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冰月，幽皎婺潔。

岸上積雪明潔，水面沒有一絲漣漪，無瀾如鏡。

水閣被簇擁在一片雪色月光之中，裹著皚皚白雪的尖頂上棲著幾只麻雀，受驚般飛離了。

此處遠離殺戮場，那些死灰色的陰影尚未入侵到這裏。

流川看到一個人影正憑欄觀月。

正是仙道。

血鷹的刀尖倒拖在地上，拖行間發出悚人的聲響。

“你看，是不是很美，”仙道沒有回頭，他只是仰望著那輪完美的明月，以沈醉的語氣含笑讚嘆道，“幸好你沒有錯過。”

“你的暗衛呢？”流川冷聲問道。

“我們兩家的恩怨，還是我們兩人解決吧，這樣更好不是嗎？”仙道終於轉過身來，眼中帶著淡淡笑意，溫和綿軟。

他身穿和服，腰間也有刀，而且是兩把，一把太刀，一把脅差。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流川將刀提起。

“我只是一直以來希望你不是。”仙道微微一笑，光風霽月。

他慢慢抽出兩刀，拿在手中適應了一下——他習的居然是兩天一流：“因為，我還是挺喜歡你的。”

流川擡眼望著他，眼中此刻竟沒有什麽仇恨的痕跡，顯得那麽黑白分明，湛然透澈：“你殺了我父親。”

仙道的笑意摻入了一些苦澀，他點了點頭，道：“是，我殺了你父親。”

“為什麽？”流川脫口問道。

“為什麽？”仙道細細咀嚼了一下那個詞，垂下眼眸，陳述著無情的真理，“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為什麽的，也沒有‘如果’。”

流川將身上的槍支卸下，都遠遠扔開，語調平靜：“做個了斷吧。”他雙手將刀舉起，率先攻了過來。

兩天一流雖在出刀力道上難免略遜一籌，但除了招式比一刀流更加繁多之外，也更註重格擋。

可流川卻發現，仙道只是在一味防守，幾乎沒有進攻之勢。

“出招，”流川寒聲道，“生死無怨，各憑本事。”

血鷹一記橫斬，仙道堪堪避過，刀劈斷了門扉。

流川剛收回刀，對方的刀就來了，刀意淩厲鋒銳。

好。

流川眸色深沈，放開手腳，毫無保留地展開了猛烈進攻。

仙道深藏不露，運起刀來雖不及澤北那般爐火純青，但也可謂游刃有餘，對於他的身份來說，十分令人驚訝。

流川身上煞氣愈來愈重，每一招都是殺招，畢竟是職業殺手出身，仙道已漸呈頹勢。

好了，該結束這一切了。

流川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積蓄著最後一擊的力量，手臂已擡了起來，而仙道的刀尖也遞了過來，直取流川咽喉。

可惜刀勢已老，輕易便能避開。

一股難言的痛楚如上次一樣在一瞬間蔓延滿腔，甚至比上次猛烈的多！

身體的協調當即被打破！

流川的動作滯澀了。

但破空而來的刀已經不過一拳之遙，流川仍然提不起力招架，無所動作，仙道驚愕，手腕用力下壓，強改軌跡，刀尖刺入流川肩頭。

流川幾乎沒有感受到肩上的痛感，他目光低垂眉峰堆聚，一張口，吐出了一大口暗紅色的血，隱隱有臟器碎片，還有……一個已經停止工作的微小的精密機械。

它裹著汙血，泛出冰冷奇特的光澤。

仙道心間一震，欲抽回刀來，但刀身卻在這時被流川擡手拿住，分毫挪動不得。

流川雙唇被染得殷紅，擡眼緊鎖仙道雙眸，強硬執著地按住了刀身，仿佛不知痛似的一步步朝仙道走了過去，刀身一寸寸沒入，穿透他的身體。

仙道連自己都沒察覺到地微微顫抖著嘴唇，啞聲喚道：“……流川。”

流川有絲艱難地喘息了一聲，盯著他雙眼字字清晰道：“你救我兩次……現在，都還你。”

他抓住仙道握脅差的那只手，決絕地刺入自己腹部，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怯懦。

仙道第一次在流川身上感覺到了溫暖，卻是因為傷口湧出的溫熱的血。

他下意識地松開了手，眼中滿是不解，怔然地問：“為什麽……”

流川的聲音已經低弱了許多，他平靜地回答：“你剛剛才說過，很多事情……沒有為什麽。”他握住了脅差的刀柄，將它緩緩拔了出來，更多的血流了出來。

他將血鷹擲在了地上，擡手扳住了仙道肩膀，前所未有地貼近了對方，親密無間。

“你說過希望看我再笑一次。”流川的語速變得緩慢，眼神愀然疲倦，像一汪被凝住的清泉，“可惜我們之間隔了太多仇怨。”

兩人互相沈寂地凝視著，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哀慟和無可奈何。

流川閉了閉眼，微微垂首低聲嘆道：“你身上很暖和。”

仙道剎那之間忽覺喉頭發哽，他展開臂膀輕柔地環住了流川，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即將失落。

然後他感到一點冰寒自背後探入了他的身體，越來越深，越來越深，最終刺入了那顆搏動的血泵。

他沒有感覺到死亡的陰寒，卻得到了解脫般的自由。

流川左手捧住了仙道的臉，深深地看著他，眼神是那麽認真，一如仙道初見時的驚艷：“現在，我們兩清了……無恩、無怨、無仇。”

仙道望著那雙眼，幾乎失語。

他何其有幸，能在此生遇見這樣一雙教他的魂靈都淪陷的眼睛。

然後仙道笑了，搖了搖頭，微微皺著眉輕聲道：“不對，你還欠我一個笑容……”

流川怔了一下，雙眼中的冰泉因這句話而解凍，釋然的笑意在流川唇邊漾開，然後越來越明顯，越來越舒展，直至那些漣漪波及眼底。

仙道含笑看著，眼神澄靜明亮，欣悅柔軟。

“真的很好看……”仙道這樣說，笑著，眼中卻不自覺地落下了一滴淚。

他的聲音愈來愈低，雙手無力地垂下，高大的身軀沈沈下墜，流川接住了他，跪坐了下來。

此刻的月光已經不似方才那般皓亮了，宛如蒙上一層霧霭。

月暈朦朧。

流川望著高遠的冰輪，從未感覺到這世間如此空曠寂寥過。

“彰……彰？啊————”一個女人跑了進來，以往冷若冰霜的氣質不覆，更遑論端方穩重，她跌跌撞撞地想要走向仙道，還未走近，淒厲的叫喊已劃破長空，淚水簌簌而下。

流川沒有回頭，他清楚知道自己早已徘徊在冥界的邊境，沒有什麽能夠改變他近在眼前的死亡了。

皇月關舉起了一把小巧的女式手槍，透過迷蒙的淚水勉強瞄準了那個正在死去的男人，因悲慟而劇烈戰栗的雙手幾乎端不住她的武器。

她顫抖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神堅硬如鐵，決絕地扣下了扳機。

“呋，嘻……哈哈，哈哈哈……”看著那個男人應聲倒地，皇月關露出了近乎病態的笑容，仿佛剛剛完成的是自己耿懷多年的夙願。

她繼續笑著，丟掉了手中的槍，快步走向了自己的丈夫，跪了下來，親吻著他的唇瓣，神色淒惶而深情，喃喃道：“彰……你等一等，我馬上就來了，等一等我，好不好？”

然後她又高興起來，自言自語微笑道：“我知道，你總是對我很有耐心的。”她四下看了看，終於發現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把抓在了手中。

……

貫喉自戕的女人大睜著眼在血泊之中無意識地抽搐著，卻仿佛在這彌留之際看見了什麽美好的虛幻景象，臉上竟綻放出無比滿足的恬淡笑容，漸漸停止了呼吸。

不詳之刀上的血珠逶迤而下，血鷹迎著月光露出了清晰深刻的刀銘。

——十方俱滅鬼神泣。

水面上突然生出一個小小的波暈，無聲地蕩開，然後又一個，又一個。

無數的冰雪精魂在月下蹁躚而來，再度降臨到這娑婆世界，見證了這世上兩個痛苦靈魂的相互救贖。

這一場悄然無息的夜雪呵。

這一場涅槃之雪。

下一個晴雪的明月之夜，該又是良辰美景。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了，不管你們認不認為這是HE，對我來說兩人這樣的結局是HE的一種。因為我認為HE不是只有live together happily everafter這一種。

接受不了的妹子你們盡管扔雞蛋發洩吧= =

番外有兩篇，明後天就發完。第一篇會很長，交代了一些正文沒有解釋沒有點明沒有提及的事，還有正文的一點後續。天夢第一人稱，總結一下大概就是“我作死的前半生。”

跟怒而棄文的妹子們揮手絹。

還能繼續愛我的泥萌都是小天使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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