回到故鄉才知道,表妹早在出嫁的前夜,就投井而死。井旁長出了粉紅色的櫻花,而那位表妹的名字叫傾櫻。

傾櫻,被女皇喻為至死不渝的愛,獨一無二的愛。

荀香聽綠珠說完這個故事,輕輕地搖了搖頭。帝王家的人,總是為所欲為。自己想要什麽人,便必定要得到,絲毫不去管,這麽一個對於帝王漫長的人生來說,也許微不足道的命令,改變的卻將是幾個人或是幾家人的人生。

“綠珠,你還想回到南越國去嗎?”

“想,做夢都在想。”

“那你,還想見那個人一面嗎?”

綠珠沈默。

荀香知道,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其實大家心知肚明。不能宣諸於口,並不代表內心深處沒有埋著那顆紅豆。

南都郡的戰爭已經接近尾聲。炎松林被部下殺死,叛軍往後撤退。蕭天蘊已經返回大佑,準備政權交接的事宜,而月山旭則繼續率領楊虎等人,收覆南方的失地。期間南越國也發生了一些事情,慕容赫本來向趁機渡江,慕容雅卻跪在方羽的城門外,三天三夜,面前鋪著一張大大的紙,上面寫著“非兵”。後來南越的老臣也紛紛跪到慕容雅的身後,人越聚越多,慕容赫不得不作罷。

李翩翩出家了,就在方羽城外的一個尼姑庵。她的法號叫了塵,後來再也沒有踏出那個尼姑庵一步。這些,都是李繡寧寫信告訴荀香的。

淳於翌空前地繁忙,每日都要在上書房和大臣處理政務到深夜,很多時候,都是直接在上書房打個盹兒,又爬起來處理政務。徐望山和蘇弘道同時上了折子告老還鄉,淳於翌恩準。

荀香每日在傾櫻閣中練習書法,修身養性。她覺得發生了這許多事,身心俱疲,很多恩怨往事,也該隨著一些人的死或離開,而宣告終結。人生若只有仇恨,或者只靠仇恨去活,那真是太累了。

徐又菱來了幾次,荀香都沒有見。一個住在傾櫻閣中的女人和現任太子妃,絕對不會成為朋友。孫禦醫來給荀香診過脈,確定她再次有喜,但這個時期,荀香不想聲張,只求孫禦醫私底下開些安胎養身體的藥方,偷偷服用。

八月十五日,蕭天蘊率領大梁國中的幾個眾臣和飛鷹騎一部,正式到達鳳都。明日,淳於翌將在太極殿上,將國璽和退位的詔書,交給蕭天蘊。這一年,淳於文越駕崩,淳於翌又未登基,所以仍沿用寶慶為國號。

八月十五夜,荀香在傾櫻閣裏等淳於翌一同來賞月飲酒。明日之後,這座宮殿便會換一個主人。回想這幾年的點點滴滴,發現這座宮殿在她的記憶中,僅有短短一年的記憶,不可謂深刻。她對東宮的印象甚至十分模糊了,只有宜蘭宮的花香,承乾宮的簡介,仍在她的腦海裏。

綠珠給荀香倒了一杯茶,忽然跪在荀香的腳邊說,“小姐,奴婢不能再陪著您了。”

“綠珠,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荀香伸手去扶綠珠,綠珠卻搖了搖頭,“小姐聽奴婢說完。奴婢雖然很想陪在小姐身邊,但是小姐以後有太子殿下照顧,奴婢也可以放心了。奴婢離家日久,心中十分掛念,無論如何都想回故鄉看一看。然後尋一處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隱姓埋名,簡簡單單地過一輩子……希望小姐能夠成全。”

“好,這是你的心願,我不會留你。而且若是你一直跟著我,便會耽誤一生。綠珠,姐妹多年,我沒有什麽能夠送給你的,只想告訴你一句話,人生苦短,莫要做讓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

綠珠擡手抹了抹眼淚,“奴婢知道了。小姐一定要保重。無論在天涯何處,奴婢心中都為默默為您和太子祝福。”

荀香伸手抱住綠珠,哽咽道,“好姐姐,你也要多多保重。如果有空,一定要寫信給我,告知你的近況。我此生,也會同樣祝福你的。”

綠珠和荀香又說了一會兒話,便先行離去。荀香又獨自喝了一會兒酒,淳於翌還是沒有來。荀香舉著酒杯,對著天上的明月說,“餵,你還記不記的去年欠我一壺好酒?如今江山美人你都有了,是不是人生最得意的時候?”

她仰脖把酒飲盡,又自言自語了一會兒,“每回你生辰之前,我都會用心準備禮物。可每次不是聽說別人送了,就是以前有人送過了。 其實我覺得你真的什麽都不缺。這天底下缺東西的人太多了,你算是幸運的。”說著說著,荀香就笑了起來,豪爽地與一個空酒杯碰了一下,“幹杯,祝你早日統一中原!從今以後的中秋節,都有別人陪你過了!哈哈哈!”

一旁的房梁上,一個人應聲舉起酒壺,仰頭一飲而盡。紫色的披風,在夜風中烈烈翻飛。他低頭看著底下的那個人,邪惡地想,若是他想把她藏起來,藏在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一輩子只陪著自己,那其實也不是什麽難事。但那樣做,就像折斷鳥兒的翅膀,打斷馬兒的腿,她的眼睛裏面再也不會有那麽耀眼的風采。他不舍得,也不忍心。他站起來,最後往下貪婪地望了一眼,若不是因為你,若不是因為只有淳於翌才能夠給你幸福,朕不會放手。朕得了全天下,卻終於失去了你。小沙,你是朕心中,永遠的最愛。

淳於翌走出上書房的時候,月已中天。他伸了伸懶腰,順喜打著燈籠過來,“殿下,去傾櫻閣嗎?”

“嗯。”

淳於翌剛往前邁了一步,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殿下請留步!”他回過頭去,見徐仲宣和蕭沐昀跪在身後,“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你們這是做什麽?”

蕭沐昀擡起頭來,借著月光,可以看見他的眼睛微微濕潤,“第一個頭,是叩謝殿下多年以來的照拂。若不是殿下的公正,便不會有我們的今日。”

徐仲宣接著說,“第二頭,是感激殿下的成全。無論是蕭大人,還是臣。”淳於翌為蕭沐昀和徐仲宣在蕭天蘊那裏爭取到了和如今在大佑一樣的官位。而徐仲宣手裏還拿著一道聖旨,這道聖旨關系著他多年的一個夙願。盡管現在還不是把聖旨請出來的時候。因為她的心中,還藏著大哥。

“第三個頭,是臣等與殿下叩別。此後山高水長,願殿下能夠保重。”

“起來吧。”淳於翌把蕭沐昀和徐仲宣一一扶了起來,“這幾年,你們也幫了我很多,以後好好輔佐蕭天蘊,他是一個明君。”

“是。”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徐仲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不知太子妃……”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妹妹,哪怕這些年她的一些所作所為徐仲宣並不認同。

“我已經跟她說過,她可以離宮或是另嫁。”

“謝殿下!”徐仲宣高興地說。

“都早些回家吧,天色已經不早了。今天是個團圓的日子,拖了你們這麽長的時間,我該歉疚才是。二位,保重了。”淳於翌擺了擺手,轉身往石階下走。蕭沐昀和徐仲宣一直站在臺階上目送淳於翌遠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裏。

淳於翌到的時候,荀香已經醉倒在石桌上,酒壺和酒杯東倒西歪。

淳於翌為荀香披了件衣服,然後坐在荀香的對面,無奈地說,“叫你等我,你卻貪杯,真是個壞蛋。”

“你……你才是壞蛋!”荀香迷迷糊糊地反駁道。

淳於翌伸手摸了摸荀香的發頂,溫柔道,“你到底醉了沒有?”

“我……沒醉!”

“明天我們離開之後,你想去哪裏?”

“去……去敦煌!”

“那麽遠,我可得多準備點盤纏。”

荀香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用怕,以後我來養活你!”

“……”淳於翌一臉不相信地看著荀香醉醺醺的模樣,“開什麽玩笑?你說你能幹什麽?”

荀香爬起來,嘿嘿一笑,兩頰通紅,“不告訴你!”

“……”

“喝,再來一杯!”

淳於翌把荀香搶走的酒壺又重新奪回來,一邊按著她的手一邊問,“明日要不要隨我一同去太極殿?”

“不去,我在宮門口等著你。”

“好。”這人,到底醉沒醉?

第二日,淳於翌起得很早,穿著最正式隆重的袍服,前去太極殿。荀香和綠珠同時出宮,綠珠乘坐馬車先行離去。荀香送走綠珠,坐回馬車等著淳於翌。等了一會兒,聽到有人敲馬車壁,她便掀開床上的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表哥?!”荀香立刻跳下馬,不由分說地抱住蕭沐昀。蕭沐昀被她撞了一下,往後退了幾步,堪堪停住,“都要當娘的人了,怎麽還是這麽毛毛躁躁的?”

“你……怎麽知道?”

“孫禦醫是個酒鬼,兩壺酒就把話套出來了。不過他只會在我面前喝醉。”蕭沐昀無害地笑了笑。

荀香瞪了他一眼,“笛子仙,從前就知道你的心眼多!”

“香兒,此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想見。表哥沒什麽好送你的,昨夜忽然興起,做了一首曲子,便贈與你,聊表心意。”蕭沐昀揚了揚手中的笛子。

“你……你不是好久都不吹笛子了嗎?”

蕭沐昀笑了一下,把笛子放在嘴邊,輕輕地吹了起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笛聲之中,圍攏了越來越多的百姓。荀香一邊抹眼淚,一邊讚嘆,笛子仙的笛藝果然是天下無雙。忽然有人指著皇宮中鐘樓的方向,大聲地嚷嚷,眾人循聲望過去,之間一個人影倚在欄桿邊,一身白衣,張開雙手。

因為距離得很遠,人們幾乎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也不知道那個人要幹什麽。直到那個人縱身一躍的瞬間,眾人才如夢初醒,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猶如落葉秋風一般的身影,從高處徐徐落下。那種美,既悲壯,又動魄。

這一日,大佑的名字徹底從中原的版圖上除去,與大梁國合並。僅僅半年之後,南越國臣服,大梁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南越國都方羽,正式統一了中原四國。南越國投降之前,誠王慕容雅上奏折自貶為庶民,從此銷聲匿跡。而慕容赫被封為南越王,一生獲得恩養。第二年,蕭天蘊正式改國號為大新,立黎雅夕為賢妃,淳於瑾為淑妃,皇後之位在他在位的時期一直空懸。

有人說,他一直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有人說,他是在祭典一段逝去的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全部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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