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現在過得很糟糕的人都會有一個黑暗的過去。

洛基就有。

他出生在英國一個傳統又沒落的貴族家庭，那個家除了沒有錢什麽都有。他的父親有一大堆的清規戒律，多到洛基只要是在吃飯時說了一句話，都要被藤條暴打一頓。

他的母親因此而抑郁，生活在那樣的家庭，誰都會抑郁。洛基對此表示理解。

但是，他的母親因為這一點從來都沒有對洛基付出一點愛，更別提那個暴君一樣的父親了。

洛基從前並沒有覺得缺少家庭溫暖對自己會有什麽影響。

直到有一天，他在送報的路上，看到朝陽從厚重的雲層中漏出一縷縷陽光，他騎著車站在陰影下，而另外有一大群男孩拍著籃球從陽光中歡快地走過。

他終於意識到他是不同的，他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去參加這樣的活動，他在為下個學期的學費而忙碌，他活得像一株從陰影中長大的植物，幾乎忘記了被陽光照耀的滋味。

那一年他十七歲，再往後一年，他的人生因為他那突然的醒悟而崩潰了。

人在快死之前大概都會回憶過去。洛基心想。他大概快要死了，他比那個倒在浴室裏胸膛上還插著一把小刀子的人還要糟糕。

他渾身都在疼痛，尤其是胸口，他選了一件最薄的T恤穿在身上，仍然覺得自己是背著荊條的苦修者，他臉蛋潮紅，眼睛澀痛，腦袋仿佛有十把刀在跳舞，他發燒了。

那個混蛋差點幹死了他。

他看了一眼那個倒在浴室裏的混蛋。他看起來反而沒那麽慘，那把刀畢竟太小了，而那個人，他的胸肌也實在是太厚，厚到像一個三層的生日蛋糕，刀尖插在第一層上，心臟還在第三層之下有力地跳動著。

洛基找了條幹凈的毛巾扔給了托爾，示意他壓著自己的傷口。

然後開始收拾東西，他一直有個秘密的小抽屜，就在抽屜櫃最下面的隔板之下，裏面有大約五千元現金，幾本假證件和其它一些可以帶走的貴重小東西。

洛基的公寓太小了，所以托爾就算是在浴室裏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搖搖晃晃地在屋子裏找來找去。

洛基在準備逃跑。

真是可笑，他能跑到哪裏去。托爾捂著自己胸口，他確定他不會死，至少不會在操死這個插了他一刀的青年之前死。

“你幹了一件蠢事。”他說道。

“我幹了很多蠢事，最蠢的是昨天晚上去勾引你。”洛基連頭都沒有回。他忙於把所有的東西往自己的挎包裏放，他還得找點藥來吃，起碼不能在走出這個門之前倒下。

“如果我是你，現在應該跪下求我原諒。”就算是被插了一刀，托爾的表現仍然是我是一頭獅子。

“除了給你口交，你又找了個理由讓我跪下。”洛基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他正在衣櫥裏找外出的衣服。“你再羅嗦，我不介意再戳你幾刀。”

“反正，你現在恨不得撕了我。”洛基轉過身對著托爾攤了攤手，“所以我決定像每一個走頭無路的人一樣，隨便出門走走，死在哪算哪。”

“你不是這樣的人。”托爾搖頭，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的傷口劇痛起來，他緊緊地皺起了眉，他根本沒有想到洛基比他想像中要強悍多了。

這個世界上敢於捅他一刀的人不多，捅完了還這樣鎮定的人簡直是沒有。

洛基是個奇葩，無論是床上還是床下。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一直都在準備逃跑，那些現金和證件是怎麽回事，一般人會有兩到三張護照？”

“因為我曾是個通輯犯，逃跑是我的本能。”洛基扯著嘴唇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不知道為什麽？托爾猛然意識到，這個人可能說的是實話。

他第一次為自己如此不了解洛基而感到了困惑，他可能知道洛基住在哪，在哪工作，月收入多少，喜歡什麽樣的性交體位，但是他一點也不了解洛基，無論過去的還是現在的，或是未來的洛基。

他除了知道他是個漂亮又耐操的男人之外，他居然什麽都不知道。

“你是誰？”

“洛基。”

“你準備到哪去？”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告訴你。”

“可是你沒有地方可去。”失血讓托爾的氣勢都開始衰弱了。“你的房子裏沒有任何人的任何照片。”

“那是我不想和任何人有牽掛！”洛基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皮衣，不得不說，他屬於氣質多變的人。這件衣服讓他顯得頗有男子漢的味道，有點像個殺手什麽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為了這件皮衣送他一輛機車。托爾終於意識到如果再沒有人來救自己，他很可能會因為這把小刀而出現在明天報紙社會版的頭條。

“富豪死於貧民公寓，原因成謎！”這樣聳人聽聞又粗俗下流的標題就是自己的一生的完結？

托爾的眼睛開始失焦了，他的指尖發涼，他驚訝於直到現在，洛基也沒救他一命的意思。他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冷酷。

“你真的想我死嗎？”他問道。

洛基沒有答話。洛基做好了出遠門的一切準備，正在看著托爾放在餐桌上的東西。

幾盒明顯是給他用的藥膏，兩個珠寶盒，一個裏面是一對袖扣，綠色寶石圍著一小圈碎鉆，非常簡潔的款式。還有一個小小的領帶夾，新藝術風格，整體做成了收翅蜻蜓的樣子，如果洛基沒猜錯的話，這大概是歐仁?格拉塞的作品……

在這一點上，托爾沒有騙他，他的確給他買了禮物。貴重得超乎想像的禮物。

洛基楞楞地盯著桌上的這一堆東西，他發現自己真的很容易被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所打動。

發燒讓他呼吸困難，頭暈目眩，他想邁開他的步子，把這個狠狠傷過他的王八蛋丟在這裏自生自滅，就像他從前做過的一樣。

但是他邁不開那一步，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和托爾坐在餐桌前，那些早餐，那些飄動的白紗窗簾，那隨風而入的《夢幻曲》，還有他們之間發生的那麽純潔又美好的吻。

我的靈魂曾經為這些虛幻的東西悸動過。

洛基心想，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愛過這個人，哪怕真的愛過，哪怕只有一瞬間。

他走到托爾身邊，將從托爾脫在客廳裏的衣服裏找到的手機丟到了托爾身上。

“打電話求救。”洛基冷冰冰的語氣讓托爾又清醒了過來。

“你不想讓我死？是不是？”

“打電話！”洛基用命令的語氣再說了一遍。

托爾抖擻著拿起手機，開始撥電話給簡。簡能處理好任何事情，包括這樣的事情。

打完電話後，他虛脫了，他的意識隨著那些鮮血離開了肉體。

那天晚上留給他最後的印像是有一雙滾燙的唇吻過他，然後對他說：“托爾，永別。”

世界上最漫長的告別就是永別。

09 所謂命運是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的東西

他必須走向另一個城市，而那裏等待他的也許是他的過去，也許是他可能的未來。

——伊塔洛?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洛基站在公寓對面的陰影裏，行李袋擱在腳邊。

感謝托爾，他搞走了他的鄰居，也搞走了這條街上所有的警察。真不知他是怎麽辦到的？不過那不是洛基需要思考的事情。

洛基在等救托爾的人，他一再地提醒自己快走吧，再不走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他從來不敢想像自己真的被托爾抓到會落到什麽下場，進監獄可能算是最好的，最糟糕的是又被他弄到身邊。上次是玫瑰與蠟燭，下次，下次他會在床上直接操死他！

洛基讀得到托爾野獸一般的心思，他忽然覺得如果那把刀戳在自己的胸上，結局會不會好很多。

後悔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洛基對自己說。就像托爾說的，如果時間倒流，他還是會這樣做。

是的，我也還是會這樣做。

洛基看著自己的手，他有一雙和身材相般配的手，修長幹凈的手指，白晰的色澤，完全感受不到手上的血腥味。

你真的想我死嗎？托爾這樣問過他，用著一種隱藏的絕望的語氣。

為什麽不？為什麽會？洛基默默地問著自己。他找不到答案，他隱約覺得那個答案連他自己都會害怕。

救護車終於來了，不過沒有鳴笛，這樣很好，這意味著托爾並不想讓這件事情變成大眾皆知的醜聞。

他暫時是安全的了，最起碼不會有警察介入，這會給他爭取一點時間，逃出這個國家的時間。

十八歲的時候，他從英國逃到了美國，二十九歲的時候，他又要從美國逃到哪裏去？

命運是一種一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