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戰爭也終於隨著不可逆轉的節奏開始了。

郭嘉拖著不禁折騰的身子繪制著戰地圖，這次的兵權交托給了荀彧。量那個家夥也不敢亂來——郭嘉咬了一口手中的蘋果，俯下身子繼續畫。

戰線鋪開的時候他發現是由東至西雙側戰地。東線是荀彧帶的兵，西邊是夏侯惇。兩面同時作戰輜重消耗的快，且無法估計。

郭嘉只能盯著其中一面，以至於他也想不出二者擇一的選擇該怎麽做。

夏侯將軍身經百戰，他不擔心。倒是敵人主力也都攤在東線上，只要東線撕開了裂口，西線也保不齊直接從後方崩潰。

他得想想怎麽聲東擊西，出奇制勝。

現在荀彧手下是第6，7師團。也是他們的主戰力。夏侯惇握著的是些初上戰場的孩子，剛從軍校畢業，估計連人都沒殺過。因而他要在東邊和對方拼上一切家當，只要那邊突破了，大軍就可以縱貫對方老巢。

目前為止還是計劃之中。

西側多為平原，沒有遮擋物。所以需要深挖戰壕，因此浪費的時間也多。軍隊前進緩慢，每行進一些就要額外再加屏障作為掩護。

東邊這幾天並不是太平，沒有捷報，兩方近乎是白刃戰的狀態，互不相讓。形勢持續了一星期左右。郭嘉也有些急了，在地圖上打上幾個紅叉。命令火力點集中在這幾個地方，摧毀敵人的重型裝備。同時又對西邊加強了軍力部署，兩線同時作戰，以求萬無一失。

可最終，他還是將側重點丟到了西邊。

他不安，不安得很。

新兵初戰，理應初生牛犢不怕虎。年紀正值血氣方剛，無畏無懼才是。可偏偏西側連續數日都沒傳出過半點風聲，他不知西線戰況，只知東線的荀文若還在死扛。白刃交接可是個苦差事，不知那邊還能撐多久。

又過幾日，終於從西邊發回戰報。情況不容樂觀，敵軍三重封鎖線無法突破，他們被困在了包圍圈的最中心，前後左右，腹背受敵。西軍死傷大半，戰地血流成河慘不忍睹。敵方的精銳竟由東向西全面調轉，迫擊炮和重炮的炮彈一發接著一發。西線多為輕型裝備，配置簡單。郭嘉慌了，著人要荀彧遠水救近火。荀彧那邊也迅速回覆，說是那邊戰況和西線恰恰相反，敵軍精銳變線，東線勢如破竹。

僵持之下，東線再無戰報。反而西邊噩耗頻發，到後來郭嘉簡直不敢去看那些剛從戰場發回的消息。他又想起了上一次的情形，人和野狗爭食，遍地腐屍。叨著屍肉的禿鷲，刺眼的血。

如此之類。

人快死光了。

夏侯惇終於看清了那邊的指揮是誰，雖說之前軍部流言蜚語從未斷絕，可現在才真正是親眼所見，沖擊力太強，他分不清是被爆炸聲還是現實震昏了頭。

機槍手的那個孩子被敵軍打成了篩子，火力太猛，電臺架不起來。又從那邊戰壕裏飛出了連著肉的殘肢，估計是迫擊炮的炮彈直接炸進了戰壕裏。戰友的腦袋也被炸得面目全非，像個球一樣滾到低窪的地方，停了。

夏侯將軍也不忍再見著那幫少年搶著去送死，旁邊的一個已經嚇得失禁了，抱著自己大腿抖個不停。一邊抖一邊斷斷續續地叨念著我不想死我還想回家和哥哥一起過年我答應哥哥這次打了勝仗就回家再也不當兵了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俯下身子，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發。把僅剩下的幾顆手榴彈和配槍都交給那孩子，跟他說順著戰壕一直跑，別回頭。遇到敵軍就繳槍，別硬撐。他們不會殺你的。

孩子驚慌失措小雞啄米一般點頭，抱著槍和那幾顆爆炸物弓著身子就想順著戰壕跑出去。夏侯惇看見遠處有個黑漆漆的東西飛過來，那孩子扭過頭一臉驚愕地看著自己似乎還要說些什麽，那東西就在他頭頂爆炸開來。帶著那幾顆手榴彈，兩具肉體登時被四分五裂地拋起幾米，又重重落下，砸在地面，炮火掩去聲響。

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當郭嘉得知西線全面崩潰，夏侯將軍戰死且東線無人來援的時候，整個人都斷線了。

他張嘴，嗓子發不出聲音。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淌，砸在桌面的地圖上。字跡被鹹澀的液體氤氳開來，糊成一團。腦子像被人撬開再拿餐刀挖走大塊，喪失思維。

通訊兵又發來電報，“敵方總指揮”後面的名字火辣辣地咬在郭嘉心口。上校手指絞著胸口襯衣，和個癡呆一樣自言自語起來——

不痛不痛不痛，重覆數遍。而幾番催眠下來，卻沒得半點效果。

“曹—孟—德————！！！！！”

嘶吼，不甘，跌入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荀彧坐在沙發上，解開了軍裝的口子。軍帽下壓，扣在臉上，又長舒一口氣。

至於這局意圖勝負，自己早就看破了。按兵不援的理由，他甚至可以拿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來搪塞郭嘉，多麽冠冕堂皇又多麽真切的借口。男人拿起杯子，把其中美酒傾倒在地上。液體畫了個圈，他又緩緩開口：

“夏侯將軍莫怪。等荀彧下去，一定給你多帶些紙錢。”

男人閉上眼睛，伸手拉上窗簾。他受不了今天的天氣，陽光暖得溺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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