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張佳樂的接風酒是燒烤。

不對不能算是酒，因為他倆誰也不能喝酒。電競職業圈沒有能喝酒的，連老妖怪葉修也是兩杯跪的尿性。張佳樂能喝三杯，對此他很高興終於有一樣能比過葉不修了。

說這話的時候能喝三杯的張大大正在喝他本次午餐的第二杯酒。沾了酒的張佳樂笑的滿臉混沌不清，那模樣生動詮釋了什麽叫傻白甜。面前的木方桌上擺著個套了塑料袋的不銹鋼方盤，各種各樣的肉類烤好上桌還是燙的，層層疊疊地堆在上面新鮮熱辣，油花嗞嗞地冒出來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這樣的場景無端讓人生出一種關於人生、關於未來、關於很多很多美好事情充滿活力的臆想。四周人聲嘈雜，間或清晰地飄來幾句，卻都是講的他們都不熟悉的本地方言。張佳樂說起在霸圖的時候戰隊的集體活動，特別強調每次都派隊長韓文清去海邊買螃蟹，原因是韓文清去總是比別人去買要便宜一點質量還更好。非公款吃喝的時候結賬人選同上，理由也同上。

孫哲平把吐槽咽了回去，看張佳樂嘴一抹就吃完一串骨髓又拿起一串板筋神情考究地觀察，不由好奇心大起，“你在看什麽？”

“看起來好辣……”他把鐵簽舉到孫哲平面前給他看上面細細密密的紅。後者暗想他的酒量哪裏是三杯分明這喝一杯就糊塗了。然後扶住張佳樂伸過來的手，低頭咬了一塊板筋下來。

頓時口腔內就被濃郁的味道充滿了，不算辣卻是真的香。那種滋味烈的很，和眼下的陽光一樣，鋪天蓋地熱熱鬧鬧地占滿了所有的感官。張佳樂有點呆地看他吃，問，“好不好吃？辣嗎？”

“還行，”他點點頭，“不辣。”

於是甜黨張佳樂放下了心，小心翼翼地也開始嚼嚼嚼。身前身後拂過的風一樣是熱的，卻無端讓人沈下心來，好像一直在這裏坐下去也沒關系。

這話是騙人的，一直坐下去當然不可能沒關系。吃完結賬兩個人並肩往回走。午後的街道上白花花一片日光空無一人連車也少有。有點醉的張佳樂意圖在街上走出個遮影步，孫哲平也不攔他，他中午沒喝酒現在清醒的很，一邊喜聞樂見地看幾小時前剛到的貨當街發傻一邊暗搓搓地拿出手機打算抓拍——不是偷拍，他一向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地拍夠本以後張佳樂的遮影步實驗貌似也取得了初步成果，跑來抓他的手拽著一起扭來扭去地不走尋常路。鬧夠了以後又直勾勾地盯著他，好像要說點什麽。

他想張佳樂的神情真是妖孽。還沒想出下文那妖孽就湊到他身邊來，悄悄地說孫大大我不想走了快讓我蹭吃蹭喝。

哎喲。孫哲平覺得自己好像被這過分燦爛的陽光曬得有點不好了。眼前這貨比他還大半歲好像完全不能相信啊？想歸想還是伸手把人拽進懷裏幹凈利落，“你想走也不讓你走。”

接著就有人傻笑了起來。

四五點鐘的時候張佳樂從睡夢中醒來，入眼是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間。他暈乎乎想了一會兒，隨即利落地翻身下床擰開門出去。孫哲平正倚在沙發上看書，聽見門響轉頭看他，“醒了？”

“你沒睡？”張佳樂隨手拿起桌子上擺著的杯子喝水，“晚上吃什麽？”

這話說的波瀾不驚平淡至極。孫哲平合上書隨手放到一邊，“睡了啊，我又不像你中午喝那麽多要睡到現在。”

張佳樂被水嗆了一下，放下杯子沖孫哲平直瞪眼，“哥還能喝！哥能喝三杯！中午才喝了兩杯！”

“是啊張大大喝了兩杯就睡了一下午，喝三杯是想睡一天？”

“……廢什麽話你！”

喲惱羞成怒了。孫哲平見好就收，站起身拿上鑰匙回頭看看那剛醒的人，“還楞著幹嘛？”

“你要出去？”

“不，是我們要出去。”

“呃……”張佳樂有點遲疑，他還沒弄清楚要兩個人一起出去的必要性。

“你不是餓了嗎？”

“呃，是啊……”他看上去終於清醒了，眉目間的思慮卻還掛得滿滿。孫哲平見狀直接停下來等下文，等著等著終於聽見剩下半句卻也還是個未完結，“老孫啊……”

“怎麽了？”

“你……會不會……做飯啊？”

孫哲平一楞，正對上張佳樂向他直直投過來的目光。然後他清楚地意識到，他的臉色，肯定是黑了。

幾分鐘後兩個人還算衣冠楚楚地出現在附近一家大型超市。之所以說還算是，是因為此時的天氣背心褲衩拖鞋這樣的打扮確實已經算是很整齊的穿戴了。

事實證明男人的購物欲雖然不明顯但也是存在於基因中的。張佳樂帶來的拖箱裏其實只有衣服和筆記本日常用品一概沒有。一進超市從第一個貨架開始往購物車裏扔東西，孫哲平跟在後面滿臉無奈笑，然後眼疾手快地把張佳樂從嬰兒用品區前拉走。

“為什麽這還要買兩個？”他從購物車裏提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塑料杯子問道。

“牙杯啊。”張佳樂回得理直氣壯理所當然，“一人一個。”

四個字打回了他一肚子的吐槽。孫哲平只好看著剛被扔進來的牙刷苦笑——包裝上紮眼地寫著星座系列送小掛墜——那兩支牙刷，一支是獅子座一支是雙魚座，剛好是他們兩個人。他苦笑完又接上嘆氣，想某人肯定是被興欣的那個包子入侵影響了。

——其實他真想多了，張佳樂不過是挑花了眼後被拉住視線而已。

粗粗逛完一圈以後又去了家居區。張大大嚴肅認真地思考該買什麽樣的枕套被套是不是該來套夏涼被什麽的。導購小姑娘湊到他身邊殷勤介紹著自家品牌，另一位大大推著購物車站在一邊看熱鬧，臉上帶著笑似是心情很好。

“老孫你看這兩個哪個好看？”

孫哲平似笑非笑地答非所問，“你買這幹嘛？你用？”

“不然呢？”張佳樂有點訝異。

“不然啊……”孫哲平三兩步走過來，導購的年輕妹子下意識退開一步。電光火石間隱約聽見一句話飄來，“我家沒客房，你想在哪兒用？”

張佳樂頓時臉通紅，“……你妹！”

“我沒妹啊，不然早帶來給你見見了。”

方才積極發展業務的導購很是英明果斷地退散了。張佳樂竭力保持鎮定意圖像打比賽那樣帶上自己的一套從容自信。可沒幾秒那所謂從容自信就像春日還沒化開的河上薄冰，在孫哲平堪比烈日的幾句話照耀下，稀裏嘩啦碎了個幹凈。

孫哲平說，“你買也行，反正主臥也要用。”

孫哲平說，“你以為我會讓你睡其他房間？”

孫哲平說，“樂樂，這時候還裝傻沒用的。”

張佳樂被這幾句話說得急火攻心，一臉傲嬌地摔下東西就走。沒走兩步就被不慌不忙推車的孫哲平追上，硬是握住了他的手。

至於房間問題，當然是一切以房主意見為準。

第二天孫哲平起床的時候，身邊已經空出一個張佳樂規格的位置。中央空調把整個小別墅的溫度都控制得相當宜人，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好像從哪裏傳來了糊味。

結合起前一天讓他黑了臉的問題，忽然生出一種危機感——

——預感這東西，還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孫哲平從樓上下來，非常淡定地看著自家煙熏火燎的廚房沒有任何表示。罪魁禍首張佳樂擺出傻白甜笑容努力打哈哈，“哎呀老孫起來啦早啊吃點啥？”

“反正你都不會做，還問？”

張佳樂笑一僵，“好像你會似的！不也是只會玩游戲的宅男！”

“我又沒要笑你急什麽，做飯還拿手機，是想把手機做了？”孫哲平錯開一步拿起放在流理臺上張佳樂的手機滑亮屏幕，出現在眼前的赫然是這樣的標題——早餐食譜大全。

他一怔。張佳樂一把抓走自己的手機略顯粗暴地塞進家居短褲的口袋，作勢要把他往外趕，“快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怎麽了你真黃少天附體了？”孫哲平哭笑不得。

回答他的是一個白眼。

“樂樂，”他收回了笑容，看著張佳樂的身影態度端正“你說對了，我也不會做飯。過來以後我也就買著吃，和以前住戰隊宿舍差不多。我的事兒從十七歲那年開始，你都知道。”

張佳樂背對著他點頭，聲音有點悶，像是想起什麽不愉快的過去，“我知道。”

“所以……”背後的人字斟句酌，“做飯的話，要不要也和我一起？”

大約十年之前，也是這個人，在一個叫做榮耀的虛擬世界裏，對他說，“嘿，你的技術看起來不錯，要不要和我一起來個組合？”

而後數三年，這個人因為受傷，離開了他們的戰隊離開了他們的組合，留下他一個人追逐當初他們共同的夢想。

如今起起伏伏塵埃落定，對冠軍對勝負的追逐皆一一得償所願。此時此刻捫心自問，張佳樂也的確願意答應孫哲平繼續一起下去，在榮耀之外的，一起學做飯，一起散步，或者一起，度過以後的人生。

於是他點頭，說好。

奈何主觀能動性再強也總是會被客觀條件所制約的。這話是高中政治課上學來的，張佳樂莫名其妙記得很牢。

——在數不清第幾次兩個人把雞蛋煎壞以後。張佳樂忽然覺得從前自己被傳的萬年亞軍幸運E什麽的都算不上是問題。那邊廂孫哲平利落地收拾了廚房的殘局拿上錢包沖他一笑向大門示意，“走唄，出去吃飯了樂樂~”

張佳樂郁悶了不到半分鐘就歡快地跟在孫哲平身後出門了，“老孫我要吃火鍋。”

火鍋當然是足夠美味，只不過這種天氣裏空調開得再足也會吃出一身汗。兩個人在火鍋店裏磨蹭到快九點才結賬回家，此時涼風已起萬籟未靜，讓人無來由地生出閑適。小城市談不上什麽夜生活，馬路早變得空蕩蕩的，兩三老人帶著自家的小孩坐在沒打烊店面撐起的光亮裏乘涼，安寧祥和得讓人羨慕。這樣的生活他們之前誰也沒體驗過，如今只是見到便覺十分新鮮。張佳樂小跑幾步去逗擎著柳枝亂跑的小男孩，又捏又揉好不開心。孫哲平跟著他過去，站在陰影裏看他跟小孩子玩或者說玩小孩子。一旁圍坐談天的老人笑著對張佳樂說了幾句什麽，他知道張佳樂跟自己一樣肯定沒聽懂，卻還是回覆了最燦爛的笑容。

玩夠了小孩子回去之後，張佳樂說晚上吃太飽不想睡覺。孫哲平想了想後手一指門外，“那就出去坐坐？”

小別墅附帶一個不算大的庭院，用有點歐風的荊棘狀黑色鐵欄圍著，還有個風格一致、看起來很是高洋上的大門。孫哲平說是那些原來就有，房子其實是個二手的，只不過沒怎麽住過和新房子沒兩樣。原主人放在手裏空了幾年便想轉出去，剛巧被他看見買下，辦妥了戰隊退役和房產過戶手續直接就直接住了過來等著張佳樂。

“我過來的時候還一直在想你怎麽選了這麽個小地方，連機場都沒有，想去哪只能坐高鐵。”張佳樂笑起來眼睛很亮，像是落進星光，“大城市輾轉了那麽多，現在覺得這種小地方也不錯，適合養老。”

話一出口便覺失言。果然孫哲平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視線交匯一時誰也沒有開口，周遭頓時靜下去，只有兒童嬉鬧的聲音遠遠傳來。

“那就在這養老了？”他問。

“啊？呃，嗯……”他慌亂地應對，忽地又反應過來，“不對！誰要和你養老啊？”

“……我似乎還沒說是‘和我’養老。”孫哲平伸手把張佳樂拉進懷裏，天色深濃毫不擔心會引起圍觀，“你這樣想，我很開心。”

張佳樂沒說話。孫哲平比他高一點，於是懷抱顯得格外合適妥帖。過了許久他才說，“如果我要換地方的話，你得聽我的。”

“好，”孫哲平把張佳樂從懷裏挖出來一點，微微低頭去吻他落滿星光的眼睛，接著是可以笑得很動人的嘴，他貼著張佳樂的唇角輕輕說，“都聽你的。”言罷用力吻上去，竟是從未有過的纏綿旖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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