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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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宇文靖是皇帝成為誰也沒法改變的事實的時候,他終於能好好審查廣王的案子了。其實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有心力去管別的事情。宇文軒始終不肯相信自己落敗的事實,甚至有些恍惚,對一個瘋子審判,總歸是不大道德的,於是宇文靖就等,等著他正常的那一日。

那一次,本不能被稱為審問,只是宇文靖召來了宇文軒還有周左丞父子,在宮中隔了個大殿,不算正式的審問。

“幾位在牢中住得可曾習慣啊?”宇文靖坐於龍椅之上,君主的疏離便能從中見到了。

“哼,成王敗寇又有什麽好說的。”周左丞到了這個時候,倒是很有氣節。他跪在地上,一副不樂意的樣子,於這種人也沒什麽好計較的,宇文靖便揮手賜座,免得還沒判刑,周左丞就先去了。

“三郎,你的母親已經自縊身亡,你作為兒子,卻不想說些什麽麽?”

宇文軒被奪了廣王的封號,如今只是個先皇之子的身份,他裝作神志不清,卻終究被母親自縊的消息給刺激到,落下淚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若你好好做你的廣王,你起碼可以保住你的母親,可以安享榮華,做皇帝那麽吃力不討好的事,虧得你那麽汲汲欲求。”四下沒什麽外人,宇文靖便將自己的真心話給說了出來。

這天下,若是可以換得那人性命,交出去又有何妨?

宇文靖閉眼沈思,卻想起蕭亦風去杭州之前同他所說的話——

“殿下,也許要稱你為陛下了,我曾說過我和那個人之間是死生不容,沒想到這句話該是用在你的南宮霖身上的。他願意早些死,也不想再和陛下糾纏,只望陛下能守住他死前交托的事情,可謂決絕。”蕭亦風一身青衫,仍未束發,披頭散發,像個狂士。

大明宮內真是夜涼如水,即便是層層簾幔隔著,也有寒氣逐漸襲來,與風不同,寒氣這東西沒有方向,卻讓人心涼。

他不敢問下去,誠然,他早已知道霖那五癆七傷的身子是撐不了多久的,沒想到永訣的時刻會那麽快來到,幾乎讓他連準備的時間也不曾有。

……

“沒想到陛下還能有這樣子的想法。”說話的卻是站在一邊的周逸君,他這幾個月坐牢倒是坐得十分有心得,甚至不想再出來。牢裏的世界很簡單,不似外面覆雜,卻自有那自成的規矩。

“周逸君,朕能放你一馬,為了霖。不知你自己想法如何?”宇文靖緩過來,繼續說話。

“何必呢,反正我早就是個該死的人了,放了我,我還是游魂一個。”

……

過了幾日,大理寺提審廣王犯上一案,此案證據確鑿,宇文軒被判謫守南疆,永世不得歸來,他本是抱著必死之心的,這下,心中的怨恨卻不知道如何發洩了。將心比心,自己以陰謀想要致人死地,無論怎麽說,也該除對手與後快的,莫非,宇文靖真的因為那個南宮霖轉性了?這是個千古之謎,沒人知道桓帝宇文靖為什麽縱虎歸山,是太自信還是顧念兄弟之情。總之,史官總是要把事情往好了寫的。周左丞罷官流放,周逸君無罪釋放,可供職朝堂,卻被他本人給拒絕了。周逸君說:“我的命是我父親救的,便是他當初將我推出去當了替罪羊,我也不能做個不孝之人,就讓我陪著他走完這一段流放的路程吧。”

“逸君,你這是何必,你還正當大好年華,不該……不該啊!”周左丞顫聲道,他抓住了兒子的肩膀,對他的話語,不敢相信。

“大好年華,我的大好年華早就結束了。陛下,還望成全。”前半句話說給自己,後半句話說給宇文靖。

宇文靖閉目沈思,周逸君隨父流浪,也算是他自己心願,也不算對不起霖吧。他終於點了頭,念他一片孝心,就成全了他。

……

此案的判決下來,滿朝嘩然。

為何懲罰會這麽輕,連廣王的黨羽也不曾被連根拔起,難道,當今桓帝不怕廣王的殘部死灰覆燃麽。誠然,宇文靖是不怕的。

五月,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便是南宮霖前腳才下葬,南宮雪便嫁給了孟南飛。這於禮法而言,是極為不合的,可是昭王府對這件事,似乎一點說法也沒有。

當中曲折,估計得追溯到南宮霖的葬禮上了。

南宮雪跪在靈前,一身雪白,回著來賓的吊唁,聽著和尚所唱的挽歌,像個木頭人一般。這狀況一直持續到孟南飛和葉離一起來的時候。孟南飛穿了件玄色大氅,發上簪了一支檀木的簪子,愈發和莊重的靈堂相襯。葉離則穿了一身灰色的圓領袍,自從他去了次太子府,他就從昭王府的暗衛,變成了侍衛了。他們倆行完禮,見也沒什麽再來吊唁,就把阿雪拉了起來,叫她去後院散心。

南宮霖停棺的院子,是宇文靖批的,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他的墓地是孟南飛選的,離停棺的地方不遠,給相士看過,風水極好。

阿雪褪了那一身孝服,看著身形更加單薄。

三個人詭異地站在院中,氣氛隱隱不對。

“葉離,你能離開一會兒麽,我有話同世子說。”阿雪可憐兮兮地看著葉離,葉離這傻孩子心也忒實誠了,什麽也沒想就抱著劍走了。

看不見葉離的影子的時候,阿雪給自己換了個語氣。

“世子,你什麽時候娶妻啊。”

“這個,不清楚,隨遇而安吧。”遇見婚姻大事,孟南飛下意識的要轉移話題,可是卻還是被阿雪扯了回來。避無可避的時候,孟南飛瞥了阿雪一眼然後說:“為什麽問這個?”

“嗯……這個……兄長死前叫我一定要嫁給你,我不知道,世子是如何想的。”

話說出來,阿雪心裏是好受了,可是所有的事,都丟給了孟南飛。

他於霖死前的決定毫無所知,也不知霖要把阿雪嫁給自己是因為神志不清所言還是做了什麽深思熟慮而有的考慮。霖不是應該明白,阿雪心有所屬,而且所屬是葉離麽?

為什麽偏讓自己插上一腳,拆散兩個有情人?這種不厚道的事,他做不出。

他抓住了阿雪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

“阿雪,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愛你,所以你不能嫁給我。我不能糟蹋了你,霖的決定,就當他不曾有,好麽?”見阿雪快要哭泣,孟南飛把阿雪擁進了自己的懷裏。

“估計是霖想給我留一條後路,不知他死前和陛下說了什麽。可是,他這個昭王府幕僚本就是我強求的,你不必為了我犧牲如此之多。”不知怎麽的,孟南飛對阿雪掏心掏肺了,把往昔不敢說的話,都給說了出來。

“可是,那是兄長的遺願,我不能違背。”阿雪貼著孟南飛的胸口,抽抽搭搭地說。

“葉離呢,你想想他,你的兄長,怎麽會不知道你的心事,怎麽會逼著你嫁給我呢,定是他病糊塗了。”孟南飛繼續安慰。

“是麽——”

阿雪擡頭茫然地看著孟南飛,心思卻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可是不論經過如何,事實就是孟南飛娶了南宮雪。昭王府算是由孟南飛娶妻而易主,孟遠自知道了宇文麒的死訊,除了罵了幾句之外,就別無他話了,然後他就將權力全部交出,不問世事了。他一生都在以和宇文麒相鬥為樂,這下對手死了,心裏倒是空落落的。往昔一起追求的女子已經記不起樣貌,可那仇恨卻那麽深那麽深。現在想來實在可笑。

……

之後那半年,朝野十分平靜,什麽事也沒發生。只是葉離自那一次被派出去執行任務,便再也沒有回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人知道他是生是死。

有傳聞,新任的的昭王和王妃不和,昭王自成婚後不曾去過王妃的閨房。當然,以上只是傳聞。

問孟南飛還有沒有奪天下的野心,這個很不好說,他現在把自己掩藏得太好了,天下,也再也沒人知道他的真心。

海內升平,朝野平靜,倒不知到底是在醞釀著什麽樣的陰謀。

宇文靖極少參加宴飲,閑著沒事就自己坐在宮殿之中發楞,他是在逃避些什麽。用街頭巷尾竊竊私語的話題來說,便是帝君過了那麽久,居然沒有立後。蘇月容因娘家拖累無法登上鳳位,舜華的太子之位也沒有定下來,而宇文靖似乎沒有要冊立任何女子的意思。

靜坐的時候,宇文靖會想起南宮霖死前對他說的話,一字一句,仿佛烙印在心裏,時不時出來刺激一下自己。自知道孟南飛成婚的消息,宇文靖便開始留意昭王府的所有作為。用遺願來換昭王府一個平安,實在是在挑戰他的底線,可是他只能表現得不動聲色。

他開始懂得他的父親當初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什麽,如此放縱廣王,無非是為了讓他最後萬劫不覆,卻成為自己的墊腳石。人心真的是那麽的難以謀劃,得到江山居然是如此簡單,他本以為,該和宇文軒來個殊死搏鬥的。

人於太容易得到的東西,總是珍惜不起來。

人於自己失去的東西,也會特別的惋惜。

荒廢劍術許久,宇文靖褪下龍袍,換了件簡單的窄袖衣衫,在太液池的瀛洲上舞劍。正是六月暑熱,池面送來氤氳的水汽,蒸騰走心裏的不安。可劍招生疏,連流暢也夠不上,何況是行雲流水。

“你來陪朕練劍吧。”宇文靖指了一個站崗的侍衛說,那侍衛誠惶誠恐地過來,抽出劍來,忐忑地說了句“卑職遵旨”。

宇文靖忽然刺出一劍,卻被那侍衛慌張擋住,他跪倒在地上說:“卑職不敢與陛下比劍。”

心裏忽然閃過一陣悵然,宇文靖擡頭望著刺目的日光,不知歸途。

想來,這便是坐擁江山的落寞。

沒人可以並肩,沒人可以作為知己。

如果這樣,還不如給自己培養一個對手。

孟南飛,我就看看,你有沒有這樣的本事了。

似乎自那日之後朝廷對昭王府的打壓減輕了不少,這叫孟南飛懷疑,宇文靖是轉性了吧,誰知道呢。

不過即便手腳松了許多,孟南飛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任時光匆匆流去,便到了中秋節了。

昭王府——

南宮雪身著繁覆的衣裳,獨自坐在院子裏,看著清冷的月,向大地灑下銀色的光。

中秋的月,果然是要同家人一起看才比較有味道啊。當初死活求孟南飛娶了自己,結果卻是如此,葉離下落不明,說得難聽一點便是生死未蔔吧。一切都該拋開重來的,可是她為什麽就是不能選擇重來呢?

她抓了一只月餅,送進嘴裏,月餅加了許多糖,可是卻甜得發苦,不如自己和兄長第一次做的蛋黃月餅好吃。想到這些,阿雪的臉上,就多了兩行清淚。

“阿雪,是想霖了麽?”孟南飛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後,溫柔地探問。

她擦了淚水,勉強笑了笑說:“是我多愁善感了。”

“因為月餅的關系麽?”

“不是,是因為月圓了。再也無法感到團圓的溫暖,再也沒有人會對我聽之任之,所以有些……難過。南飛,你能告訴我葉離到底在哪裏麽?”成婚後的阿雪,確實成長了不少,可是她的心意,確實一絲一毫也不曾改變啊。

“阿雪……葉離,可能已經死了。”孟南飛放緩了語氣,把自己剛知道的話,原封不動地交代給了阿雪。

啪嗒——

是月餅掉在地上的聲音。

這個消息,於她而言,比南宮霖的死還不可相信。兄長身體一向不好,那次受了那麽重的傷,永遠離開,只是了斷情仇的一個方式罷了,即便生死相隔,也該是能預料的。可是,葉離的事算是什麽?她甚至連葉離去什麽地方執行什麽任務也不曾說過,過了三個月,居然收到了死訊……

“他的遺體在什麽地方,我要去看他。”阿雪聲音顫抖,幾乎失去理智。

孟南飛搖頭,也就是說,他不知道葉離的屍體在什麽地方了。阿雪跌坐在地上,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無助而絕望。

如果這一切是夢就好了,可是為什麽這個夢那麽長,自己無論多麽努力,也醒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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