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
關燈
小
中
大
“只不過是一個低能的原始人！”半機器人阿智經常鄙夷地說：“他知道的東西還沒有我身上的一根毫毛知道得多！他沒有資格來跟我討論！”
“或許我應該在古董書店的店規裏加上一條：機器人和半機器人阿智都不入內。”我嚴厲地對半機器人說。每當古董書店裏有過激的言語，我都會馬上加以阻止。
“阿諾老板，”他立即笑嘻嘻地對我說：“為什麽你要對我這樣無情呢？”
我知道只要我態度強硬，他的態度就會立即軟和。
“你剛才攻擊了純人類，而我就是剛才你口中所說的那個‘低能的原始人’，古董書店可不歡迎一個不尊重它老板的顧客。”我說。
“你怎麽一樣呢？女人和男人有很大差別。”半機器人阿智笑著說：“女人是比男人高等的生物，所以——”
“我不接受你這樣的觀點，如果你再不停止攻擊純人類的話，我就把你攆出去！”我打斷了他的話。
“有你這樣的老板，古董書店遲早得關門。”半機器人阿智只好悻悻地走到一邊去了。
平時的純人類黑衣阿聰是安靜且文雅的，甚至可以說是睿智的，可是一遇到了半機器人阿智，純人類黑衣阿聰就常常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半機器人阿智的巧舌如簧唇槍舌劍常常引得純人類黑衣阿聰面紅耳赤又無所適從，卻逗得周圍圍觀的人開懷大笑。
在我看來，和一個半機器人比知識，比所有能夠寫進程序裏的東西，純人類怎麽可能會有贏的機會？
毫無疑問，看著純人類阿聰被半機器人阿智的一次次打敗在半機器人眼裏都是樂不可支的笑話。但我在眼裏，也許純人類黑衣阿聰的痛苦，只有同樣身為純人類的我們才會懂得。對於一個快要被這個時代拋棄的純人類來說，每一次的爭論都是最後的絕望而又無力的掙紮。幾乎所有的純人類都有這種頹敗和失落感，在心理上對這個到處是半機器人的時代感到既抗拒又無奈。
純人類黑衣阿聰似乎比我們任何人更加難以接受純人類時代的全面潰敗。作為一個純人類，在純人類阿聰身上，我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身為一個純人類絕望而又悲哀的處境。純人類阿聰的悲哀是這個時代所有純人類的悲哀。他的頹敗感是所有純人類的頹敗。盡管半機器人對他總是冷嘲熱諷，連純人類也不喜歡他，因為他的固執總是一再地提醒所有的純人類屬於純人類時代已經過去。
跟黑衣阿聰相比，同樣曾經同是純人類的丁老頭是個幸運兒，因為他最終選擇了接受現實並跟這個強大的半機器人社會和解，接受純人類被不斷弱勢化的命運且樂在其中，甚至一再勸說身邊的人去做半機器人的手術加入半機器人。
如果有一天，純人類黑衣阿聰也開始願意同這個半機器人的世界和解，而這種和解也會幫助他掃除盤踞在他內心長久以來壓抑的痛苦和陰郁，我應該為他高興。
於是我笑了一下，回到吧臺後的位子上，隨手拿起一本古董書翻開來看，一邊繼續安靜地喝著我的熊貓咖啡。
古董書店早上的時光是清閑而安靜的，我隨手拿起若若的《夜光集》——這是一本無人問津的詩集，是我在一家舊書店的倉庫裏找到的。它的作者若若同樣默默無名，甚至還算不上是一位真正的詩人。書的扉頁上面介紹說她生於1984年，今年已經八十三歲了。當然在現在人類冗長的壽命面前，八十三歲還只能算是一個小女孩。
中午十一點鐘，半機器人阿四過來上班了。今天的他變成了一個陽光帥氣的小夥子，模樣看上去很像半個世紀之前的某個電影明星。半機器人阿四每個禮拜都要換上一副新面孔，他是一個愛時髦的人，今天的模樣看起來還算正常，他之前大部分時候都把自己搞得好像一個不良少年。
“你們聽到今天早上的新聞了嗎？” 他一進門就說：“竟然因為一個半機器人控制一個機器人幹壞事就想要來削弱整個人類對機器人的控制權，這太荒謬啦！”
“你是說德泰鋼鐵廠的那個嗎？”我問道。
“就是啊！還說要釋放機器人更多的自由！”半機器人阿四從吧臺後面拿出一條深綠色的圍裙——那是古董書店的工作服，憤憤不平地說。
“只是在考慮，又不一定真的會實行。”我說：“你擔心什麽？”
半機器人阿四把那件深綠色的圍裙套在身上，一邊系後邊的帶子，一邊憤憤不平地說：“這可說不定！真的要削弱我們的權利的話，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可就來不及了！”他頓了頓，又邪惡地補充了一句：“我們半機器人可不是你們純人類，不會等到機器人統治了全世界才反應過來！”
“你這個阿四！”我笑著說：“一大早就過來找我們純人類的麻煩。”
“我才不找你們的麻煩呢！現在是2對1！” 他說著看了一眼那邊一直在認真看書的純人類黑衣阿聰，說：“我只是實話實說。阿聰，你說有一天機器人會不會統治這個世界啊？”
黑衣阿聰慢慢地從書裏擡起頭來，疲倦地眨了一下眼睛說：“不會。”
半機器人阿四立即湊了過去，一本正經地問道：“怎麽說？”
黑衣阿聰笑了笑，說：“我問你，機器人和半機器人的區別是什麽？”
“一個是人，一個是機器啊。”
“對！機器人沒有靈魂，它們只是一堆程序，沒有靈魂就沒有欲望。”黑衣阿聰認真地說。
“所以你是反對還是支持削弱人類對機器人的控制？”半機器人阿四緊追不舍地問道。
黑衣阿聰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真是個沒立場的純人類！” 半機器人阿四抱怨說：“你們的想法有的時候真的是讓我們半機器人無法理解，不過反正……我不是說純人類不好，我的意思是反正純人類也快滅絕了，你們怎麽想也已經不重要了！”
聽了半機器人阿四的話，我和純人類黑衣阿聰不約而同地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都把目光轉向了他。
半機器人阿四立即掩住自己的嘴巴，嘿嘿笑著說：“對不起，我說的要滅絕的純人類不是指你們兩個！”
“算了，你去工作吧。”我無奈地對他說。
“好啦！對不起！” 半機器人阿四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但其實我這麽說也沒其他意思，你們純人類有時候就是太敏感太脆弱啦！”他說完後立即溜之大吉，跑到後面一排書架後面躲著去了。
“你別在意，他只是開玩笑，不是真的這麽想的。”我對黑衣阿聰說。
“也許他說的就是事實，只是我們自己不敢面對而已吧。”黑衣阿聰忽然有點傷感地說：“我們純人類沒有出路，看起來的確就是快要滅絕的。”
說完，黑衣阿聰起身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我這邊走了過來，坐到吧臺前的一把升降椅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或許我應該在古董書店的店規裏加上一條：機器人和半機器人阿智都不入內。”我嚴厲地對半機器人說。每當古董書店裏有過激的言語，我都會馬上加以阻止。
“阿諾老板，”他立即笑嘻嘻地對我說：“為什麽你要對我這樣無情呢？”
我知道只要我態度強硬，他的態度就會立即軟和。
“你剛才攻擊了純人類，而我就是剛才你口中所說的那個‘低能的原始人’，古董書店可不歡迎一個不尊重它老板的顧客。”我說。
“你怎麽一樣呢？女人和男人有很大差別。”半機器人阿智笑著說：“女人是比男人高等的生物，所以——”
“我不接受你這樣的觀點，如果你再不停止攻擊純人類的話，我就把你攆出去！”我打斷了他的話。
“有你這樣的老板，古董書店遲早得關門。”半機器人阿智只好悻悻地走到一邊去了。
平時的純人類黑衣阿聰是安靜且文雅的，甚至可以說是睿智的，可是一遇到了半機器人阿智，純人類黑衣阿聰就常常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半機器人阿智的巧舌如簧唇槍舌劍常常引得純人類黑衣阿聰面紅耳赤又無所適從，卻逗得周圍圍觀的人開懷大笑。
在我看來，和一個半機器人比知識，比所有能夠寫進程序裏的東西，純人類怎麽可能會有贏的機會？
毫無疑問，看著純人類阿聰被半機器人阿智的一次次打敗在半機器人眼裏都是樂不可支的笑話。但我在眼裏，也許純人類黑衣阿聰的痛苦，只有同樣身為純人類的我們才會懂得。對於一個快要被這個時代拋棄的純人類來說，每一次的爭論都是最後的絕望而又無力的掙紮。幾乎所有的純人類都有這種頹敗和失落感，在心理上對這個到處是半機器人的時代感到既抗拒又無奈。
純人類黑衣阿聰似乎比我們任何人更加難以接受純人類時代的全面潰敗。作為一個純人類，在純人類阿聰身上，我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身為一個純人類絕望而又悲哀的處境。純人類阿聰的悲哀是這個時代所有純人類的悲哀。他的頹敗感是所有純人類的頹敗。盡管半機器人對他總是冷嘲熱諷，連純人類也不喜歡他，因為他的固執總是一再地提醒所有的純人類屬於純人類時代已經過去。
跟黑衣阿聰相比，同樣曾經同是純人類的丁老頭是個幸運兒，因為他最終選擇了接受現實並跟這個強大的半機器人社會和解，接受純人類被不斷弱勢化的命運且樂在其中，甚至一再勸說身邊的人去做半機器人的手術加入半機器人。
如果有一天，純人類黑衣阿聰也開始願意同這個半機器人的世界和解，而這種和解也會幫助他掃除盤踞在他內心長久以來壓抑的痛苦和陰郁，我應該為他高興。
於是我笑了一下，回到吧臺後的位子上，隨手拿起一本古董書翻開來看，一邊繼續安靜地喝著我的熊貓咖啡。
古董書店早上的時光是清閑而安靜的，我隨手拿起若若的《夜光集》——這是一本無人問津的詩集，是我在一家舊書店的倉庫裏找到的。它的作者若若同樣默默無名，甚至還算不上是一位真正的詩人。書的扉頁上面介紹說她生於1984年，今年已經八十三歲了。當然在現在人類冗長的壽命面前，八十三歲還只能算是一個小女孩。
中午十一點鐘，半機器人阿四過來上班了。今天的他變成了一個陽光帥氣的小夥子，模樣看上去很像半個世紀之前的某個電影明星。半機器人阿四每個禮拜都要換上一副新面孔，他是一個愛時髦的人，今天的模樣看起來還算正常，他之前大部分時候都把自己搞得好像一個不良少年。
“你們聽到今天早上的新聞了嗎？” 他一進門就說：“竟然因為一個半機器人控制一個機器人幹壞事就想要來削弱整個人類對機器人的控制權，這太荒謬啦！”
“你是說德泰鋼鐵廠的那個嗎？”我問道。
“就是啊！還說要釋放機器人更多的自由！”半機器人阿四從吧臺後面拿出一條深綠色的圍裙——那是古董書店的工作服，憤憤不平地說。
“只是在考慮，又不一定真的會實行。”我說：“你擔心什麽？”
半機器人阿四把那件深綠色的圍裙套在身上，一邊系後邊的帶子，一邊憤憤不平地說：“這可說不定！真的要削弱我們的權利的話，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可就來不及了！”他頓了頓，又邪惡地補充了一句：“我們半機器人可不是你們純人類，不會等到機器人統治了全世界才反應過來！”
“你這個阿四！”我笑著說：“一大早就過來找我們純人類的麻煩。”
“我才不找你們的麻煩呢！現在是2對1！” 他說著看了一眼那邊一直在認真看書的純人類黑衣阿聰，說：“我只是實話實說。阿聰，你說有一天機器人會不會統治這個世界啊？”
黑衣阿聰慢慢地從書裏擡起頭來，疲倦地眨了一下眼睛說：“不會。”
半機器人阿四立即湊了過去，一本正經地問道：“怎麽說？”
黑衣阿聰笑了笑，說：“我問你，機器人和半機器人的區別是什麽？”
“一個是人，一個是機器啊。”
“對！機器人沒有靈魂，它們只是一堆程序，沒有靈魂就沒有欲望。”黑衣阿聰認真地說。
“所以你是反對還是支持削弱人類對機器人的控制？”半機器人阿四緊追不舍地問道。
黑衣阿聰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真是個沒立場的純人類！” 半機器人阿四抱怨說：“你們的想法有的時候真的是讓我們半機器人無法理解，不過反正……我不是說純人類不好，我的意思是反正純人類也快滅絕了，你們怎麽想也已經不重要了！”
聽了半機器人阿四的話，我和純人類黑衣阿聰不約而同地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都把目光轉向了他。
半機器人阿四立即掩住自己的嘴巴，嘿嘿笑著說：“對不起，我說的要滅絕的純人類不是指你們兩個！”
“算了，你去工作吧。”我無奈地對他說。
“好啦！對不起！” 半機器人阿四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但其實我這麽說也沒其他意思，你們純人類有時候就是太敏感太脆弱啦！”他說完後立即溜之大吉，跑到後面一排書架後面躲著去了。
“你別在意，他只是開玩笑，不是真的這麽想的。”我對黑衣阿聰說。
“也許他說的就是事實，只是我們自己不敢面對而已吧。”黑衣阿聰忽然有點傷感地說：“我們純人類沒有出路，看起來的確就是快要滅絕的。”
說完，黑衣阿聰起身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我這邊走了過來，坐到吧臺前的一把升降椅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