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純人類和半機器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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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望一場從天空兇猛而下的大雨

像水柱一般襲來

沖刷著每一處五官所能到達的地方

讓周圍漸漸 漸靜謐下來

空氣中夾雜著清新

我的世界只聽到一種聲音

那是雨聲

我叫阿諾,二十九年前我出生在花露區的育嬰中心,和千千萬萬個現代的普通純人類小孩一樣,是由精子庫負責下一代生育的工作人員經過周密計算精挑細選而出的一枚精子和一枚卵子完成受精長大而成的純人類。

我的存在不是巧合,是精子庫的工作人員們人為操控的結果,他們知道哪些DNA裏包含著最好的(或者說是他們想要的)基因遺傳因子,他們輕易就可以識別出那些遺傳因子裏面的顯性基因和隱性基因,哪些精子和卵子結合而成的受精卵可以孕育出更好的生命。我在育嬰中心的媽媽機器人愛寶12號的子宮裏待了長長的十個月之後出生,由育嬰中心的純人類阿桃照顧我長大。

在我的眼裏,純人類阿桃一直扮演著母親的角色,但我不是她唯一的孩子,在媽媽機器人們的幫助下,阿桃先後一共照顧了二十二個純人類小孩,不同年齡段的都有。除了阿桃之外,我們沒有任何的親人。我的好朋友阿美也是在純人類阿桃的照顧下長大,她跟我一樣,一直把純人類阿桃視為母親。

阿美跟我們唯一不同的是,她有一個親人。這種情況在我們育嬰中心也有一些,比如有很多沒有通過父母證書考試的人會把自己的小孩送到育嬰中心裏來——因為法律明確規定,沒有通過父母證書考試的人是不能和自己的小孩一起生活的。

阿美的唯一的親人,就是她的光頭外公。純人類阿桃告訴我,阿美的外公在得知自己的女兒意外去世之後,把女兒存放在精子庫的卵子拿出來,再由精子庫的工作人員精心挑選出一枚合適的精子跟它結合,這枚受精卵發育長成之後就是現在的阿美。我們在育嬰中心的時候,阿美的外公一個月來看她兩次。他是一個廚師,人很溫和,每次來都帶很多自己親手做的好吃的菜和精致的點心給我們吃,見到阿美總會不自覺地咧開嘴傻笑。

在育嬰中心裏有很多負責教導我們的老師,我們每天的生活都是在上課、游戲、體驗和玩樂的集體生活中度過。我們每一個小孩都是獨立的,都有自己單獨的房間。我們的老師大部分都是機器人和半機器人,純人類老師很少見到,我長這麽大只遇到過兩位純人類老師:一位教古典文學,一位教現代音樂。教文學課的純人類老師是一位長得慘不忍睹的矮個子中年男老師,他的那張方臉上有兩撇不對稱的小胡子,說話的時候嘴會不自覺地歪向一邊。他的課上的也同樣慘不忍睹,不過聽說他的師德很好。他講課的時候聲音很低很輕,說話聲像催眠曲,很多同學在他的課上打瞌睡他也不隨便亂發脾氣。教現代音樂的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女老師,我最喜歡的是她的一把古琴,她喜歡用它在課堂上彈奏那些優雅的曲譜。總的來說,她的課還是蠻有趣的,盡管在專業性上跟那些半機器人和機器人的老師的課沒法比。

我們在育嬰中心一直待到了十四歲,然後就跟著大家一起搬到了離社區不遠的少年中心,少年中心和育嬰中心沒什麽兩樣,在那裏也有很多的純人類同學和很多的機器人和半機器人老師。兩者唯一不同的是,那裏沒有我們視為母親的純人類阿桃。純人類阿桃還繼續留在育嬰中心照顧新生兒直到他們長成少年。純人類阿桃就像是我們的媽媽一樣,她把時間都奉獻給了我們這些小鬼頭,我們敬重她也愛憐她。我還記得在少年中心的時候,我跟阿美還有幾個要好的同學還經常一起回去看望她。

時間就這麽靜靜地緩緩地流淌,既冷酷又無情。不知不覺間,我們長大了,純人類阿桃也已退休了。她現在住在花雨區最繁華舒適的一處別墅裏,因為她把一生的時間都奉獻給了下一代。在我們這個城市,為人類的下一代工作的人會在社會上贏得更多的尊重和地位,所以純人類阿桃四十四歲退休以後的生活就特別受優待。我和阿美有一次去她的別墅裏看她,她正悠閑地在院子裏餵一只小白鵝,她一直都很喜歡這些小動物。

我和阿美在少年中心一直長到了十八歲就一起搬了出來。我們先是一起住在花露區的一所公寓式的房子裏,後來因為我們的彼此的工作方向大不相同,兩個人就分開住了。我輾轉幾次搬家之後,就搬到了現在住的花露區萍水巷的一處白墻灰瓦的小樓裏。萍水巷是一條幽靜的小巷子,這裏遠離喧囂,在這裏住久了,會讓人也變得很平靜。

以前在少年中心的時候,我曾經幻想過自己去做一名正義的警察,可現在的警察與罪犯之間玩的都是智力游戲,光憑一腔正義感是行不通的,破除犯罪更加需要聰明心細,這兩樣我都不符合。在這個變幻莫測飛快向前的時代裏,我曾想過做一名警察,也想過做一位老師,有一段時間我甚至還想去做機器人設計師,我斷斷續續地嘗試了好幾種工作之後,仍然一無所獲,我只是隱約地感覺到這些工作統統都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

我的好朋友阿美卻是一個極其有想法的人,在我面對大千世界茫無頭緒的時候,阿美已經在虛擬世界裏開了一家美學店鋪,一切與美有關的東西,都在她的業務範圍之內。古董書店裏七片星光的設計和布置就是阿美親自操辦的。她對美有自己獨特的觀點,不流於凡俗,是那些只知道附庸風雅追逐外在卻又對審美嚴重欠缺品味的半機器人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的。

阿美的工作自由收入又頗豐,她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向來對人對事都有自己的一番見解。任何時候,她似乎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因此阿美在十九歲的時候,就大膽地做出決定讓我陪她去做了半機器人的手術。

跟聰明又美麗的阿美相比,我似乎就顯得蠢笨和遲鈍了很多。我一路兜兜轉轉,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直到三年前一個偶然的夜晚我來到了梧桐路上。

我熱愛書,不是喜歡,是熱愛——尤其是那種古老的紙質書,伴隨著手指的翻動會發出嘩嘩沙沙的紙張的摩擦聲的那種。現在這種古老的紙質書已經不多見了,為了保護環境,政府早已經明令禁止生產紙質書,所以現在市場上所有的紙質書都是從前遺留下來的“古董書”。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費盡了心思從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搜羅來這些珍貴的“古董書”——如今它們都價值不菲。由於我的書店只賣這種紙質的“古董書”,於是我索性就把書店改名為“古董書店”。

三年前,從我和這家書店相遇的那一刻開始,從我佇立在書店門前在那棵梧桐樹繁茂的枝葉掩映下看到它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和這家書店的命運就這樣緊緊地連在一起了。我毫不猶豫地從書店主人丁老頭那裏買下了這家書店,當時他正急著想把書店轉讓出去,好去環游世界。

我記得當時這家書店還不叫古董書店,當時這家書店的主人丁老頭也還不是半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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