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書店有一個好處就是你的顧客都很單純，愛看書的人性格都偏向平和，而且善於思考。雖然有時他們外在的表現會給人一種很怪異的印象。古董書店從來不缺古怪的顧客，半機器人阿漁就自稱是一位懷才不遇的作家，他通常喜歡下午兩點鐘來到古董書店點上一杯熊貓咖啡坐在吧臺前的位子上跟人聊天。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他的作品，哪怕一篇文章，幾行字也沒有過。但他還是堅持認為自己懷才不遇。他在古董書店裏既不看書，也不寫作，只是從早到晚坐在那裏向人沒完沒了地吹噓和抱怨著。還有純人類阿羅，她的頭發很長，總是把長長的頭發編成一股長辮，然後一圈一圈地像圍圍巾一樣繞在脖子上。她總是以一副笑臉迎人，仿佛自己從來沒有什麽不高興的事。不知為什麽我總是能透過她的那張笑臉看到她笑臉背後的隱隱愁容，她臉上的笑意越濃，我越能感受到她的哀愁。她每次來從來不會在店裏停留超過一刻鐘，她總是匆匆來去，像是一個被時間倒追著跑的人。

純人類黑衣阿聰跟他們都不一樣，他脾氣古怪，大部分時候都嚴肅憂郁。有時又很執拗，用半機器人阿智背後調侃他的話說就是：“他能把如來氣得飛回西天！”但有時仔細想想，執著本身並不是錯，盡管店裏的很多人都不太喜歡他的古怪和執著。

在我眼裏，他只是一個有點倔強的單純的純人類。他的執拗體現在他有時會在每晚七點鐘古董書店的自由討論時間裏慷慨激昂地陳述純人類數千年來曾創造過的巨大輝煌和那些璀璨的人類文明。不可否認，作為一個純人類來說，他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所掌握的知識存量差不多快是純人類所能掌握的極限，不管是歷史，文學，數學，還是哲學，天文，他都了然於胸，又願意與人分享。我的店員純人類小七是黑衣阿聰最忠實的粉絲，他把他當做偶像一般來崇拜。有時他講到精彩之處，連我經常都聽得如癡如醉。

如果黑衣阿聰生活在五十年前，我相信以他的知識存量，他講解知識時的生動有趣，他的熱忱和勤奮會讓他在2017年的那個世界裏生活得很好：在社會上獲得尊重，贏得地位，成為無數人敬佩和追捧的偶像。但是在現在，2067年的今天，知識不再是需要通過耗費大量的時間去獲取的稀有資源，知識已經變成一個短時間內通過芯片記憶安裝就可以獲得的普遍資源。一個半機器人只要下載安裝某一個學科領域的知識程序，程序裏所裝載的一切可以立即為他所用。

通過芯片記憶安裝，知識已經變得廉價，看書被看成是一件最沒用的事。耗費大量的時間去閱讀獲取的知識量遠沒有安裝一個程序來得快捷便利，而且那些程序一旦被裝載就永遠不會被忘記。況且純人類的壞記性是出了名的，因為這樣，我自己有時也會對古董書店的渺茫的前途喪失信心。我也能憂傷地感覺到古董書店能夠存活至今，只是靠著我單純的一腔熱忱罷了。

不管怎麽說，黑衣阿聰雖然古怪，但卻不失為一位好顧客。我要感謝他每天風雨無阻地光臨古董書店，因為只要有客人光顧，古董書店裏就有收入。客人甚至不用買書，他在店裏消耗的時間會自動轉化為書店的營收。因此有了黑衣阿聰每天的準時報到，古董書店每天就有了固定收入。

“要來一杯咖啡嗎？”我問他。

“還是熊貓咖啡？” 純人類黑衣阿聰用他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看了看我，他的臉色看起來比往常顯得更加蒼白疲倦。

“對，我只會泡這一種咖啡。”我笑著回答。

“算了，我還是喝茶吧。我還只是一個脆弱的純人類，我需要養生。”

我笑著點了點頭。黑衣阿聰徑直走向他的老座位——古董書店最裏面，靠近北鬥二天璇的書架旁邊一張藕色硬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把咖啡往吧臺的左邊挪了挪，從身後的書櫃裏取出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先用開水將茶具一一燙過，然後加入茶壺裏幾片茶葉，再倒入80度的水，等到茶葉開始吸飽水在茶壺裏慢慢舒展開就給黑衣阿聰倒了一杯過去。

“龍井茶。”我把泡好的茶放在他面前的一張矮桌上。

“謝謝。”他說，眼睛卻不曾離開他手裏的一本書。

“無敵程序員？”我瞥了一眼書名，笑道：“你什麽時候對機器人程序設計有了興趣？”

黑衣阿聰註意到了我疑惑的目光，他微微有些緊張，很不自然地說道：“對不起，這不是古董書店的書。”

“沒事，”我笑著說：“古董書店可沒有不準讓人看書店裏以外的書的規定，你怎麽忽然對機器人的程序設計有興趣？”

他聽了，表情有點尷尬地說：“……只……只是隨便看看。”

我笑了一下，心想也許純人類黑衣阿聰終於也頓悟了，要和這個滿是半機器人和機器人的世界和解了吧。

在我們古董書店裏，純人類黑衣阿聰一直都有一個宿敵，就是古董書店的另一位顧客——半機器人阿智——謝天謝地他不經常來。半機器人阿智是個知識狂熱分子，他的大腦裏安裝了這個時代最頂級的知識程序，裏面包羅萬象，應有盡有。跟他相比，純人類原始大腦所能掌握的簡直是九牛一毛。談歷史，半機器人阿智可以從女媧補天一直談到半機器人的顛覆革命；講文學，他可以從中國的陶淵明講到英國的JK羅琳。純人類黑衣阿聰盡管滿腹經綸，也不得不在一旁洗耳恭聽。半機器人阿智能隨時就純人類黑衣阿聰所說的話提出反駁，找到相對立的理論和事例來證明自己的觀點。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個矛盾體，找到相同或相反的觀點太容易了。不管是一句話，一個詞，甚至每一個字，博學多識的純人類黑衣阿聰往往會被裝載了知識程序的半機器人阿智反駁的啞口無言體無完膚，而且毫無回擊之力。

可惜半機器人阿智盡管學富五車，唯一沒學會的知識就是謙虛。在古董書店的所有顧客中，半機器人阿智是最沒有興趣聽純人類黑衣阿聰的激動人心的演講的人，尤其是當純人類黑衣阿聰開始一遍遍地數說純人類數千年來所創造的那些偉大的輝煌的人類文明時，半機器人阿智總是不等他說完就會毫不客氣地馬上打斷他道：“請你醒醒吧！別再沈迷過去純人類的時代了，現在純人類早已經是過去式了，半機器人才是現在和未來！”

每當半機器人阿智這麽說的時候，總能在古董書店裏引發幾聲笑聲。純人類黑衣阿聰的臉立即就會變得紅一陣白一陣，這讓半機器人阿智更加得意。半機器人阿智一陣見血地指出：過去再輝煌的成就也不應該再給現在沒落的純人類帶來任何優越感，純人類更不應該沈迷在過去的輝煌裏，他們應該正視現在的事實。這個事實就是——純人類時代已經落幕，半機器人時代已經來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