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得離我這麽近，我這才註意到他今天的臉色微微發著綠光，似乎白得有點不太正常。他用一種帶著無限傷感的語調對我說：“給我來一杯熊貓咖啡吧。”

“你說什麽？”我詫異地望著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半機器人阿四在書架後邊扯著嗓子大喊道：“他說要一杯咖啡——奇怪，你不是從來都不喝咖啡的嗎？”

黑衣阿聰笑了笑，說：“我在古董書店裏這麽久，還沒喝過你們的招牌咖啡呢。”

“那你不需要養生了嗎？”我笑著問道。

半機器人阿四突然從後面噗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他說：“養生……每次聽你們純人類之間的對話都能把我笑死，養生？這麽過氣的詞，只有你們純人類才會說！”

“是啊，養生太過時了，只有脆弱的純人類才需要養生。”黑衣阿聰有氣無力地說。

“你是不舒服嗎？”我問道。

他搖了搖頭。

“你別聽他的話。他是嫉妒我們純人類，他現在就算想養生也不行，因為他除了那顆榆木腦袋，什麽也沒有，他沒有身體。” 我把調好的熊貓咖啡遞到黑衣阿聰面前說。

半機器人阿四聽完，撇了撇嘴轉過身去。

“沒關系。”黑衣阿聰淡淡地一笑，眼睛盯著杯子裏那只胖嘟嘟的大熊貓吃竹子時的憨態可掬的模樣道：“我已經有很久都沒有嘗試過純人類的手藝了。”

聽到他這麽說，我忽然感到一陣心虛，於是很沒有底氣地說：“可……可能沒有機器人做的好喝。”

“沒關系。”他笑著說：“能夠享受到就快要滅絕的純人類的手藝是我的福氣。”

他說的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吧！”我說：“那就趁我這個純人類在還沒滅絕之前再為你服務一次。”

“謝謝你。”他呷了一口熊貓咖啡說。

“一杯咖啡而已，別客氣。”

“不，我說的不是咖啡。”他臉上的神情頗為疲倦，過了好一會才又接著說：“這世界有許多紛紛擾擾，只有在古董書店這裏我才能靜下心來，不必理會外面的世界。感謝你！”

“如果古董書店能給你這樣的感覺，那應該我感謝你才是。”我苦澀地說：“只是古董書店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恐怕撐不過幾個月就要關門大吉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幾個人在看這種古董書了。”

“窮途末路的純人類，窮途末路的古董書店。”他苦笑著說。

“總結的很到位！”我無奈地說。

“阿諾小姐，你為什麽還是一個純人類呢？”黑衣阿聰突然問我。

“我不知道。”我說：“很多人都會這麽問我。奇怪的是，人們從來不會問一個半機器人這個問題。他們從來不會問一個半機器人說為什麽要做一個半機器人，卻一直要追問為什麽一個純人類還要做一個純人類。”

“是啊。”黑衣阿聰點頭同意道：“現在選擇做半機器人都是理所當然，做一個純人類卻要被視作怪異的另類。”

“是啊，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或許我只是簡單地不想做半機器人吧。也許有一天，到了無法選擇的時候，我也會做一個半機器人，只不過還不是現在。”

黑衣阿聰聽了，點了點頭。他接著問道：“那你覺得純人類真的有一天會滅絕嗎？”

“我不知道，也許會吧。”我說：“地球上曾經有那麽多美麗的物種，它們中有很多都比純人類更強大也更有力量，可是它們現在也不存在了。如果連它們都可以無聲無息地消失，那麽純人類又憑什麽不會滅絕呢？只是我不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看到純人類滅絕的那一天。”

“我總覺得你們純人類腦子都有點笨！” 半機器人阿四這時從書架後面鉆了出來，插嘴說道。原來他剛才一直在偷聽我們說話。

“半機器人終究會取代純人類，這是大勢所趨，難道你們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這是你們改變不了的，純人類終究有一天會成為歷史的。將來有一天，或許只能在博物館裏見到純人類。”

“不可否認，半機器人在各方面的確都勝過純人類。”我說：“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半機器人會完全取代純人類。純人類自有它存在的意義，我相信有一天，純人類和半機器人一定能找到一個彼此理解和相處的最好方式。”

“如果有一天，純人類完全真的被半機器人取代了——”黑衣阿聰話說了一半，又吞了回去，反過來問我：“你真的相信半機器人能和純人類和平相處嗎？”

“是的，我相信。”我堅定地說：“我們要有耐心，你看在古董書店，半機器人和純人類不是相處的很好嗎？”

黑衣阿聰聽了，眼角閃過一絲悲哀的微笑，我猜此時他一定想到了他的死對頭半機器人阿智。

“我也相信。”最後他說：“可是那一天什麽時候才會來呢？我怕的是，不是每一個純人類都能等到那天。”

每當看到大街上無處不在的半機器人和屈指可數的純人類，我都有和黑衣阿聰同樣的憂慮和擔心，但我還是故作輕松地說道：“不會的。”

“我真的很羨慕你。”黑衣阿聰沖我微微一笑，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那笑容裏有一絲苦味。

“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說：“明天我就要去做半機器人的手術，下次我再來到這裏時，我就不再是一個純人類了。”

聽到這句話，一直在我身後假裝忙活的半機器人阿四興奮地跳了起來，他一跳身體就彈到了半空中。

“恭喜你！”他大聲說：“作為半機器人，我熱烈歡迎你加入我們！看來你還不是最愚蠢的純人類，你終於想通了！”

阿四說到“最愚蠢”兩個字時，故意向我瞥了一眼。他從吧臺後伸出變的長長的手臂，繞過我誇張地跟黑衣阿聰握了握手。

阿聰僵硬地伸出了手和阿四的手握在了一起，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痛苦。

“怎麽突然要加入半機器人？” 我問道。

“我得了白血病，已經有一年多了，醫生說不建議我再繼續治療，他建議我直接做半機器人的手術，完全擺脫病痛的折磨。”黑衣阿聰淡淡地說。

“這真是良心的建議！”半機器人阿四向他豎起了一根大拇指，說：“我自從做了半機器人後，就從來不知道疼的滋味了。”

黑衣阿聰說的如此輕描淡寫，我和他認識了三年的時間，從來不知道他患有白血病。我只知道他住在樹北，每天早上坐十五分鐘的真空列車往返於相距一千多公裏的樹北來到花露市，只為在古董書店裏待上一天。我曾說過，他好像生長在這裏一樣。聽到他因為患病而不得不去做半機器人的手術後，我很難過。

“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說：“從來不知道你生病了……”

半機器人阿四在一旁見縫插針地說：“我就是不喜歡你們純人類這一點：太脆弱，太容易傷感了！只是做一個半機器人的手術有什麽大不了的！”

我很想說點什麽反駁一下半機器人阿四，可是我什麽也說不出來。因為我潛意識裏覺得他說的很對。我們純人類的確就是太脆弱，太容易傷感了。半機器人就會理性的多，他們不會為身體的病痛而有任何情緒的波動，他們毫不在乎是因為他們的身體毀壞了隨時可以更換和修覆，不像我們這些脆弱的純人類。

“沒事。”黑衣阿聰似乎想緩和一下店裏的氣氛，他故作輕松地說：“我只不過是由一個純人類變成一個半機器人，這沒什麽的，我還是我。”

“你說得對！至少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好的半機器人。”我說著，故意向半機器人阿四看了一眼，半機器人阿四朝我翻了一個白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