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你回來。

——我替你死。

幾十公裏的拉練跑下來，郭嘉覺得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一群餓狼沖進食堂瘋搶饅頭，郭嘉沖了幾波都被人群拋了出來。氣得他快吐血，站在原地直跳腳。

饅頭被迅速地搶了個精光，郭嘉一臉絕望地想，操，今天又只能喝白粥了。

膝彎從背後被人頂了一下，郭嘉毫無防備地摔了個狗啃泥。扭頭正要罵娘，被荀彧一個饅頭堵住了嘴。

他臉上登時就笑開了花，撲過去抱那人。荀彧閃開，拎著領子把他拽走了。

訓練場的看臺角落很少有人，郭嘉蜷在一邊大口吞著有些發酸的饅頭，吃得太急，被面團噎住了。荀彧一拳頭鑿上他後背，面無表情。

荀彧在他印象裏一直是比較沈默寡言的，平時屬於惜字如金型，一個屁蹦不出仨字。郭嘉蹭過去表示沒吃飽，荀彧眉毛抖了抖，從軍裝口袋裏變戲法般又掏出一個給他。

“……你們連的陳群又去打小報告？”

“草你別說了，老子昨天被罰了一天軍姿。”

“……那姓袁的也不過如此了。”

郭嘉在軍校裏是出了名兒的刺兒頭，來的第一天就進了軍校的黑名單。他來那天正趕上全軍演戲，走錯了路，被坦克在後邊兒攆了五百多米，差點軋成肉泥。

這批孩子來的時候也到巧了，地方割據，軍閥橫行。畢業就被送去真槍實彈的戰場，新一批的殺人機械。

郭嘉又在一次拉練裏拖了大家後腿，荀彧看不過去，最後幾公裏背著那個死豬跑完的。十七八歲的少年滿身泥濘黑著臉把快沒氣的郭嘉丟進終點旁的池塘裏，自己跪在地面不住喘息。他快要被這吊車尾拖死了，眼神憤恨。郭嘉在池塘裏嘻嘻哈哈，伸手要荀彧拉他上去，荀彧伸手，郭嘉擰著他手腕略一用力，荀彧也一頭栽進水裏。他惱火地去掐郭嘉的脖子，郭嘉沒心沒肺，腆著臉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荀彧的臉瞬間可以當做番茄拿去賣。郭嘉還在那毫無自覺地撲騰水，然後攔過荀彧肩膀把他按了下去。

本來還以為他們可以一輩子這麽嬉笑怒罵地混下去。

可奈何。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大雨瓢潑傾盆，世界顛倒，山河破碎風飄絮。

荀彧把被雨浸透的郭嘉背了回來。

那人伏在自己背上，呼吸噴在後脖頸，他側臉就能吻到他的嘴唇。

郭嘉體溫低得要命，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總之混作一團。荀彧又把他往上拋了一下，手臂插過那人的膝彎，那人沒反應。

奉孝……？

郭嘉的睫毛顫了顫，下意識應了一聲。

荀彧心一緊，竟也什麽都說不出。

他沒跨過這一條界限，現在也不過是趁著郭嘉不清醒的時候做一場黃粱美夢，僅此而已。

不出所料，那人的身子骨不留情面地發起高燒。荀彧幫他脫去濕漉漉的衣衫丟到床上，手撫上那人額頭。

荀彧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來面對眼前毫無防備的男人，那人全身像被開水滾過，神志不清。

他想抱緊那人，狠狠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他對郭嘉從未有過奢望，就只能在之中時候趁虛而入，拿零星的體溫來覆蘇一下已經冷透的心臟。

荀彧鮮有幾次會看到男人示弱，上一次和這一次。一次比一次嚴重。郭嘉憑著僅有的神智把嗚咽攪碎在喉嚨裏，喉結滾動了兩下。

就這一次。

伸手從背後環住了那人的腰，臉貼在對方背脊。

荀彧。

那人啞著嗓子發出聲，荀彧輕聲答應，收了收手臂。

這樣就好。

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這個原本就是被幻想架築起的世界其實脆弱無比。可嵌在這個世界裏的唯一真理就是他單向拋出的問號，沒有答覆期限。

郭嘉至始至終就認為這是個無解的題目，想都懶得想。

荀彧本來也沒想過情緒失控是個什麽狀態，他一直都是游刃有餘地處理這件事。拿冷靜的思緒壓著一切快要脫韁的開端。

呼吸不能順暢，就算身體貼的再近，也沒法靠近半分的距離。

永遠沒有答案。

這種感覺太糟糕，他可以對曹操無動於衷，甚至對夏侯惇的死無動於衷。他覺得這些只要在他死之後就順其自然地解決了。可這種思考回路本身就是跨越限界的玩意兒，荀彧千算萬算到底還是失策了。

可怕的獨占欲。

既然兩個人都痛不欲生，不如來互相慰藉一下彼此，心冷了，身體還是熱的。他既然沒體會過什麽是被愛的滋味，那就讓他強行接受自己又何嘗不可。

單向地傾註，和你無關。

荀彧只是找到了很多【失控】的蛛絲馬跡，他努力平覆心情想回歸正軌,而無能為力。

他覺得快要被這種情緒逼瘋了。

他還缺了個人，缺了個人來維持這個幻想鄉的平衡。天平傾倒，平衡崩壞，支離破碎。

荀彧收回手臂，環著膝彎坐在床角。

竟沒勇氣回頭看一眼，驚鴻一瞥大概後果就是天雷勾地火，他們兩個會被同時燒的渣滓都不剩。

他知道，他清楚。

荀彧咬住自己手腕，直到有鐵銹味道湧上舌尖。

大雨沒有停的意思，死命砸著窗上玻璃，他覺得自己視線被什麽東西模糊了一瞬，恍如隔世。

求不得。求不得。

染指了就收不回手。

荀彧頭疼得厲害，心臟也是。他倒希望這個時候曹操能再回來一趟，再讓郭嘉絕望一次。等那人再也不抱希望，他大概也就不會疼了。

男人又恢覆了平靜，伸手取了床頭櫃上的手槍。熟練地上膛，槍口對準了郭嘉的後腦。左手死扣住自己右手腕子，手指在扳機上猶豫不決。

砰——！！

郭嘉被耳邊巨響擾醒，手肘撐起身子。只見到荀彧捂著左肩，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你——？！”

“……走火。”

荀彧似乎開始不再介意郭嘉會變成什麽樣子。從臂彎裏擡起臉。你也很疼吧，疼的喘不過氣吧。

郭嘉手忙腳亂地滾下床翻找急救包。子彈直接貫穿了肩膀，釘在了身後的墻壁上。男人掰開荀彧的手，褪下他的軍裝給他包紮。荀彧沒有領情的意思，手指捏著郭嘉的下顎被迫他擡起臉，手上的力道大到快要捏碎骨頭。

他想知道自己還有多少血可以流。

郭嘉感覺下巴上的手勁兒慢慢松了下來，有些錯愕。荀彧的聲音柔和下來，清泠的嗓音剜進他的心坎。

“可知曉了對方總指揮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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