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過了幾秒鐘，哈利才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他瞪著斯內普，本以為對方要拿出一份多麽諱莫如深的魔法部文件或者一份有點兒超出預期的預言家日報。但是斯內普說了這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別的表示了。

他要看什麽？

哦，等一下，他好像知道要看什麽了。

哈利，或者準確的說這個已經不是哈利的人，瞥見了自己映在玻璃水杯上的影子，隨即他的心臟古怪地扭動了一下。他顧不上剛剛恢覆的身體是否還有什麽不適，敏捷地翻身下床，光著腳跨步到比較寬敞的床尾處，不耐地揮動魔杖變出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又順手添了幾處燈火，房間裏頓時亮堂起來。

“啊。。。。”他輕輕嘆息了一聲。鏡子裏的人也露出相同的古怪表情，就和當年那個年輕的博金博克店員窺覷到珍奇又危險的古董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實際上，那個站在鏡子另一邊凝視著他的人正是當年那個瘦削的年輕店員，穿著柔軟的亞麻色病房睡衣，柔順的黑發貼著凹陷的臉頰垂下來，黑色的眼睛裏閃爍著奇異的幽光。這個已經不是哈利的人笑了一下，鏡子裏的薄嘴唇也抖動著露出一個不太友善的微笑。

他曾經鄙視這副繼承自麻瓜的相貌，但此時此刻，當他十幾年來終於擺脫掉哈利·波特的皮囊時，一股全新的喜悅之情竟然沖刷掉了多年前的不屑，仿佛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中才是他贏得勝利的最後標志。哈利·波特終於也被他徹底打敗了，不論是名字還是肉體。而那個黑魔王形態則作為過去那可鄙的失敗的活證被永遠的銷毀了。現在的這個年輕人是獨一無二的。不會有人記起那個早已墮入塵埃的無用麻瓜，和那個走過不少彎路的幼稚學生湯姆·裏德爾。

不，等等，真的沒有人記得嗎？當然不是。。。。他的眼睛裏重新浮上一層陰郁的冰霜。當然不是。。。他想，他恐怕還有幾件事需要最後處理一下。他差點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差點忘了潛在的危險。

仿佛是聽到了他內心的想法，站在陰影裏的斯內普終於開口說道：“我想你完全能認出來。。。這個。。。金妮·韋斯萊，海格，還有麥格教授也認出來了。”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但是不用擔心，鄧布利多教授對此作出了解釋，他認為這是某種正常的魔法附帶現象，絲毫不意味著——你的靈魂有什麽改變。”

“是這樣，那很好。”哈利挑起眉，也就是說事情沒有擴大，顯然鄧布利多作出了明智的選擇。“哦，我並不真的擔心，西弗勒斯，這根本不重要。”他又言不由衷地補充道。

“當然不。”斯內普低聲回應，“他們動用了鄧布利多教授留下來的幾種特殊儀器，給你做了檢查，確認你的靈魂是正常的，沒有殘缺，沒有遺留的碎片。一切正常。大家都放心了。我想他們很快就會完全接受你的新形象。”

“那真是太好了。”哈利像年輕時候那樣露出一個漂亮的假笑。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公眾面前出現，那麽有幾個老家夥就還需要關照。不過他眼下尚且不必操心。哈利揮手把鏡子驅散，轉過身面對著一直站著沒動的斯內普，後者好像在陰影裏蜷縮得更瘦小了。湯姆·裏德爾的身形比哈利·波特的要高挑，這使他更加沾沾自喜。他漫不經心地走過去，也許西弗勒斯對他的新形象不習慣，這可不太好，但他想他會克服的，他又沒有真的見過湯姆·裏德爾，應該不難克服。

斯內普晃了一下，滑落回椅子裏。哈利欺上去俯下身，雙手牢牢地支在椅子扶手上，“你守在這裏，現在我醒了，為什麽不高興？”

斯內普一向敢於直面黑魔王的瞪視，此時卻近乎怯弱地別開眼睛，好像完全束手就擒一般蜷縮在椅子裏。

“西弗勒斯？”哈利的聲音提高了一點，這不對勁，他不由得開始緊張起來，聲音裏帶了些毫無必要的警告意味，這不對，冷靜，“西弗勒斯？看著我，你怎麽了？”他盡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一邊伸出一只手撥開對方擋在眼前的一縷頭發，順勢俯身吻下去。他以為一個吻在他們之間已經是自然的親昵了，可是他錯了。斯內普甚至不能順從地接納這個吻，他的身體似乎本能想要接受，但某種其他的東西刺激著他，他痙攣似的躲避了一下，全身都發僵了。哈利一把抓住了他作勢要抵擋的手，這個動作仿佛又讓他更加頹唐了幾分。“怎麽回事！你就這麽介意我的樣子？！”哈利的齒間發出憤怒的嘶嘶聲，手上攥的更緊了些，他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的小西弗勒斯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斯內普發出一聲負痛似的的嘶叫，身體又陷下去一點兒。

“西弗勒斯！不不，我弄疼你了？可我沒想傷害你，別傻了——快過來——”哈利松開抓著他手腕的手，轉而用雙手抓住他的大臂，試圖把他向著自己的懷裏摟過來，但是沒有成功。斯內普又開始抽搐著掙脫，他閉上了眼睛，好像這樣就可以逃脫哈利的懷抱自己安安靜靜地縮進黑暗裏。“我什麽都不知道！”他發出最後一聲抽泣，癱軟在椅子裏安靜下來。

哈利也停住了動作，他緩慢地直起身來，完全震驚了。西弗勒斯看上去已經崩潰了，也許是由於日以繼夜的精神緊張，也許是剛才的什麽事直接導致了現在的結果，而對此他簡直毫無頭緒。就在幾分鐘前他好像還能正常地交談呢。

他知道了什麽？

鄧布利多告訴他了？

但是這不可能，沒有道理，既然老頭兒決定向世人隱瞞這一切，他完全沒有理由要單獨刺激可憐的西弗勒斯。這於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但是他自己又怎麽可能發現？他並沒有真的見過湯姆·裏德爾的樣子，Voldemort過去的樣貌對他來說只是個概念而已，既不能讓他想起什麽，也不會帶來任何感官上的刺激。哈利以為這是完全安全的。

有什麽地方出了差錯？

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經死了。連他過去傳遞給貝拉的信都是閱後即焚的。

哈利拼命轉動自己嶄新的大腦。

有什麽是他沒有想到的？

在什麽地方發生了他沒看到的事？

或者他是因為什麽其他的緣故。哈利小心地伸出手撫摸他的肩膀，抽出魔杖，他剛才一定是緊張昏了頭，誰說西弗勒斯一定是知道了什麽呢，也許他只是身體不舒服，中了什麽詭異的詛咒，或者。。。諸如此類的。“是這樣。。。我親愛的，我想你是生病了，只要讓我檢查一下——難道那幫鳳凰社的白癡就沒有察覺到你不舒服？真是荒謬。。。”哈利撫摸著他顫抖的身體。一切都是正常的，他沒有必要那麽擔心。

“萊斯特蘭奇。。。貝拉特裏克斯·萊斯特蘭奇。”斯內普突然不再顫抖，他睜開眼睛。

“她？”哈利撫摸他的手停了下來。

斯內普的手死死抓住扶手，指節泛白，好像那就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她死了。”

“她當然死了。”哈利安靜的說，他的魔杖慢慢的垂下來。

“她背叛了黑魔王。”

“不，她沒有，她忠心耿耿。我是說。。。”哈利謹慎地斟酌了一下，“她是個純粹的食死徒。”

“我。。。想了很久。。。”斯內普艱難地吞咽著，他又開始顫抖了。“為什麽她死了。為什麽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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