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天黑得特別快。不知道什麽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原本灰灰的天空，本就顯得陰沈，此刻顯得更加幽暗。

它像一塘清澈的水，不知道誰把染了濃墨的毛筆放進了清水裏，輕輕一攪，昏暗就像侵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展開，染黑了整個天空。

乾坤殿中，雖然站了許多人，卻很安靜，安靜地讓人覺得有些可怕，還有些窒悶。

這種悶並不是像大石頭壓在心底，也不是從心裏深處延伸出來的煩悶，而是像用一層層，一張張薄薄的紙，慢慢地裹著，裹著，讓你透不過氣，你也戳不破。

柳月眉走到乾坤殿前面的空地中，就看到趙明軒雙手背在後面，背對著門口。

柳月眉緩緩走過去，乾坤殿中，並沒有點燈，整個殿都顯得有些暗。

黑暗中，有一抹長長的身影，偶爾有一束流光閃過，從他的龍袍上迸閃出幾縷金光。

柳月眉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的背影，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過他的背影了。或者說在記憶中，似乎就沒有看到他的背影。

柳月眉站在殿門口，靜靜地看著他，腦海中忽然想起與趙明軒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情景似乎與這背影格格不入。

強烈的，不好的預感，像一股巨大的，神秘的力量壓制在柳月眉的心頭，讓她有種被束縛的感覺。

“柳婕妤到！”太監喊了一聲。

柳月眉忽然驚了一下，回過神來。

趙明軒聽到喊聲，轉過身正好與柳月眉對視。

兩人都沈默了。

柳月眉從趙明軒的眼裏，看不到昔日的柔情，也看不到往日的深情，更看不到那毫不保留的信任，卻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和陰冷，兩個人之間仿佛隔著重山重水。

原本的那種默契已經完全消失了，卻猶如陌生。

趙明軒好像給自己設置了一層堅固的保護罩，沒有人任何人能進去，還透出陣陣寒冷。

柳月眉從來沒有看到這樣的趙明軒，猶如千年寒冰一樣的趙明軒。

她的身體忽然有種格外的陰冷，像從外面一點點侵蝕她的骨頭，啃噬她的心臟。

也許是出於自己潛意識裏的保護，柳月眉恭恭敬敬地給趙明軒行了個禮，她聲音低沈，道：“臣妾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柳婕妤！”趙明軒淡淡的口吻說道：“皇後今天在本王這告了你一狀，說你跟趙晉趙將軍有私情，你怎麽說。”

當柳月眉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下意識莞爾一笑，這笑不是在回應，而是在嘲笑自己。

趙明軒並沒有讓柳月眉平身，她還是跪在地上。

趙明軒用一種雲淡風清的口吻，似乎這事情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他只是一個審判官，用一種公正的態度在審理案子。

這種淡淡的口吻，不帶任何喜怒的情緒，卻讓柳月眉感到一種強烈的隱痛。

趙明軒臉上若無其事，卻把心裏最深得痛壓得死死的。

這種情緒的壓制，越是沈默，就越顯得恐怖。

就好像在那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大海，總是那麽平靜，海底深處卻卷起濤濤巨浪。當那一陣颶風來臨之時，掀起巨浪，打破平靜，海底的巨浪與暴風雨想連之時，便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

柳月眉心裏很清楚，現在的趙明軒就如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海洋，而她的話語便是那掀起心底深處最深的巨浪，稍微不註意，趙明軒就會爆發……她不敢再往後想。

“回稟皇上，臣妾跟趙將軍清清白白，並沒有任何私情！”柳月眉堅定地說，一字一句都慷鏘有力，就像兩軍對戰，稍有退讓就可能會導致全軍覆沒。

這一切對於柳月眉來說，並不意外，她知道皇後早晚會出手。

她也猜出來，趙晉不管出於什麽目的，那段時間在浣紗閣附近經常出現，就給了有心人做文章的機會。

盡管她已經萬分小心，但是還是給了皇後一個機會。

皇後既然已經有了趕盡殺絕的心思，她當然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如今趙明軒回來了，她也知道趙明軒肯定會站在自己這邊。如果不找個合理的理由，她怎麽會有翻身的機會呢？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最好的，打擊他的辦法就是他心愛的人跟別人有私情。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君王。即使他有三宮六院，萬千嬪妃，他愛不過來，不過，他也希望，這些女人只有他一個男人，而且只愛他一個。

男人，也許最痛的軟肋便是一定綠帽子，而且還是自己的兄弟。

她下意識看了一下皇後，皇後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她越來越發現，皇後這一招確實狠，自己就算跟趙晉沒有任何私情，被她這樣一說，宮裏又會多多少流言蜚語。

柳月眉看向周圍，兩個侍衛，這兩個侍衛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在浣紗閣附近見過。另一個姑姑，沒有見過，但從裝扮來看，應該是宮中女官。

柳月眉很清楚，她不知道在她沒有來之前，皇後帶著這些人都跟趙明軒說了什麽。以皇後的脾氣，就算無中生有，皇後也會說得有聲有色。

她想著嘴角又浮現出一絲輕蔑的笑，暗暗地笑，其實不管他們說了什麽，結果最重要。

趙明軒信了，是的，趙明軒信了。他真的相信自己跟趙晉有私情。

她原本以為趙明軒會相信自己，沒有任何條件地相信自己，現在看來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的覆雜。如果失去了趙明軒的信任，她就失去了所有的的主動權。

柳月眉心中沒底，沒有信任，沒有呵護，沒有證據，這場仗應該怎麽打。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人在戰場上，前面是敵人的千軍萬馬，她沒有武器，沒有戰馬，但是她必須去面對。

果然，有時候跟人相處多了，確實能在很多時候去了解一個人，從而更有把握。

皇後跟趙明軒認識的時間比柳月眉長，所以她更知道趙明軒的軟肋。

她一下就把自己與趙明軒建立了那麽久的感情和信任，一下毀於一旦。

柳月眉看了皇後一樣，她真是不得不佩服她。

她心中有種莫名的慌亂，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情緒，她在心中一次次地告訴自己，不能亂，必須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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