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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96年,清崗,劉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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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安在半睡半醒之間,聽到敲門聲突然響起,全身一震,坐起身來,縮到床頭靠墻壁的角落裏。

她媽媽於佳早就已經將門鈴電池拿掉,她能分辨出可以出入她家的人的敲門聲。這個敲門節奏陌生,不輕不重,不疾不徐,跟昨天那個急躁的拍門有明顯的區別,但顯然同樣下決心要將她家緊閉的門敲開。

她不知道來人是誰,卻能想象到隔壁鄰居悄悄打開他家防盜門上的小窗向她家訪客好奇窺視的情形。

她害怕陌生人的敲門,更害怕由此導致像昨晚那樣父母壓低聲音的爭吵,吵架的內容從知道她懷孕那天起,就一再重覆著,多半以“如果”開頭,拉鋸一般,一句接著一句,仿佛誰要不接上去,誰就是該對她目前狀況負責的一方:

如果你聽我的就讓她在省城住讀,沒帶她來清崗讀書……

如果你這個當媽媽的多關心一下女兒,早告訴她一些生理知識……

如果你不那麽過份嬌慣她,弄得她沒有一點應變能力和主見……

如果你跟她足夠親近,這種事女兒本來會最先跟母親講……

如果你沒忙著下鄉檢查工作,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

如果放暑假的時候你不是忙課題,把她接回去了……

如果你沒有大張旗鼓報案,我們又何必這麽背動……

昨晚的爭吵來得尤其持久而激烈,他們不約而同避免提及她的名字,相互指責對方是不稱職的家長,母親說得更有力一些,而父親好一會兒才反擊一句。

她只能用被子蒙上頭,縮到墻角瑟瑟發抖,一直哭到不知不覺睡著,半夜醒來,屋子已經安靜下來。她悄悄下床走到客廳,發現父親沒有進臥室睡覺,而是擁著被子蜷縮在沙發上。她站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在沙發上艱難地翻身,她才回了自己的房間重新躺下。

於佳走進臥室,眉頭不由自主地一皺,左思安知道,母親不喜歡看見她這個瑟縮的樣子,可是她已經沒辦法掩飾內心的恐懼。於佳用溫和的聲音說:“不用怕,我去看看是誰。”

她家住的是清崗縣政府安排的宿舍三樓,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墻壁單薄,坐在自己的臥室內,她可以清楚聽到媽媽打開門,冷冷地問:“有什麽事?”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回答說:“於老師,你好,我叫高翔,我是……”

於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知道你是誰,我在公安局見過你。你母親昨天已經來撒過潑了,我沒什麽可跟你們說的,請回吧。”

然而那人並沒有離開,“於老師,請給我幾分鐘時間,如果你覺得我的提議無理,我保證我和我的家人不會再來打攪你。”

左思安知道,鄰居肯定還在看著,等著昨天這個人的母親造訪時發生的戲劇化沖突再次出現,而於佳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她妥協了,讓他進來以後關上門,但並沒有邀請他坐。

“你看上去是文明人,讓我們用文明人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吧。我知道你無非是打算用比你母親禮貌的態度把那個要求再提一次。我不會答應,讓你進來,只是不想讓鄰居接著看熱鬧而已。請不要再來騷擾我們。”

“但是你女兒……”

他的講話中斷。左思安可以想象是母親用手勢制止了他,同時還側耳聽她在房內有什麽動靜。自從出事以後,她的感知能力似乎比以前要強得多,很多場面、別人的表情,甚至一瞬間的眼神,她不必看都能清楚知道。她並不歡迎這份加重她痛苦的敏感,只想把身體蜷縮得更緊一些,然而她的腹部妨礙了她的努力,她唯一能做的是摟住自己的膝蓋摟著更緊一些,仿佛這樣可以鎖閉一部分自己,多幾分抵擋的屏障。

於佳的聲音放得更低,可聽得仍然清晰:“我女兒不勞你們關心。我也不會跟你們這一家人商討她的前途、未來。”

這時又傳來敲門聲,同時有人叫:“於阿姨,是我們。”

左思安知道,是她的同學劉冠超和他媽媽王玉姣來了。於佳開門放他們進來,劉冠超用剛處於變聲期的嗓音說:“於阿姨,這是你讓我買的洗發水、護發素和洗衣粉,這是找的錢。”

“小超,謝謝你。”

王玉姣說:“於老師,這鍋山藥排骨湯是我在家裏生了煤爐慢火燉的,趁熱給小安盛一碗吧。”

“謝謝你,王姐,她中午也只吃了一點,就再不肯動筷子了。”

“那我先到廚房去洗米摘菜,把飯煮上。小超,你去跟小安一起做作業吧。”

“嗯,於阿姨,我帶了老師今天布置的作業過來,可以跟小安講講上的新課。”

“好,謝謝你,小超。”於佳揚聲說,“小安,小超過來了。”

劉冠超是一個瘦小的男孩,穿著舊而幹凈的校服,背著一個破舊的書包。他來自清崗縣內一個叫劉灣的小鄉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清崗中學後,父母為了支持他,帶著他和他姐姐舉家遷進清崗縣城,靠賣菜維持生活。左學軍去買菜時與劉氏夫婦認識,交談之中發現他們的兒子劉冠超與左思安剛好是同班同學。他工作繁忙,偶爾還要到省城開會,去清崗下面農村檢查工作,去外地出差,一去三兩天或者一周不等,於是跟劉家商量,請王玉姣每天過來打掃衛生,做一餐晚飯。在他外出時,劉冠超會上來跟她一起做作業,王玉姣會陪左思安過夜。這個安排解除了他很多後顧之憂,於佳知道後也放心了許多。

同學一年多時間,劉冠超已經是左思安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也是出事之後唯一能進入她房間的外人。

他打開書包拿出筆記本,正要說話,左思安向他搖搖頭,示意他安靜。外面的對話在繼續著。

“你看到了吧。我女兒不能上學,不能上街,關在家裏還有鄰居議論打聽,去醫院做一次治療檢查,她就要接近崩潰。我們的家在省城,可是……我現在不能丟下女兒回去上班,更不能帶女兒回去。我怕這件事張揚到省城,她以後在那裏也被人指指點點,沒法立足。她成天把自己關在一個九平方米的臥室裏,除了她的這個同學,誰也不肯見。我得盯著我女兒,同樣哪裏都不能去,甚至不能出去買日用品。這間宿舍現在就是我和我女兒的監牢。你還想跟我談什麽?”

來人沒有回答,劉冠超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問:“他是誰?”

左思安搖搖頭,沒有回答。

於佳繼續說:“你母親找上門來,當著我女兒的面威脅說要整垮我丈夫。可是他在知道這件事的那一天,整個人就已經垮了。他疼愛他的女兒,經歷了你們想象不到的打擊,否則他那樣溫和的人,也不會像瘋了一樣上警車親自去追捕那個畜生。你們是些什麽人啊,居然會上門來提這種要求。我如果拿女兒去做交易換你們不告他,他就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那人終於說話了,聲音平穩誠懇:“於老師,我不是過來提要求,更不是想威脅誰。我只想跟你平心靜氣商量出一個對大家都好的解決辦法。”

“你母親也是口口聲聲說要幫我們解決問題,我把她趕出去,還險些動手打她,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我也會有像潑婦一樣跟人歇斯底裏吵架的一天。平心靜氣?你覺得我可能保持平靜嗎?”

“我代我母親向你道歉,於老師,我並不讚成她的做法。但是,你女兒已經懷孕六個月,引產下來的話……”

劉冠超昨天來時也正好撞上陳子惠的來訪,聽到過差不多的談話,他頓時臉漲得通紅,“我去趕他走。”

左思安突然下了床,打開臥室門走出去,劉冠超緊張地跟在她後面。於佳驚愕地說:“小安,你出來幹什麽?”

左思安直直看著他們:“媽媽,就照他們說的做吧。”

“小安,你在胡說什麽。”

“昨天來的那個女人說如果不答應的話,她就要一直告爸爸。”

“我已經說了,別理她……”

她打斷於佳:“她不會罷休的,不是嗎?那天在醫院裏我聽雅琴姐說,引產跟生下來差不多,如果引產下來是活的,還得打一針弄死。”

於佳又是生氣又是心疼,沒來得及說話,王玉姣已經從廚房裏跑了出來,慌張張地說:“雅琴這死丫頭,沒輕沒重的,怎麽跟你講這種混帳話,看我回去不打她。小安,你別聽她的,她剛進縣醫院當幾個月的實習護士,什麽也不懂。”

左思安並不回答,顧自說:“我不想讓他們再找我爸爸的麻煩。反正已經這樣了,他們要的話,就給他們好了。”

她誰都不看,聲音平平,清晰而沒有任何感□彩。於佳怔怔看著她:“不行,你爸爸不會同意的。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大不了我帶你回省城引產……”

“我不回去,也不引產。送我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把這件事了結掉,我們再回家。”

“那怎麽行,我已經沒辦法再請假了。”

“你回去上班吧,我不要你陪。”

左思安說完便回了臥室,劉冠超隨她進來,呆呆站著,完全不知所措。

這時,外面那個男人的聲音重新響起:“於老師,請你再考慮一下。”

“我有什麽可考慮的。你們這樣恐嚇一個孩子,利用她對她父親的愛來脅迫她,實在太卑鄙了。”

“對不起,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不管你最後的決定是什麽,我都保證以後會盡力阻止我母親再來你家。”

“但是你不會阻止她去告我丈夫,對嗎?”

“對不起,家母她很疼愛她弟弟……”

於佳冷冷地打斷他:“不要在我家裏提到那個人。”

“對不起。”那人再次道歉,聲音誠懇,“家母很固執,我和我父親都不同意她的做法,但是恐怕我們都攔不住她,我之所以過來,也只是想盡量把危害減低一些。”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麽可以減低的?”於佳的聲音低弱下來,沒有剛才的憤怒,不像是反詰,也不像是爭辯,更像是在茫然的自言自語。

“於老師,我知道你也有工作,我家可以負責照顧你女兒。”

“休想,我絕對不會把女兒交給你們家,也絕對不允許你母親靠近我女兒半步。”

那人有些尷尬地說:“這也只是一個建議,我們可以再商量出一種你們能接受的處理方式。”

王玉姣突然插話了,“於老師,小安這樣成天關在家裏不是個辦法。再說,你還得上班啊。”

“是的,單位今天又給我打了電話,催我回去上班。”正如劉冠超是左思安這段時間唯一的朋友,來自鄉村、只上到小學四年級便輟學的王玉姣也是受過高等教育、身為博士的於佳目前唯一能與之談論女兒困境的人。焦灼之下,她一時忘記了另外一個客人的存在,喃喃地說,“我也知道這樣拖下去對小安沒好處,縣醫院的醫生不敢擔責任,遲遲不願意做手術,建議去條件更好的上一級醫院去引產。我當然不能把她帶回省城動這種手術,可是還能送到哪裏去呢?她爸爸聽我提起,轉身就走,根本不跟我商量,我能怎麽辦?”

“於老師,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於佳有些意外,還是說:“王姐,現在還有什麽當不當講的。”

“懷到六個月再打掉,真的很作孽,小安的身體也吃虧,跟生下來簡直沒什麽區別了。”

“她才這麽小,我怎麽能讓她去……絕對不可以。”

“可是我看小安很堅決啊。左縣長如果受這件事拖累,就太冤枉了。你要是放心的話,可以把小安送到我的老家劉灣去,悄悄把孩子生下來給陳家,把這件事了結掉,對她以後不會有影響。”

“那怎麽行?”

於佳固然驚詫,臥室裏的劉冠超也愕然了,小聲嘀咕著:“我媽在說什麽啊。”

然而左思安的表情沒有什麽波動,依舊直視著前方。王玉姣在外面十分流利地解釋著,“劉灣很偏僻,村子裏人也不多,女孩子結婚生孩子都很早。我家大哥和侄子都在外地打工,春節才會回來,家裏只有大嫂帶著我家侄女住,整個村子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小安過去,不會引起別人的註意。而且,我家大嫂就是醫生,只要我托付她,她一定會照顧好小安的。”

劉冠超喃喃地說:“這倒是真的,我家大嬸娘是我們那一帶有名的醫生。”

左思安的思緒不由自主飄開,好象他們討論的並不是有關她的安排,而是事不關己的一件事。

“你家大嫂……”於佳顯然覺得小村子裏有一個醫生這件事匪夷所思,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發問才好。

“大嫂本來是大城市的知青,當年下放到我們大隊,和我家大伯子結婚後就留下沒有回城了。她本來就有文化,後來又被抽出去到城裏醫學院進修,附近幾個村子的人生病都是找她看,在周圍鄉鎮很有名,她給很多人接過生,小超就是她親手接生的。再說劉灣離鎮子不算很遠,鎮上也有衛生院。”

“不,我不能這麽做。”

那男人說:“於老師請再考慮一下,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有什麽想法可以跟我聯系,這件事我一定充分尊重你和你女兒的意願。”

於佳顯然心神不安,語氣明顯有了猶豫與松動,“你先走吧。”

隨著大門關上,外面一下安靜下來,劉冠超不安地看著左思安,“小安,你在想什麽?”

左思安木然回答,“什麽也沒想。”

“你媽媽真的會送你去劉灣嗎?”

“也許會吧。她這幾天經常接到單位打來的電話,問她什麽時候回去上班,她負責的一個科研項目離不開她。我爸爸……你也看到了,要麽很晚回來,要麽幹脆不回來。”

“其實劉灣也很好的,村前的小池塘水很清,桂花開起來很香。我大嬸娘人特別和氣能幹,又有文化,還有我堂妹,她叫晶晶,也非常乖。可是,”劉冠超有些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了,憋了好了一會兒,“可是我覺得你不該去那裏啊。”

左思安默然了好一會兒,“去哪裏都無所謂,我只想讓他們別為難我爸爸了。”

☆、14



高翔下樓走到自己車前,剛打開車門,王玉姣從後面追了上來。

“請等一下。”

他回頭看著她,剛才她一進門,他就馬上認出她正是陳子瑜案發之初帶著女兒在他家收了他母親封口費的那個中年婦女。王玉姣看到他,也露出不自在的表情,迅速移開目光。他聽到她女兒雅琴在縣醫院實習,意識到很有可能是那個女孩子向陳子惠通報了左思安的消息,玉玉姣突然提議將左思安接到她老家去照顧,而於佳也有動心的跡象,他更加起了疑惑,只是克制著沒流露出來。

王玉姣匆忙地說:“請不要把那件事告訴左縣長和於老師。”

“我沒什麽可說的,不過我看得出他們一家人拿你和你的兒子當朋友,很信任你們,你自己決定你應不應該對他們有所隱瞞。”

王玉姣緊張地看著他,“我沒隱瞞別的,只是沒告訴他們,我女兒也被……那天你媽媽突然來找她,我才知道那件事。小琴今年已經快18歲了,她爸爸性子急躁,管女兒一向比管兒子要嚴得多,要是知道了,非打死她不可。我根本不敢跟他提,只能偷著逼問小琴。她說她是在談戀愛,我能有什麽辦法?錢是你媽媽硬塞給我的,我從來沒開口要過。我只求不把這件事張揚出去。如果我也去告他□,女兒壞了名聲,這一輩子再也嫁不出去,我們沒法在清崗立足,小超也沒法繼續上學。小安以後還可以跟她爸媽回省城,我們除了回老家劉灣,還能去哪裏?那樣的話,小超就沒有一點前途了。左縣長和於老師一家都是好人,我真的想幫他們一把,熬過這個關口,才想接小安去劉灣,讓我家大嫂幫忙照顧她一段時間。”

她言辭聽起來十分懇切,可是眼神偶爾閃爍,高翔並不盡信她的這一番話,然而一想到陳子瑜,再也無心探究母親在這件事裏起的作用,只能點點頭,“這樣最好,我先走了。”

高翔發動車子離開,心情有說不出的郁躁。

他當然明白母親托付他辦的事既不合情,也不合理,之所以屈服,只是和父親反覆商量後,不願意聽憑陳子惠真的把這件事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他完全沒想到剛跟於佳一開始談已經難以為繼,於佳的指責讓他無言以對,辯解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看著於佳眼裏深切的悲哀,他明白任憑他怎麽盡力委婉,一經硬著頭皮講開口,其實跟母親上門威脅一樣殘忍。

左思安出人意料地走出來,更讓他震驚。

這是他頭一次見到這個女孩子,他受到的沖擊甚至比聽到陳子瑜犯下□罪還要大。

她個子不高,頭發淩亂地紮成一個馬尾,面色蒼白,脖子細長,下巴瘦得尖削,略有些彎彎的眼睛黯淡無神,下面掛著黑眼圈,穿一件松松垮垮的大號校服,除了腹部似乎微微隆起以外,他眼前站的分明只是一個尚未發育的普通少女,面孔帶著稚氣,看上去比14歲這個年齡甚至還要小一點,從身材到長相都引不起正常成年男人一點遐思。

罪惡感。他想,只有這個詞能描述看到左思安後強烈的持續不安了。

隔了一天,於佳打了高翔留給她的電話,她的聲音暗啞而充滿苦澀,“請你過來一下。”

他再度去左家,左學軍仍然不在家,左思安臥室的門仍然緊閉著。於佳面色有些憔悴:“你們贏了,我丈夫昨天被胡書記叫去談話,明天還要趕去省城匯報情況,接受調查。我女兒連續一天一夜拒絕吃飯,逼著我答應你們。”

高翔連忙說:“我已經叫我母親寫了情況說明交到縣政府,並且保證再不提這件事。如果有必要,她可以接受調查做證,收回對左縣長的所有質疑。”

於佳的表情沒有絲毫緩和,但似乎已經沒有力氣憤怒,神情冷漠地說:“我們談細節吧,請註意,不是商量,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說得十分簡潔:送左思安去劉灣,寄居在王玉姣的大哥家裏,請她大嫂梅姨照顧直到生產。等左思安懷孕滿九個月就去做剖腹產,高翔必須提前半個月住到劉灣,保證一出意外情況,馬上開車將左思安送到縣城醫院。其他陳家人一概不許過去打擾,孩子生下來後由他們直接抱走,再不必聯系。

不出高翔的意料,於佳斷然拒絕了他小心翼翼提出的物質補償條件。

高翔回家轉告父母,高明一百個不讚成,陳子惠卻在這段時間裏頭一次露出笑意,“我就知道你能夠取得他們的信任。看吧,你果然說服他們了,而且爭取到了對我們這麽有利的條件。”

這個誇讚讓高翔滿心不是滋味,高明更是惱火地質問妻子:“你憑什麽把兒子牽扯到這件事裏面。”

“你現在動不動跟我吵架算怎麽回事?這孩子我要定了,小翔要是不去,我也有辦法讓他們妥協。我又不是讓小翔去接生去帶孩子,他只需要在那個村子裏住半個來月,問題就解決了,有什麽不好?”

高翔眼看兩人又要爭執起來,只得說:“確實沒別的辦法了,就這樣吧,我會把省城的工作安排好。”

話是這麽說,其實他心底充滿猶疑。去一個偏僻的村子裏生活半個月倒還罷了,他的任務竟是看著一個受害少女生下孩子,再把孩子從她身邊抱走。無論怎麽開解自己,他都沒法把這一切看得順理成章。

十一月初的一個清晨,高翔開家裏的一輛切諾基,按約定時間到了左家樓下。過了五分鐘,於佳和王玉姣領著左思安下來,他們剛上車,左學軍突然從另一條路上走過來,一把拉開右邊車門,“小安,下來。”

高翔驚訝地回頭,只見於佳惱怒地說:“你終於肯回家了?”

左學軍不理她,重覆地說:“小安,下車。”

左思安坐著沒動,低聲說:“爸爸,讓我去吧。”

左學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拖她,高翔大驚,馬上下車,“左縣長,你會傷到你女兒。”

王玉姣也說:“左縣長,這使不得,萬一摔著會流產的……”

她被左學軍陰沈的臉色嚇得不敢說下去。

左學軍將左思安拉下車,抓著她的胳膊往家裏走,她被拖得踉踉蹌蹌,已經失去平衡。於佳趕過來攔住丈夫,一手挽住女兒,壓低聲音說:“你瘋了嗎,非要在外面鬧?”

“你居然讓女兒做這種交易,你根本不配當她的母親。”

於佳氣得微微發抖,“是的,我不是好母親,我沒盡到當媽媽的責任。那麽你呢?你是一個好父親嗎?想想這段時間你都做了些什麽。你自以為光明磊落,不跟任何人做交易,不肯多為女兒著想,不顧後果把事情鬧大,才把女兒逼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個犀利的指責讓左學軍的面孔扭曲,左思安掙開於佳,尖利地叫:“媽媽,別說了。”她抱住父親緊緊握成拳頭的手,仰頭看著他,滿面淚水地哀求著,“爸爸,別跟媽媽吵架,不怪媽媽,是我逼她這麽做的。很快就能過去,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左學軍看一眼女兒,馬上將頭扭開,臉色發青,胸口起伏,完全說不出來話來。這時樓上有些窗子打開,有人探頭出來窺視著。左思安放開她父親,斷然轉身,“媽媽,我們走吧。”

高翔發動車子駛離宿舍,車內氣氛沈悶得可怕,坐在副駕座上的王玉姣搭訕地說:“小安,你還好吧。”

左思安茫然看看她,沒有回答。

“要是肚子不舒服一定要講出來,我當年在生小超之前還懷過一胎,不小心摔倒流產,大出血,幸好大嫂在家救了我,太受罪了……”

於佳心煩意亂地打斷她,“王姐,別說了。”卻還是不放心地摸女兒的額頭,“小安,要不然我們先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左思安側頭避開她的手,“我沒事。”

高翔無心講話,王玉姣除了指路,再沒說什麽。於佳與左思安坐在後排,都異樣沈默。除了母親問女兒要不要喝水,女兒搖一搖頭外,兩人全程再沒有講話。於佳滿懷心事,一直呆呆出神,左思安則縮在車子左邊靠窗處,扭頭看著窗外,跟母親沒有任何交流親昵。

從清崗縣城出來,是一條雙車道的縣級公路,開了40多公裏後,高翔按王玉姣的指點,從公路下來,沿著一條狹窄而坑窪不平的土路駛進劉灣,他慶幸開來的是越野車。他將車停在池塘邊唯一一塊平整的空地上,拎起行李,跟著她們走向劉家。沿路有三三兩兩看熱鬧的人走出來,確實如王玉姣所言,基本沒有青壯年男人,大多是老弱婦孺,而且多半姓劉,相互之間有著或遠或近的親戚關系。他們與王玉姣打著招呼,眼睛瞟向高翔、於佳和左思安。

王玉姣回了村子,頓時自如了很多,與他們寒暄著。

“城裏幾個親戚來了。”

“我馬上還回去,清崗那邊有事丟不開。”

“還是得等過年才能回來。”

“小超成績好著呢,又考了班上第一,在全年級排在第二,他還得了省裏數學比賽的一等獎。”

……

高翔只見於佳神思不屬,腳步遲疑地落在最後,而左思安亦步亦趨地緊跟著王玉姣,將頭垂得低低的,肩微微佝著,仿佛竭力想將自己在眾人的目光下隱藏起來。他再也忍不住,放慢腳步,等於佳過來輕聲對她說:“於老師,請安慰一下你女兒。”

於佳如夢方醒,看向四周,失去一向的冷靜,眼中突然湧出淚光:“我不該同意把女兒丟在這裏,可是我還能怎麽做?”

高翔無法作答,只能說:“於老師,兩個月時間很快會過去。”

“然後呢?然後大家可以重新開始?”她神情慘淡,“出門之前,我拿這話對女兒講,她一雙眼睛看著我,看得我心虛到舌頭打結,連自己都哄不過。”

“我保證會照顧好她,把她送回你身邊。”

梅姨已經站在了自家門口,那個時候的她只40來歲,中等個子,短發抿在耳後,衣著簡樸,與村民沒什麽兩樣,不過她請他們進去,談吐大方,舉止利落,絲毫沒有一般農婦的束手束腳。她對左思安的態度更是十分自然,招呼她坐下,讓她挽起衣袖,給她量了血壓,囑咐她午後溫度比較高,可以脫一件外套,然後端出才做好的桂花紅糖米糕請他們品嘗,左思安好象略微放松了下來,小聲說:“好香。”

一個小女孩從梅姨身後探出頭來,“這些桂花都是我從我家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上采下來的。”

“叫小安姐姐。”

梅姨含笑介紹著,“小安這是我女兒晶晶,比你小三歲。”

看到差不多同齡的女孩子,左思安吃了一驚,卻又似乎放下心來,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完之後,梅姨安排她進右邊廂房休息,她順從地進去,甚至沒有看於佳一眼。

於佳面前的糕點一口沒動,眼裏已經含滿淚水,努力忍著才沒有流出來。

“別讓不相幹的人過來打擾她,把她當怪物一樣參觀。”於佳懇求地看著梅姨,“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好奇的目光。”

“放心,村子生活很平淡,誰家有客人來都會引起一陣議論,也就是議論而已,他們沒什麽惡意。而且農村早婚很普遍,我給好幾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接過生,他們不會對早早生孩子這件事太好奇的。”

於佳的臉扭曲一下,顯然沒法覺得寬慰。

“就算我弟媳婦沒有鄭重托付我,我也是母親,也有女兒,能夠體諒你的心。我會好好照顧她。”

於佳輕聲說:“謝謝你,梅姐。小安剛剛做了檢查,情況還算好。我盡量每周過來看她,有什麽事,請馬上給我們打電話。”

高翔補充道,“我也會經常過來,我的手機號碼寫在下面,會24小時開機。”

梅姨點頭答應下來。

☆、15



晶晶的學名叫劉雨晶,是一個活潑聰穎的11歲女孩子,在鎮上小學讀五年級。她對於佳為左思安打包帶來的那些書十分有興趣,一邊翻看,一邊發問,左思安機械地做著回答。

“《海底兩萬裏》是講什麽的?”

“是一本法國人寫的科幻小說。”

“《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呢?”

“也是這個法國人寫的。”

“小安姐姐,這本《愛麗絲夢游仙境》好看嗎?講什麽的?”

“我還沒看完,講的是一個叫愛麗絲的女孩子,掉進了兔子洞,碰到了很多怪事……”

她打住,茫然看看四周,突然覺得自己好象也掉進了某個兔子洞內,所經歷的一切都顯得如此荒誕不經,而且恐怖。她一直不願意再想起的那個下午突然躍上她的心頭,她用力閉上眼睛,卻無法阻止一個個混亂的畫面從眼前掠過。

“……小安姐姐,小安姐姐。”

她睜開眼睛,晶晶有些惶惑地看著她:“你怎麽了?”

“沒事。”

要確認自己沒事,對於左思安來講,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梅姨似乎天生具備安撫恐懼,將日子整理平順的母性。她十七歲那年還是大城市的單純高中生,隨著知青下鄉大潮來到了這裏,學習幹各種陌生而艱苦的農活,手指與肩頭很快磨出厚繭,歷經多次返城希望破滅的打擊,與一個老實的農民結婚,被樹立成紮根農村的典型,各種榮譽並不能抵消生活的困頓,舊日同學紛紛離去,她的一兒一女相繼出生,而榮譽也隨著時代變遷而煙消雲散,她成為一名鄉村醫生,贏得村民的尊重,最終融入了當地。

最初左思安對梅姨是警覺的。但是梅姨並沒有做出任何盡快拉近兩人距離的努力。相反,她尊重左思安的疏離自閉,既不像於佳那樣小心翼翼生怕傷害到她,也不像王玉姣那樣不遺餘力表達同情的同時又不自覺流露好奇。她對左思安表露的關心與對待自己的女兒沒什麽二致,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

而晶晶正如劉冠超說的那樣,是一個個性開朗的可愛女孩子,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左思安根本無法拒絕她的友善。

這個家庭的兩個成員都沒有用任何特別的態度對待左思安。每天早上,梅姨同時叫左思安與晶晶起床,安排他們吃早點,打發晶晶獨自步行近五十分鐘去鎮上小學讀書,如果沒有出診,也沒有病人上門,她就去家裏的菜園幹點農活,天氣好的話,她會帶左思安一起過去,一邊澆水施肥,一邊與她閑聊,教她辨認農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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