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穿白襯衫的那名半機器人靦腆地笑了一下，此刻他的臉上翻起了一層紅暈，他有些羞赧地笑著說：“我是一名純人類。”

聽了他的話，黑衣阿聰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站在那裏好半天，把他上上下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我也錯愕了好久：此人相貌清秀，眼神溫和，個子高高的，身材和長相堪稱完美，卻告訴我們他不是半機器人？

“好……好！”純人類黑衣阿聰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最後他望著我們慘淡地一笑說：“說不定哪一天做一個脆弱的純人類，會是一件幸運的事。”

我把黑衣阿聰送到門口，目送著他離去，他的背影顯得既陰郁又孤單，讓人同情。希望明天他做完半機器人的手術之後，心情能好一點。

回到古董書店時，我發現半機器人阿智的眼光還在阿美身上打轉。而阿美一直冷冷的在吧臺後面心不在焉地翻著書，對書店裏發生的一切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看到我進來，阿美扔下了書，終於像松了一口氣似得跟我說：“我要回去了！我不知道你一直以來堅持的是什麽，如果古董書店跟外面的世界一樣，那麽它還有開下去的必要嗎？”

說完，她又在我耳旁故意大聲說：“我現在才知道這些半機器人這麽招人討厭！”

“別忘了，你自己就是一個半機器人。” 我笑著提醒道，我知道阿美是在為剛才發生的事情有些義憤填膺。

“那又怎麽樣？就算我是一個半機器人，我也有討厭我自己的權利！”她氣呼呼地說。

我把阿美也送到門口，陪著她在梧桐路上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走了！”阿美說著打了一個響指，梧桐路上只見一節透明車廂淩空飛來，降落在我們面前——這是阿美的飛盒，飛盒是現代人出行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我因為離家近，雖然有一只飛盒，卻一直沒怎麽用過。

在鉆進飛盒之前，阿美忽然拉著我的手開口說：“要是你想出去玩，我可以勉為其難給你看一次店，不過時間不能太久。”

“真的？”我驚愕地問道，我嚴重懷疑這句話是否出自和古董書是自然天敵的阿美的口中。

阿美鉆進車廂，我看到她指甲間發出的藍光，看來她回來之後又把自己的程序做了一次升級。我朝阿美揮了揮手，阿美的飛盒在空中穿梭飛行的速度猶如一道閃電，眨眼間就消失在梧桐路上空我的視線裏。

“阿美？”

忽然背後響起的人聲把我嚇了一跳，是半機器人阿智。

“能告訴我她住在哪裏嗎？”他的眼睛緊盯著阿美離去的方向問。

“她對你沒興趣。”我直截了當地說。

“為什麽？”半機器人阿智有些驚訝：“難道她不喜歡我現在的這個身體？沒關系，我可以換！”

我搖了搖頭轉身走進古董書店，半機器人阿智跟了進來。

“那她喜歡什麽樣子，我就可以變成什麽樣子。”他頗為自信地說。

我無奈地笑了笑，說：“你覺得她會喜歡一副空皮囊嗎？”

“偏見，純屬偏見！”半機器人阿智大叫道：“她根本還不認識我，你怎麽能斷定她不喜歡我呢？”

“她難道不是半機器人嗎？”半機器人阿智疑惑地問道。

“她的確是一個半機器人。”我說：“你是不是以為每一個半機器人聽到你剛才那番言論都會高興？”

“那她還會再來嗎？”半機器人阿智眼巴巴地望著我說。

“我不知道，她很少來這裏。另外作為古董書店的老板，我要通知你一個好消息，從今天開始，你和機器人一樣，禁止進入古董書店！”

“為什麽？”他詫異地問道。

“因為我是這裏的老板，我說了算！在這之前，我已經警告過你一次了，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這裏的規矩可真多，你以為你說的話就是聖旨嗎？”他皮笑肉不笑賭氣似地道：“我倒要看古董書店還能再開幾天！”

“這不關你的事！”我說。

最後他一個人心有不甘地離開了古董書店，看到他這麽悻悻而去，不知為什麽，我心裏卻很高興。

“我要這本。”

正當我松了一口氣時，那個穿白襯衫的純人類來到吧臺前，他的手中多了兩本古董書。

“謝謝你。”我說。

“你是說這本書嗎？”他笑著問道。

我擡起頭，正好看到他的那雙眼睛。他的雙眸明亮深邃，閃爍著溫柔的光芒，仿佛只要註視他一眼就能讓人忘記憂傷，這樣一副相貌，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是一個有著原始基因的純人類。

“不，我是說剛才，謝謝你為純人類仗義執言。”

“沒什麽，我自己就是一個純人類啊。”他溫和地笑了笑：“今天是我第一次來這裏，沒想到梧桐路上還有這麽一家古董書店。”

“從外面看的確不太起眼。”我抱歉地說。

“的確不太容易找到，”他點點頭，說道：“我也沒想到店主還是一位純人類。現在很難得看到一個純人類了，尤其是一個工作的純人類。”

“不知不覺，我們現在都已經變成了稀有物種了是嗎？”我自嘲道。

“是啊，不知不覺間。”他微笑著說：“我叫吉安，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叫阿諾。”我說：“多多指教！”

“為什麽古董書店的外面有一個‘禁止機器人入內’的牌子，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嗎？我剛才和我的機器人在外面散步，看到這裏禁止機器人進來，就只好把它留在了門外。”

“謝謝你遵守古董書店的規定。”我笑著說：“我只是想為人類留一點相互的空間。機器人已經太介入我們的生活，我希望在古董書店裏只有純人類、半機器人和書。”

“原來是這樣。”他說：“我認識的純人類大多都不太喜歡半機器人，他們甚至拒絕跟半機器人住在同一棟大樓，而你卻在接納他們。你真的不會討厭他們嗎？”

“他們有時狂妄自大，的確挺討厭的！他們的自負來自於他們的大腦對身體的絕對控制，久而久之，他們就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你說現在純人類和半機器人相處得並不好——其實是很糟。”我笑著說：“但是責任並不能怪到單一的一方。半機器人中也有很多友好的，純人類和半機器人彼此之間的隔閡越深就越需要彼此溝通來相互了解，如果我們自己先把這扇門封閉了，那麽不僅是把半機器人排斥在外，那意味著我們把大部分人類和世界排斥在了外面，而究其原因，只僅僅是因為我們選擇不同而已。”

“能和你一樣想法的純人類已經不多了，大部分純人類都憎恨半機器人。”

“半機器人也憎恨純人類，因為他們覺得《純人類保護法》不公平。”我笑著說。

不知不覺間夜色已深，純人類吉安是古董書店最後一位離去的顧客。我就這樣在古董書店裏度過了平凡的一天。半機器人阿玲下班前已經收拾好了一切，我最後查看了一下古董書店賬戶上今天的數字，一朵愁雲頓時籠罩了過來。

“聊勝於無吧！”我自言自語說。

我有些疲憊地朝窗外望去，我的機器人仙仙已經站在梧桐路上的第八棵梧桐樹下靜靜地等了我好一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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