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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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霖修養在太子府,整日被人灌湯送藥,卻不見好,可是先皇入葬也就那幾日的事,宇文靖是在脫不開身。

阿雪淚汪汪的守在霖的身邊,看著兄長昏迷不醒,她就抽抽搭搭地哭,沒個休止。葉離看到這一切,心中所想是自己辦事不力,否則,怎麽能讓阿雪的兄長變成這樣。太醫院的人瞧了半天的病,說是霖從高處跌落,卻把腦袋磕到了地上,現在腦子裏可能有血塊壓著,所以醒不來。至於什麽時候醒,他們誰也不敢說。

第七日,霖終於從昏睡中清醒過來。只是醒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下半身空蕩蕩的,什麽也感受不到。艱難地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已經無法動彈了。

宇文靖的手支在床沿,陷入了夢境,在他的夢中,霖死了,再也回不到他的身邊。被那夢驚醒,卻對上了那一雙秋水一般的雙眸。

晦暗的燈光下,兩人相視。

"醒了?"宇文靖動情地說,他醒了,終於醒了。

"嗯。"南宮霖懶懶哼了一聲,再次閉上了雙目。

太子興奮地站了起來,躬身貼著霖的面頰,溫柔地道:"餓了還是渴了,我立刻吩咐下去。"

“宇文靖,為什麽我還活著?”這句話來得突兀,太子殿下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楞在那裏,不知道為什麽霖沒了求生的意志還能醒來。只要他能活著就好了,不論如何,自己不能再錯失他了。

太子直起身子對霖說:"因為天不讓你死,因為你對人世還有眷戀,因為我舍不得你死,所以你活了下來。"

"是麽……"霖喃喃,似乎不在意答案如何,"可是,我感受不到雙腿的存在了,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我活不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怎麽會這樣?

宇文靖不敢相信,他立刻召來了守在外面的侍衛,叫他們趕快把太醫全部召來,給霖診治。

他坐在床沿望著霖,說:"即便你廢了,我也會一生一世照顧你。"

聽了這句話,霖連個反應也沒有,當初再好聽的話他也曾聽過,現在這種風輕雲淡養個閑人的承諾,算得了什麽呢。他笑了笑,然後瞥了宇文靖一眼,繼續睡覺。宇文靖甚是無奈,默默地換了個地方坐著,想睡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

國不可一日無君,也不知太子最近是怎麽了,遲遲不肯即位,即便是廣王被判終身軟禁,登位之路再也沒有阻礙,他也沒有表態,朝臣這會兒急了,聯名上書請求太子即位,可是那奏折卻被宇文靖一下子給拂到地上去了。

南宮霖的身體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不再中用,雙腿業已殘廢,即便茍延殘喘,也是個終身不能再行走的廢人,滿腹錦繡還不是空付。他現在放不下的,無非是那個長不大阿雪,可是作為一個謀士,似乎該給孟南飛留一條後路。世子不論面上表現得如此和善,心裏總歸還是想用江山作為棋盤來博弈一局的,以他現在的身體,早就沒力氣活到那個時候了,何談幫孟南飛避過一劫呢。

心中想到自己的誓言和宇文靖的誓言的差別,霖的心裏就閃過一絲落寞。

事情說起來,還得追溯到三年之前,南宮霖落魄之時為孟南飛所賞識做了昭王府幕僚的時候。說來話長,簡潔了說便是霖與昭王府一行人去蓬萊登山觀海的時候曾信誓旦旦的許下“此生盡心效力昭王府,萬死也要護得昭王府周全”的誓言,而在此之前,他曾經在眾人面前說過,自己最恨毀誓的人……本來後面那句話也可隨便說說,當做醉話,可是孟南飛偏當真了,與前面那句話連在一起,若是自己毀誓,不是成了和宇文靖一樣的人了麽。

如今細細想來,孟南飛估摸著是誆自己的,可三年都習慣了,昭王府有難則救,就當死後,為昭王府留一條後路吧。

第二日,阿雪趕來,見到霖終於醒了,結果又哭了,好似梨花帶雨,動人得緊。

"兄長——你終於醒了,聽太子府的管家說你不能走路了,是真的還是假的?"這事本來是想瞞著她的,看來還是瞞不下去啊。

霖艱難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摸了摸阿雪的腦袋說:"是啊,往後得讓阿雪來照顧兄長了,不知你肯不肯養著兄長這麽個廢人啊。"

這話一說,阿雪的淚水更是泛濫,霖一時後悔,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現在反悔,又有什麽用。

"我……我便是一輩子不嫁,也要照顧兄長的。"阿雪抽抽搭搭地說。

"兄長隨便說說的,可能是傷著腦了,等養好了,就沒事了。對了,來見兄長,也不帶些吃的麽,太子府的吃食,還是不如我家阿雪的美味啊。"

阿雪總算止住了眼淚,望著霖說:"太醫說不讓你吃太過滋補的東西,我只能燉些清淡的東西來,還溫著,我這便端過來。"

霖吃完了幾口粥,便把阿雪給支走了,他自己靠在床上,喚來仆人,把剛剛吃下去的東西悉數吐了出來。能忍到現在,實屬不易了。他苦澀地看著自己愈發消瘦的身子,想著即便自己想要活下去,可偏偏事與願違。

近來,那些大臣們漸漸發現了太子不肯即位的原因,有個膽大不怕死的混進了太子府,對霖高談闊論了一番。

"郎君當知國不可一日無君,現下先皇已經葬入獻陵,國事百廢待興,可是太子卻因為郎君遲遲不肯即位,實在是有違天理。"那大臣身著絳色的朝服,看來是下朝了就往這邊跑了,霖漠然視之,心裏卻起了波瀾。

"我為了救太子之子傷成這樣,連在太子府內養傷,竟也成了有違天理的事了。"霖低頭感慨了一句,隔著厚厚的帳幔,那大臣只能見到一個朦朧的灰色身影,發出若有若無的感慨來。

"你與太子的事,滿朝文武還有誰不知道!"好話說在了前頭,剩在最後的,都是醜話了。

"滿朝文武,與我何幹?"

大臣甩袖而去,留下了一句"妖孽"之類的話語,霖已記不清了,他的意識已經越來越難以保持清醒了。這幾日,似乎太子妃也來探望過自己,卻什麽話也沒說就走了。宇文靖曾經抱著舜華來見過他,他記得那個時候舜華搭著自己的胳臂,死活也不願意下去,口水都濕透了一只袖子才睡過去,然後才能被乳母抱走。

若是這一世沒遇見宇文靖,他現在便不是兒女繞膝也該是有子女的人了,何必羨慕人家家庭和美,興許之後做的事,會讓阿雪不再認他這個兄長也不一定呢。

……

當天,蕭亦風前來探望,霖對他說了一些話,蕭亦風沒聽完就奪門走了。也不知,他們說的內容到底是什麽。

在門外聽墻角的人說,裏面在爭吵,至於是關於國家大義還是恩怨情仇就未可知了,她只能說出,蕭亦風的情緒很激動,沒聽下南宮郎君的幾句話就走了。事後,南宮霖什麽也不肯說,宇文靖也拿他沒有辦法。

第二日,蕭亦風風塵仆仆而來,亂發上還粘著一片落葉,他穿過廳堂,到了南宮霖所居的西園,拿了兩個紅色的藥丸遞到了南宮霖的面前。

那兩顆藥丸就什麽也沒有包裹,就那麽出現在了南宮霖的面前,他本以為,見血封喉的毒藥,該是有什麽奇特的瓶子盒子收著的,沒想到什麽也沒有,就那樣以一種最為坦誠的姿態呈現在自己的眼前。

"你叫我做的事忒不上道,你不敢叫孟南飛幫你,更不敢叫你妹妹幫你,就想到了我這麽個閑人,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有良心的。兩顆藥,一顆可以治了你現在咽不下東西的病癥,一顆可以讓你在三天內死去。我讓你自己選一個,選了不準反悔。"蕭亦風說了一段話,霖沒想到蕭亦風還能給他來這麽一招,心裏有些震驚。

"裏頭,誠然有一顆是毒藥麽?"霖將信將疑地擡眼看了蕭亦風一眼。

蕭亦風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說:"我答應你的事,自然是會做到的,可是即便你我只是路人,我也不忍你走向死亡,所以多弄了一顆。你就當是,給自己一個轉機吧。"

一個轉機,南宮霖綻開了一個笑容,隨手挑了一顆藥丸吞了下去,蕭亦風遞過一杯水去,卻被拒絕了。其實是霖怕自己喝下水去,藥就全吐了。

"你,何必如此呢。如我一樣,拋卻了紅塵俗事不好麽?"蕭亦風難得傷感一次,把另一顆藥給收了。

"多謝郎君好意,可我最好的結局,便是如此了。"

"好,那就是我蕭某沒有郎君的決斷了。不過三日之期未到,遑論生死,《沈浮》的詞我已作好,郎君可要聽聽?"

南宮霖微微頷首。

蕭亦風轉身出去,抱了一把琴來。太子府的琴自然都是上好貨色,彈出來的音也非同一般,不過蕭亦風似乎還是習慣自己的那把,閑著沒事就帶著,算是極為喜愛的。太子府的人十分勤快,不過一會兒,便將琴臺放置好了,蕭亦風調了調音色,左手按於弦上,右手開始輕輕彈撥。

《沈浮》的調子漸漸起來,蕭亦風開始唱——

誰高臺輕舞霓裳,

長袖之舞可摘星。

誰重山遠望滄海,

白浪拍岸千堆雪。

寂寥江湖同人醉,

一醉而醒尚千年。

江山百年幾易主,

世間沈浮有幾人?

高山流水終難覓,

獨坐星樓望蒼穹。

誰知沈浮,誰主沈浮,誰問沈浮。

浮世俗生不可追,

惟有飲者留其名。

千般煙雲終過眼,

無盡相思卻千年。

一曲終了,他們倆都沒有緩過來,蕭亦風還沈浸在彈奏的境界,南宮霖還未從琴聲所織就的幻境中醒來。他們現在望的不過是長醉不用醒,可是往後的結局,誰能料到。

"聽君一曲,便是朝生暮死,也是願意的。"緩過來的霖,說了那麽一句話。

……

這一天較晚的時候,太子知道了南宮霖吃什麽吐什麽的事,又把太醫們召在一起訓了一頓,太醫說南宮霖的癥狀是心疾,要慢慢治,太子氣得摔桌子,把那一群太醫嚇得啊。

"別罵他們了,是我自己大限已到,怨不得人。"南宮霖見宇文靖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太子側目,看見霖更加蒼白的面色,心就在滴血,一句狠話也說不出來了。

"沒事的,你會好的,會好的。"太子重覆著會好的那句話,仿佛那句話念得多了,霖真的會活蹦亂跳一樣。

"那次,是周逸君放我走的,可惜我沒逃出慈恩寺。"擯退了左右之後,霖還是靠在床上,太子則是坐在不遠處的臥榻上,那個臥榻因為太子時常回來這裏守著而被移到了大床的旁邊,其實他們之間也不過幾步之遙。太子看著這一邊,眼神甚是淒迷。

"嗯,我記下了。"

"我就阿雪那麽一個寶貝妹妹,你記得要護她一世周全。"霖緩緩道,他現在說話已經有些費氣力了,漸漸的,雙眼前的東西變得漸漸朦朧,他重覆了一句,"要護她周全。"然後就陷入了夢境。

說是夢境,不如說是少時的回憶。夢裏是他與宇文靖初識的時候,心裏對太子怕得要死,卻要故作平靜……為什麽會在這樣的時候,做這樣的夢呢?

宇文靖看著霖睡去,默默地坐在榻上,看著他,就這樣,通宵達旦。

翌日阿雪來看兄長,南宮霖卻破天荒的不願吃飯了,即便是對著阿雪,他也不願做假了。他對阿雪說:"回去,嫁給孟南飛,讓兄長了了餘生最後的心願吧。"

阿雪燉了許久的湯灑了,濺濕了她淺藍色的花裙子,蝴蝶遇上了雨,顏色也暗淡了許多。她不懂,兄長不該是最懂自己的人麽?

"我想要嫁的是葉離,不是世子!"阿雪不顧腳邊碎落的碗,踏過碎片去,瞪著南宮霖。

"阿雪,能聽兄長這一次麽?"霖咳了兩聲,吃力道。

他早就猜出了那一顆是毒藥,所以,他早已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不能,為什麽是此生餘願,為什麽要我嫁人,兄長你告訴我啊。"阿雪潸然淚下,轉過身去,不想再看南宮霖一眼。

"這是兄長替你做的決定,你無從選擇!"南宮霖知道無法對阿雪曉之以理,只能來硬的了。

南宮雪抹幹了眼淚再次轉過身來,右手指著病床上的南宮霖,然後擦著自己滾落的淚水說:"兄長,一切都會好的,明天我就帶你走,離開這裏,別和我說生死好了麽,不要把阿雪一個人丟給不喜歡的人,我寧願一輩子孤獨,即便是不嫁葉離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照顧兄長的,不要把我推出去,不要……"

南宮霖一向於自己的決定是自信的,這一次,他卻忍不住動搖了。為了自己當初的一個誓言,真的要把妹妹一生的幸福都葬送麽,雖然他可以欺騙自己孟南飛是阿雪的好歸宿。

兄妹倆無言僵持許久。

最後還是阿雪落於下風,她說:"阿雪嫁給世子,兄長,你吃飯吧。"

南宮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個字來,他覺得視線漸漸模糊,他好像,已經看不清自己的妹妹了。他只能點頭,等著阿雪把飯送來,一口口吞下去,忍著,不要吐出來,假裝著,自己會好。

第三日,太子來陪他,這時候的他似乎收起了當初所有的鋒芒,像是一個孩子,什麽也不帶,乖乖的窩在被子裏,靜靜地感受著外面的一切,再不感受,只能等到下輩子了。

三月也要過去了啊,霖忽然說:"今年的蓮花,還沒開吧。"

"你想看蓮花?"太子柔聲問。

"嗯,上次看蓮花,還是在杭州的時候,那時候,阿雪采蓮,我在岸上釣魚,快活得很。"霖很少說那麽長的話了,他這次好像廢話特別多。

太子說,你要看蓮花,我等一下便帶你去看。南宮霖的臉貼著枕頭,嗯了一聲。

然後太子出去的,過了約半盞茶的時間,他笑嘻嘻地回來了。

"霖,我們去看蓮花吧。"話沒說完,太子便伸出手去要抱南宮霖。南宮霖一嚇,卻沒反抗,任憑宇文靖摟過自己的腰身,給自己換上一件素錦袍子,把自己給橫抱起來。

一切,好似雲裏夢裏——

就如現在掛在院中的那一副墨蓮圖。

微風送來陣陣墨香,使人迷醉,圖中綻放的蓮花,亭亭玉立,荷葉相襯,更顯脫塵。宇文靖就這樣一直抱著南宮霖,沒有放手。偏在這樣的時候,給自己那麽多濃情蜜意,算是一償前願麽,算是吧。

與他對視,他的眼神還是如此剛毅、英姿勃發,當初奮不顧身撲出去救舜華,也是因這雙眼睛啊。

"喜歡麽?"

沒有回答。

南宮霖已然到了極限了。他吃力地伸出雙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卻抑制不了頭部傳來的痛意。宇文靖立刻命人搬來一張塌,讓他躺下。

"怎麽了?"

還是沒有回答。

可是宇文靖看著他難受的表情,心裏就火燒一般難過,他正要喚太醫,卻被南宮霖拽袖子的舉動給止住了。

"別……找太醫了,我知道自己要不行了。"憋了半天,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怎麽可能,我不相信,你是在騙我的是不是?你明明還在這裏,我看的見你,可以擁抱你可以……"宇文靖慌了。

死亡將至,南宮霖卻是如此平靜。

他說:"因為我要死了,才給你抱給你親啊,你以為呢……"

"好冷啊,抱著我,反正我也吞不下藥,那些太醫不過讓你生氣罷了。"

宇文靖還沒從剛才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呆呆地坐到了榻上,把南宮霖摟到了懷裏,那動作輕柔,仿佛在安撫一朵即將掉落的花。

蕭亦風的毒藥,果然好用。霖的臉上,最後露出了一個笑容。意識漸漸迷離,他知道自己還有事沒做,他掙紮了睜開眼睛,卻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他能確定,那個影子是宇文靖。

"你這一輩子毀了不少誓言,我請你記得,不要傷害阿雪還有她往後的家人。"花了許多時間,霖才把話說完,說完之後,他再也沒有時間去管宇文靖的回答是什麽了。

如果有下一世的話,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吧。

龍耀四十五年,也是天啟元年,南宮霖逝世,史書上對其人評價褒貶不一,至於他與帝君宇文靖之間的糾葛,只能見於當時的野史之中。似乎帝君並沒有禁了南宮霖這個人,隨民間的流言如何傳說,他也毫不放在心上。

三月,由南宮霖遺願,南宮雪蕭亦風扶棺回到杭州。南宮霖風光大葬,當時的人卻十分不解。蕭亦風將《沈浮》的曲譜和詞一起放入棺材,並且將一件防止屍身腐爛的物件一同封進了棺材。杭州之後,無人再見過蕭亦風。

四月,宇文靖即位,年號天啟。

五月,南宮雪與孟南飛成婚。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改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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