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一定猜不到最後是誰贏了？”一個半邊頭發剃光（這是最新的風尚發型）的半機器人幸災樂禍地說：“四個純人類和四個半機器人辯論了四個小時，最後居然是半機器人的那一邊贏了！”

“他們也退化得太不像樣了，怪不得要說珍愛大腦，遠離純人類！”他身旁一位穿斜領子西服的半機器人嘲諷地說：“要我說，不是我們半機器人的實力太強了，是純人類太弱了，這也能輸給半機器人！”

每次在古董書店裏聽到半機器人這樣談論純人類，我都會看一眼古董書店賬戶上的營業數字，然後再忍氣吞聲。古董書店快要走投無路，要是連最後的這幾位半機器人顧客都留不住，恐怕真的要關門大吉了。

“當然是先有半機器人，後來才有純人類的！”半機器人阿智突然加入了他們的討論，他振振有詞地說：“純人類會在十年內滅絕，這是現代人類的普遍共識，關於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荒謬！”

突然從角落裏傳來了黑衣阿聰顫抖的聲音，他霍得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怒氣沖沖地打斷了半機器人阿智的話。他的臉色看起來比之前更加蒼白了。看來他也跟我一樣，忍受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哦？是嗎？”半機器人阿智故意放慢語速，挑釁地說道：“純人類遲早都是要滅絕的，這一點你不反對吧？”

“這世界上的所有生命最後都會毀滅，包括你們半機器人！”黑衣阿聰氣呼呼地反駁他說。

“純人類會在十年內滅絕，這是人類的普遍共識，你又何必作垂死掙紮呢？”

黑衣阿聰越生氣，半機器人阿智似乎就越高興。

看到黑衣阿聰自投羅網，我瞪視了半機器人阿智一眼，趕緊打圓場說：“未來大廈總是喜歡搞一些嘩眾取寵的話題，我們別太當真就好。”

“怎麽不當真呢？我就是這麽認為的，一定是先有半機器人後來再有純人類的！”

半機器人阿智假裝沒有註意到我怒視的的目光，故意煞有介事地說：“從機器人這個詞中就可以看出來，是先有機器，後才有人的。不然機器人不會叫做機器人，一定會叫人機器。所以一定是先有半機器人，後才有的純人類。”

“胡說八道！”黑衣阿聰氣得聲音顫抖。

“而且，恕我直言，我沒有他們那麽樂觀，我認為不用十年，純人類會在五年內完全被半機器人取代！”

半機器人阿智說的理直氣壯，毫無疑問，作為一個純人類，半機器人阿智的話聽起來有些刺耳。但是店裏好幾位半機器人顧客聽到他的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言論立即得到半機器人的附和，一位帶著一只超大耳環的半機器人笑著說：“我勸你們純人類還是認清事實的好。不過你們不要太悲哀，除了外表和功能，我們半機器人和你們純人類在心靈上是沒有什麽分別的！”

黑衣阿聰沒有理會他，而是心煩意亂地轉向半機器人阿智，臉色鐵青地問道：“你說我們馬上就要滅絕了？”

“沒關系，純人類，變成半機器人沒這麽可怕！純人類是低級落後的物種，他們的存在只會拖垮這個時代！他們連自我保護的能力都沒有！依我看，他們身為弱者，被人毀壞大腦是他們的恥辱。就像那名被半機器人攻擊的純人類女孩，她的大腦就是為自己的懦弱無能付出的代價，可惜你們純人類還是不知覺醒！”

半機器人阿智說完故意搖著頭說：“不過你們現在還可以死不悔改，假裝沒有看到即將到來的未來，得過且過——至少你們現在還有《純人類保護法》！”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就靜靜地等待著。果然不出所料，就在一分鐘不到的時間，這句話在那些半機器人中間立即起了效果，古董書店裏隨後爆發出了一場狂風驟雨似的哄堂大笑。那些半機器人咯咯直笑，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絲毫不顧及在場的純人類。

半機器人阿智說到那名被半機器人攻擊的純人類女孩的時候，我看見純人類黑衣阿聰的臉忽然急促而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精神好像突然遭受到了嚴重的打擊，身子晃了晃，好在及時扶住了一旁的書架才沒有倒下。

整個過程中，阿美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她手裏撥弄著那本書，但我知道，她其實一點也沒看進去。我註意到半機器人阿智每次說完話之後總要不經意地偷看阿美，我突然間恍然大悟。原來他對於純人類黑衣阿聰的冷嘲熱諷和強詞奪理，其實都只是為了展示自己討好阿美而已。而阿美全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顯然對這一切一目了然。

阿美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半機器人阿智絕非她喜歡的類型。他這樣的惡語傷人只會適得其反招來阿美的討厭。望著半機器人阿智洋洋得意的神情，我不禁搖了搖頭。有時愚蠢也能引起人的同情。

“阿智，你竟然拿一個純人類女孩無辜的生命開玩笑，我為你感到恥辱！”

除了這句話之外，我對半機器人阿智實在無話可說。就算有一天，所有的純人類真的會被這些半機器人所取代，此刻半機器人阿智說的話卻也真實地刺傷了我作為一名純人類脆弱的心。我無意挑起純人類和半機器人之間的矛盾讓古董書店也成為口角的戰場，讓古董書店著最後的和平之地也一並淪陷。可惜店裏除了我和黑衣阿聰之外就沒有別的純人類了，一時之間我突然覺得勢單力孤。縱然半機器人阿智的話讓人心生厭惡，可是我又無力反駁。

“半機器人的確在各方面的能力都超越純人類，所以半機器人就更應該擔負起保護純人類的責任。《純人類保護法》是用來讓半機器人更好地保護純人類，而不是借此來嘲笑和輕蔑他們。別忘了，每一個半機器人，都曾是純人類，半機器人永遠沒有任何權利和立場嘲笑純人類。”

突然從我身邊的吧臺旁傳來一個溫柔有禮卻又擲地有聲的聲音，是一位穿著白襯衫的半機器人。

“你更不應該褻瀆那位純人類女孩年輕的生命，你不去指責罪惡的半機器人罪犯而對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如此大放厥詞，你的行為比那名邪惡的罪犯更惡劣，所有的半機器人都應該以你剛才說的話為恥！”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卻又一種無形的力量，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裏，古董書店裏變得很安靜，連半機器人阿智一時也無言以對。這名半機器人出乎意料的發言顯然令半機器人阿智有些措手不及。

“不，”隔了好一會，半機器人阿智才吞吞吐吐地開口道：“這是大自然的法則，適者生存優勝劣汰，純人類已經不適應現在這個世界了，滅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很多專家都認可這個觀點的，純人類大勢已去，半機器人才是最適應這個時代的完美物種。”

穿白襯衫的那名半機器人看了半機器人阿智一眼，不急不慢地回答說：“可是如果沒有純人類，怎麽會有半機器人呢？如果人類只剩下了腦子，而沒有身體的其他的實質部分，那麽人類社會應該改名叫做人腦社會，而不是人類社會。”

這名陌生的半機器人說了我心中最想說的話，我忍不住激動地默默為他鼓掌。半機器人阿智無言以對，他還想再說點什麽，也許因為他看到黑衣阿聰的那張臉已經白得嚇人，阿美專心地背對著他，他什麽也沒再說。

“你沒事吧？”我趕緊走向黑衣阿聰面前扶住他。

“沒事……”他臉色蒼白地回答道：“我要走了……”

此刻他的臉色慘白，臉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搐著。他低下頭看了一眼一直被他握在手掌裏的書——是那本《無敵程序員》，似乎得到某種補償和安慰似得，過了一會他的臉色漸漸恢覆了一些。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一種下定了決心似得感覺，似乎突然之間做出了某個重要的決定，在這之前他臉上的表情一直很痛苦。

他從座位上慢慢地站起來，經過吧臺旁剛才那位白襯衫的半機器人身邊時停了下來：“謝謝你，半機器人。”他溫和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