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996年,清崗,劉灣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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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晶晶放學回家,會跟左思安一起做作業、聊天、聽收音機。到了十點鐘,他們會準時熄燈睡覺。

梅姨的家隨時會有村民登門求醫,左思安最初多半把自己關在東邊廂房裏,但漸漸她發現,村民雖然也會好奇地打量她,可是那種好奇不帶任何惡意,他們似乎對細節容易驚奇,對別的事情卻有一種微妙的理解與尊重,很快便適應了梅姨家裏多了一個女孩子,根本不會反覆揣測議論。

哪怕左思安仍舊郁郁寡歡,也在不知不覺中跟上了這裏的生活節奏。她對於周圍的環境和別人的情緒變化有著高度的敏感,幾乎不用擡頭觀察就能察覺出細微的不同。在這裏,她的身份是一個受到尊重的客人,而不再是“從省裏來的那個副縣長的出了事的女兒”。意識到這一點,她松了一口氣,不由自主放松了許多。

高翔在隔了幾天的周末準時過來,他仿佛知道左思安不願意與人近距離接觸,總是站在離她幾步開外的地方。不管是提醒她廂房內光線不夠好,最好挪到天井來看書,還是問她有沒有想看的書,想吃的東西,他下次可以買了帶過來,她都沒有什麽反應。他碰了釘子,也並不惱怒,態度始終保持著平和。

晶晶倒是馬上跟他混熟,央求他,“高叔叔,能不能幫我帶一本這個月新出的《童話大王》,我想看上面的連載,學校訂的一本不知道被誰弄丟了。”

他答應下來,隔了一周,果然帶來晶晶要的《童話大王》,還要大堆其他書籍。

對左思安來講,不管晶晶跟他如何談笑風生,他也只是不需要她理會的陌生人而已。她對他的來訪視若無睹,而母親的探訪就沒那麽簡單了。

於佳積壓了大量工作,過了一周才從省城轉兩道班車過來看望女兒,然而左思安看到她一個人進來,並沒有任何驚喜表情,“爸爸呢?”

“他很忙,我直接從省城過來的。小安你看,我給你帶來了……”

她眼神一黯,掙開於佳的手便回了房間,對那些帶來的東西看也不看。她知道母親是傷心的,可是,一方面,她無法忍受母親看著她時那種努力想表現得開朗堅定,卻無時不流露著憂愁煩惱的眼神,這個眼神比任何人的好奇都讓她難過;另一方面,她更無法接受父母之間近乎決裂的現狀。

於佳還要趕回去的班車,無法久留,在梅姨的勸慰下,只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聽著梅姨送母親出去,左思安的心裏空落落的,呆呆望著窗外出神。她想,也許父親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疼愛她了。這個念頭潛伏在她心頭已久,此時絕望地爬上來,讓她只想大哭,可是她胸口沈重,眼睛酸澀,沒有辦法哭出來。

梅姨進來,將一碗桂花酒釀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她低著頭,酒釀的熱氣潤濕了她的眼睛,一滴淚水終於滴進了冒著熱氣的碗中。

“你媽媽不會怪你的。做父母的永遠沒法真的責怪自己的兒女,他們怪得更多的是自己。”

梅姨沒有追問原因或者責備她的無禮,這樣的體諒讓左思安更加難受。她當然知道母親不會怪她,可是那又有什麽用,一切似乎都走到一個錯誤的軌道上,無可挽回,更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了。一想到這一點,她的眼淚止也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梅姨拿開她面前的碗,抱住了她,輕輕摩挲著她的背。這個懷抱溫暖,隱約有著桂花甜馥的氣息。她從來不是缺乏關懷的孩子,卻在這半年來遠離了正常的關愛。僵了片刻,她因為無聲哭泣而繃緊的身體松馳下來,將頭更緊地貼近了梅姨。

作者有話要說:我啥時也不敢說自己寫的文輕松歡快誤導讀者,接下來還有更虐的情節,請自行決定要不要看下去。。。

☆、16



到了周末,高翔再次開車從省城去劉灣。他多少擔心左思安的狀態,不過他想,處於這種情況下的14歲少女如果表現如常,談笑自若,反而才是不正常的事情。以他的身份,定時探訪已經會讓她受驚,再去表達關切,恐怕更增困擾。

這時已經入冬,第一次寒潮過後,天氣難得連續晴好,太陽照得暖融融的,如同小陽春一般。院門敞開,他在外面便看到左思安坐在那棵大桂樹邊曬太陽,身邊坐著晶晶,晶晶面前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攤著書和作業本,不過這小姑娘顯然沒專心做功課,說了句什麽,咬著筆伏到左思安肩頭大笑,左思安沒笑,可是臉罩在陽光下,不像先前長時間待在室內那樣晦暗,表情也不再木然。

高翔走過去,左思安照舊對他視而不見,晶晶跟他打著招呼,他把買的大包雜志書籍遞給她,這是梅姨唯一允許她收的禮物,她高興地說:“現在有好多同學跟我借書看,我打算看完以後送給學校圖書室。”

“如果想送給學校,下次我再多買一些書過來。”

“謝謝高叔叔。”

高翔走進去,還能聽到晶晶咭咭的笑聲不斷傳來。他想,左思安有這樣活潑的女孩子作伴,應該對她大有好處。他跟梅姨打招呼,梅姨剛出診歸來,正在整理藥箱。

“梅姨,她的身體情況怎麽樣?”

“她吃得太少,恐怕營養會跟不上,另外,她的腳踝有點浮腫。”

高翔發怔,梅姨解釋道,“懷孕時出現浮腫是正常的,如果浮腫突然加重,體重急增,就得註意會不會是妊娠中毒癥。”

“現在需要送去醫院嗎?”

“不用,我給她做的菜已經減少鹽份,讓她控制喝水。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那我就放心了。”、

然而梅姨搖頭,“這孩子心事很重。她媽媽差不多每周過來一次,她不怎麽肯跟她媽媽講話,每次都追問她爸爸為什麽不來,她媽媽說她爸爸最近工作很忙,沒時間。我就不懂了,當媽媽的在省城上班,在忙一個科研項目,來這裏要轉兩趟長途車,都擠得出時間;當爸爸的就在清崗工作,反而不來。每回她媽媽一走,她都會好長時間不說話,我看她嘴上不說什麽,心裏肯定是難過的。”

他沒法揣測別人家裏情況覆雜到什麽程度,不免有些惻然。這時,外面傳來晶晶清脆的聲音,“小超哥哥,你回來了。”

高翔與梅姨出來,只見左思安那個瘦小的同學劉冠超推著一輛高大的28寸舊自行車,背著書包站在門口,正與兩個女孩子講話。梅姨驚訝地叫:“小超,你怎麽回來了?”

劉冠超支好自行車,擦著額頭的汗水,小聲:“大嬸娘,我給小安帶功課過來了。”

“你這淘氣孩子,肯定是瞞著你爸媽跑回來的。”

他嘀咕著:“你別告訴我爸,不然他又得打我。”

“不用他打你,這四十多公裏的路,你一直騎自行車過來,屁股也得磨破了。”梅姨伸手探進他的後衣領內,又是生氣又是心疼,“趕緊進去換件衣服,小心著涼了。”

“不用換,我一會兒騎回去還得汗濕。”劉冠超趕著把書包裏的書拿出來遞給韋思安,“筆記我都帶來了,你有不懂的地方就記下來,我下次回來給你講。”

韋思安呆呆看著他,沒有做聲。

“這些是周練跟月考的卷子,我找老師要了一套,等我走了,你試著做做。”

韋思安仍舊不說話。

“別擔心,我給你補課,下學期你一定能跟上進度,我們都能考上清崗高中。”

她淒涼地笑,終於開了口:“別傻了,我不會回清崗中學了。”

“那怎麽行?”劉冠超急了,“你連初中都不讀完,以後能做什麽?”

梅姨拍拍他的肩膀,“小超,小安的媽媽說已經安排好,讓小安回省城繼續讀師大附中的初三,那也是很好的學校。”

劉冠超怔住,隔了一會兒固執地說:“不管你在哪兒讀書,我都得給你補課。”

左思安頭一低,沒再說什麽。

等劉冠超給韋思安講完功課,高翔提議他將自行車放在後備廂裏,帶他回清崗,他搖頭謝絕,梅姨瞪他,“這是犯什麽倔強?小超,讓高叔叔帶你回去。不然我跟你爸爸講,你以後就別想偷著跑回來。”

劉冠超不再說什麽,坐到車子的後排座位上。高翔開車駛出村子上了公路,問他:“左思安的爸爸還住在那裏嗎?”

他沒得到回答,有些詫異地看後視鏡,發現劉冠超正警覺地盯著他,不禁有些無奈,“你覺得我也是壞人?”

劉冠超顯然默認了。

“我沒惡意,只想找她爸爸談談……”

“你不要去打擾左叔叔,他不會願意再看到你們家人的。”

高翔只得承認,左思安與劉冠超這樣年齡的孩子眼裏的世界非黑即白,他不可能被當成好人。而且劉冠超說得不無道理,不管他用意如何,他出現在左家任何一個人面前都是一種打擾。

剛一回到清崗縣城,劉冠超便要求下車,高翔把車停下,“我每周都會去劉灣。我把電話號碼給你,如果你也想去,征求你父母同意,給我打電話,我帶你過去。”

劉冠超搖頭,“不用了。”他連再見也不肯講,騎上自行車一溜煙跑掉了。

高翔無可奈何,卻也佩服這瘦弱男孩子的韌勁和原則性。

工作和這個探訪差不多占據了高翔所有的時間,他唯一能對女友做的解釋是他舅舅意外身故,他需要在每個周末回清崗陪伴外公。他看得出孫若迪充滿疑惑與不安,欲言又止,可是他沒法安撫她了,只想,等這一切結束,生活就可以重回正軌了。

除了左思安。

他馬上想到,至少這個女孩子的生活已經永遠不可能完全回到正軌。

這個念頭讓他無法釋懷。

☆、17



在左思安懷孕七個月時,高翔將工作交給父親高明,住到了劉灣。

劉家兩兄弟的房子緊挨在一起,老二帶著兒女舉家進城,房子空置著,梅姨幫著打掃一下,安排高翔住下。

移動信號、有線電視都沒有覆蓋到劉灣。村裏只有一部電話,使用最頻繁的人是梅姨,經常有鄰村人打來,或者是咨詢求醫,或者是請她出診。

冬天進入農閑時節,村民們生活清苦,但都非常知足長樂,並不忙於找賺錢的門道,普遍的娛樂是打麻將、圍著火爐嗑瓜子聊天、擠在有電視機的人家看頻道有限的電視節目。這些當然都是高翔不可能參與的。

高翔開始體驗純粹的鄉村生活,這才發現他所做的準備功夫很多,但心理準備完全不夠。他母親給他備了充足的生活用品,他買了出校門後便無暇看的大部頭書籍,帶了音樂CD。可是在喧鬧城市生活久了,過慣忙碌日子,頭一次離開車水馬龍與響個不停的電話,擁有如此大把的空閑時光可供自由支配,卻只覺得無法靜下心來。書會看累,CD會聽膩,出去散步十幾分鐘就能穿過整個村子,可講話的人永遠只有一兩個,每一分鐘都是上一刻的單調重覆,他頭一次發現時間會這麽難以打發。

他主動請纓開車送梅姨去較遠的村子出診,兩人在車上閑聊著,梅姨笑道,“頭一次享受坐這麽好車子出去給人看病的待遇。”

“這種雨夾雪的天氣,騎自行車太辛苦了。”

“習慣了也就沒什麽。難為你一個城裏人被關在這裏,我兒子冠文每年過年回來幾天就說悶得慌。”

“他在做什麽工作?”

“他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只能在廣東一家電器工廠打工,我猜他以後會留在城裏的。這幾年各個村子裏的年輕人都越來越少,真不知道以後老年人該怎麽辦。”

“梅姨你有沒想過回城裏。”

她搖頭,“城裏很好,可是父母去世,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已經生疏,偶爾探探親就足夠了。那裏沒人需要我,也沒有醫院會請我這個半路出家、沒經過科班系統訓練的人去當醫生。我習慣這裏了。”

高翔原本有些後悔他的問題來得冒昧,不過看梅姨神態豁達,並不傷感,才略微放心。

而左思安似乎完全習慣了這種生活。白天她多半終自待在廂房內看書,如果梅姨來提醒她不要久坐,她便會聽話地站起身,出後院沿著沒什麽人的小路走十來分鐘再回來。

盡管比鄰而居,每天在一張桌上吃飯,但她似乎完全不認識高翔,不正眼看他,不參與對話,他如果跟她講話,她要麽只答以單音節的“嗯”、“唔”,要麽一副聽而不聞的樣子,根本不回應。她仍舊吃得很少,穿著一件寬大的厚冬裝,露在外面的面孔尖削,手指纖細,跟晶晶一樣,完全是一個沒發育的孩子模樣。

每次看著她這個安靜忍耐的姿態,高翔都覺得壓抑,內心的不安讓他下意識主動回避與她單獨在一起。他自嘲地想,就算她沒有視他如無物,他其實也無法拿出一個如梅姨和晶晶那樣的平常態度對待她。

這天下午,高翔步行出村,打算走到公路附近有通訊信號的地方給孫若迪打個電話,走出沒多遠,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回頭一看,左思安正不聲不響跟在他身後十來米的地方,見他停下,她也站住。

“這麽冷的天,你出來幹什麽?”

“我想借你的手機給我爸爸打個電話。”

這是她頭一次跟他講話,她並不看他,聲音低而清晰。他差點說村子裏有一部公用電話,何必跟他跑那麽遠,再一想,她當然是跟他一樣,不想讓別人聽到電話內容。

他點點頭,“好,走慢一點,註意別摔倒。”

連日雨雪初停,道路泥濘,他知道她不會接受他過去攙扶,只能盡可能放慢腳步,同時留意身後。走到公路邊,他遞手機給她,她搖頭,走開一點:“你先打。”

他匆忙撥給孫若迪,孫若迪問他:“你到底去了哪裏,怎麽手機總是不在服務區。我快擔心死了。”

他支吾以對,“我還在清崗,你還好吧?”

孫若迪有一會兒不說話。

“對不起,若迪,我這邊實在走不開。等過了這段時間,我會回來好好陪你。”

孫若迪畢竟是個溫柔的女孩子,“好吧,你好好照顧你外公。”

“你嗓子好象有點啞。”

“大概著了點涼。”

“乖,去買點感冒沖劑喝了,多喝水,看書不要看得太晚,不要弄得感冒加重了,我會盡快回來看你。”

他掛了電話,走過去將手機交給左思安,“我去那邊抽只煙,你只管慢慢說。”

他以為左思安跟她父親應該有很多話要說,便走遠一些,點了一只煙,然而只抽了三分之一,回頭一看,左思安已經放下了手機,走到了公路旁邊,路上車輛飛馳而過。雨雪霏霏之後的田野上草木枯敗,她穿著一件又長又厚羽絨服,身影臃腫,卻顯得異常蕭瑟,仿佛隨時可以被風刮走一般。

他連忙丟下香煙走過去,看到左思安的臉上眼淚縱橫,他拿紙巾遞過去。她沒有接,把手機交還給他。

“怎麽了?”

“我爸爸不肯理我了。”

她只說了一句,便號啕大哭起來,哭聲被呼嘯的北風刮得支離破碎飄散開去。這個完全孩子氣的傷心號哭讓高翔大驚,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剛伸手想輕輕拍一下她的肩,她已經受驚地退縮避開,轉身向村子裏走去,仍舊哭著,深一腳淺一腳,走得跌跌撞撞,到了村口,才努力吞住哭聲,將頭垂得低低的。

他跟在她後面,不禁對左學軍這個人起了深深的憎恨,他想,一個號稱一向慈愛的父親怎麽會突然對女兒不聞不問,把她弄得如此絕望。

送左思安回去以後,高翔跟梅姨說他有事要回一趟清崗,當天就會趕回來。他直接開車去了左家住的縣政府大院宿舍樓,已近黃昏,從不少人家中都飄出炒菜的香味,他上樓敲門,左學軍開門,“你找哪位?”

“左縣長,我叫高翔。”

他皺眉想想,“你是高明的兒子吧。”

高翔沒想到他對父親有印象,“對,我想找你談談,可以進去嗎?”

左學軍讓他進去,冷淡地問:“什麽事?”

“你為什麽不去看你女兒?”

“那是我的家事,用不著外人管。”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她現在的情況?你以為我用別人來提醒我嗎?”左學軍嘴角牽動,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表情,“她快要生孩子了。我才14歲的女兒,自己還是一個孩子……”

眼前這個男人分明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高翔的一腔怒火頓時熄滅,努力用平和的語氣說:“我只想告訴你,她很孤獨,她母親每周去看她,可是她跟她母親相處得好象有一點問題,一心盼著你過去。”

左學軍坐倒在沙發上,用手抱住頭,手指揪扯著自己的頭發。

“你……別擔心,梅姨是醫生,把她照顧得很好。”

左學軍頭也不擡,更沒有說話。高翔尷尬地站著,打量四周,突然發現客廳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打包,還有兩只行李箱和一個大背包疊放在一邊。

“左縣長,你要調回省城嗎?”

就在他以為得不到回答的時候,左學軍開了口:“省裏一個援藏幹部在阿裏出了車禍,需要回內地治療,我申請過去頂替他,已經得到批準,等一下就啟程去機場。”

高翔怔住,“你不打算去看看你女兒,就這麽一走了之?”

“她媽媽會去陪她。”

“我不清楚你的家事,不過我要怎麽說你才明白,她需要的是你們兩個都在她身邊。”

左學軍再度沈默。

高翔有些不能置信:“你該不是覺得她出了這事讓你見不得人,所以你要跑去西藏吧。她是你女兒,是受害者,完全無辜。你怎麽能這樣對她?”

左學軍擡起了頭,燈光下他的眼睛裏滿是血絲,“你有什麽資格來教訓我?”

“這需要什麽資格?沒錯,陳子瑜是我的舅舅,不過他已經為他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住嘴。”左學軍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名字。”

高翔掙紮一下,沒能甩脫他,火也躥了起來:“那件事讓你蒙羞,所以你不讓人提那個人的名字,不去看你的女兒,甚至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這就是你的應對辦法?”

“你憑什麽來揣測我的想法,你根本不明白一個做父親的心。小安是我的女兒,是我的心肝寶貝,當年我坐了一天兩夜的火車從外地趕回來,守在產房外等她出世,看著她從一個嬰兒長成一個小姑娘,我以為我可以一直好好照顧她,直到她長大成人,看著她成家。可是我帶她來清崗,忙著工作,沒能保護好她,讓她經歷這種痛苦……”

“事情已經發生了,她還是個孩子,你難道不應該盡力去關心她嗎?”

“你輕飄飄一句‘已經發生了’就帶過了,你知道我經歷的是什麽選擇?她在學校暈倒,送去醫院,我才知道她被人□懷孕已經五個月了。我們生活在一起,我竟然一無所知。我一次次逼著她跟我講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發生的。她哭得聲嘶力竭我也不肯停下來。我去公安局報案,看著他們鎖定抓來嫌疑犯,聽他交代,只想親手殺了他才能解恨。他逃跑之後,我催促公安局加大力度追捕他,還強行上了警車,帶累出警的警察都受了處分。我妻子指責我著了魔,完全不想想為什麽那個混蛋做惡這麽久,卻沒有其他受害女孩家長去報案。我一個人把事情鬧大了,我們的女兒將來怎麽辦。可是我沒辦法去想,我停不下來。弄到現在,我沒能給女兒報仇,女兒甚至還要生下那個人的孩子來保住我不被追究責任。我眼睜睜看著她的一生給毀了,我還有什麽臉去面對她?我怎麽去關心她?”

一口氣說到最後,左學軍已經聲嘶力竭,他松開高翔,惡狠狠地說:“滾出去。”

高翔駕車駛離左家宿舍,漫無目的地轉了一會兒,將車停到路邊,這裏離他家只兩條街,可是他完全不想回去。

他從小到大成長順利,但母親將關註的重心放在她年幼的弟弟身上,對他未免忽視。高明出身貧寒,對妻子教育弟弟的方式不以為然,對兒子付出了更多關心,而且有一套相對嚴格的要求,從不驕縱。他在高翔讀初中時,就堅持讓他住校,適應相對艱苦的環境下生活,同時鼓勵他結交更多的朋友。高明的苦心取得了效果,高翔自立得比較早,性格比同齡人沈穩,也沒有家境優越的傲慢。

大學畢業後,他正式接手家裏公司的銷售工作工作,做得相當出色,很快就能獨當一面,祖父對他讚許有加,他也一向對自己處事的能力十分自信。然而面臨眼前這種覆雜的狀況,他有強烈的茫然感,同時對自己做的決定和采取的行動都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突然非常想念孫若迪。兩人交往兩年多,相處沒有跌宕起伏,最大的波折也不過是他因為出差錯過她的生日引來她的嬌嗔,冷戰然後講和,遠遠沒到用回憶光環美化的時候,可是對比眼前的一片混沌,他真切意識到,最吸引他的其實就是與她在一起時的簡單而平和的快樂。

他撥通孫若迪的手機。響了一陣後,她才接聽:“有什麽事嗎?”

她顯然已經上床,聲音壓得低低的,溫軟慵懶,他覺得安慰,坦白地說:“我想你。”

她有些意外,可是又很開心,嘴上卻嗔怪著,“哼,下午跟我打電話,為什麽那麽匆忙就掛斷了。”

“所以現在重新打給你。你在幹什麽?”

“躺在床上看書。你什麽時候可以回來?”

一說到這個問題,他就有些黯然,“對不起,若迪,這邊我還走不開。”

這次孫若迪倒沒再說什麽,“你幫我問候你外公,讓他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高翔開車窗點上一只煙,多少比剛才要輕松了一些,然而手機馬上響起,是梅姨打來的,“小高,鄰村一家媳婦臨產,我馬上得過去,不知道要拖多久。你什麽時候能回來?我有點擔心小安,她今天情緒很低落,沒有吃晚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句話也不肯說。”

“我馬上趕回來。”

“那就好,我讓晶晶把門給你留著。你回來的時候悄悄看看小安,沒事的話不要驚動她。”

高翔開車返回劉灣時,將近深夜,村民都已經入睡,整個村子安靜得了無聲息。他推一下梅姨家屋門,沒有上栓,只是虛掩著。左思安住右邊那間朝南廂房,但亮著燈的卻是左邊梅姨用做衛生室的那間廂房。

他走過去,一下站住,只見左思安正對著靠墻壁擺放的一個木制框架的立式穿衣鏡,那件長長的羽絨服丟在一邊,她把裏面穿的毛衣和內衣都推了上去,□出隆起的腹部,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肚子。

高翔完全沒有料到她會在寒冷的冬夜用如此詭譎的方式審視自己,同時那個不成比例突兀隆然於纖細軀體上的肚子也讓他震驚得如同石化一般立住,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18



左思安的手繼續往上推,她並沒有戴胸罩,而是穿了一件棉質運動背心,她將背心卷上去,露出剛剛隆起的小小□。她停住,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受不住鏡子裏這個影像,她哆嗦著,牙齒發出打戰的聲音,輕微,卻異常刺耳,將她自己也嚇到了,她努力咬牙,想止住這個聲音,卻只是徒勞。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今年年初寒假結束剛開學的一天,左思安在學校突然覺得肚子痛,精神難以集中。她以為吃壞了東西,回到家裏躺在床上迷糊睡著,左學軍回家以後叫她吃飯,她發現床單上居然有一攤暗紅的血跡。驚駭之下,她尖聲地大叫著爸爸,左學軍跑進來一看,頓時一臉尷尬,支吾著說:“我讓你媽媽跟你說。”馬上退了出去。

她跪在床上,茫然無措。這時客廳裏傳來父親打電話的聲音,一反平時的溫文爾雅。

“這邊學校根本沒開生理衛生課程,這種事你要我怎麽跟女兒解釋?”

“你這個當媽媽的未免太馬虎了。”

“你什麽時候跟她講過?她根本一點準備也沒有。”

“這附近的人都認識我,你叫我怎麽去買這個?”

她這才記起,她在省城師大附中讀初一下學期時,母親確實跟她談了她有可能面臨的“女生的小秘密”。但是於佳講得十分含蓄,她聽得半懂不懂,好奇追問幾句,於佳便含糊其辭地帶過,只說到時候她就會明白的。她發育得晚,過了將近一年也完全不見自己有媽媽描述的那些“身體變化”,就把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她爬起來換好衣服,按住依舊疼痛的肚子,呆呆看著臟床單,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這時左學軍進來,將一個黑色塑料袋裝著的衛生巾放在她床頭櫃上,叫她接聽於佳的電話,而且罕見地采取了一個回避的姿態,聲稱下樓去買煙,匆忙出了門。

於佳告訴女兒不必驚慌,這是一個周期性的生理現象,會在每個月固定的時間出現,按使用說明更換衛生巾,註意個人衛生,註意保暖,不要吃涼東西,體育課最好請假,不要做劇烈運動,如果痛得厲害,弄個熱水袋熱敷一下。最後還說:“小安,你這幾天不要碰冷水,內衣和床單換下來悄悄請王阿姨替你洗了,以後需要衛生巾就自己去買,這些事不必問爸爸,直接打電話問媽媽就好。”

其實不必母親囑咐,她也從父親那個陌生的態度裏意識到,對於父親來講,她的發育是一個禁忌話題,她再不能像過去那樣,一遇到問題第一反應就是去跟他討論。

後來左學軍果然只字不提這件事,而且開始與女兒拉開一個小小距離。一天他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她像過去一樣擠過去鉆進他懷裏,坐到他腿上跟他一起看,他卻連忙將她移到自己身邊,不大自然地說:“小安,你已經長大了,不能跟過去一樣坐沒坐樣。”

她大受打擊,氣沖沖地抗議,“我才讀初二,哪裏就長大了。”

左學軍哭笑不得,摸摸她的頭發,“真恨不得你永遠都是一個小姑娘,我可以一直抱著你,走到哪裏,帶到哪裏。”

她就勢撲進他懷裏,摟著他的脖子左右搖晃著撒嬌,“我當然還小嘛,你到哪裏就得帶我去哪裏,不許丟下我一個人。”

到第二個月差不多的時間,左思安如臨大敵,提前做好準備,卻沒有任何動靜,她不免納悶,打電話請教媽媽,於佳正在開會,從會議室出來,告訴她不必大驚小怪:“你剛剛開始發育,初潮時沒有規律也是正常的。”

她好不郁悶地嘟噥著:“真麻煩,要是我在課堂上突然就來了怎麽辦?弄臟了多難為情。女生為什麽會這樣?要是總不來這個就好了。”

“這個是生理現象,有什麽麻不麻煩的。想想好的方面,接下來你會長個子,胸部也會發育。”

左思安很盼望長高,但聽到胸部發育就駭然搖頭,“我不要,我不要,我們班上陳婷婷一跑步胸部就晃得厲害,太難看了,同學都在笑她。她成天穿著超大碼的校服,佝著肩膀走路,已經快成駝背了。”

於佳一怔,禁不住被女兒逗得大笑起來,“哎,你爸爸還一派傷感說你長大了,不再是孩子了。看看你,還這麽孩子氣。好了,媽媽要進去開會了,回頭再跟你說。”

左思安隔了快兩個多月以後才第二次來月經,接下來也一直沒能固定成她媽媽說的28天周期。她實在討厭這個據說意味著長大的混亂信號,在家裏沒人的時候,好奇地脫掉上衣查看自己是否有發育跡象。結論還算讓她滿意:她的身體不再是平板一塊,但也只是稍微有了一些起伏而已,不會像她的同學陳婷婷那樣引人註目。

然而,她完全沒有想到,僅僅就在幾個月後,她竟然背上了遠比一個發育的胸部更沈重的負擔。

那個六月一日的下午不受控制地浮上左思安的眼前。

平素抓學習嚴格到變態程度的清崗中學給讀初二的孩子也放了半天假,讓他們享受他們最後一個兒童節。左學軍下鄉指導抗旱,劉冠超照例上來與左思安一起做功課,他在讀護士學校的姐姐劉雅琴突然打電話過來,說要帶他們縣城邊一家化工廠的工人俱樂部去看一部香港的喜劇電影。兩個孩子剛做完作業,正閑著沒事,興奮地出發,到了護士學校的後門與劉雅琴碰面,劉雅琴突然又記起要把衣物被子帶回家,叫弟弟跟她一起去拿,囑咐左思安在外面等他們。

護士學校位於縣城邊緣偏僻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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