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憑著小公園裏兩盞路燈，葉凱和尹從南在冬天的晚上打了一場迷迷糊糊的球。最後也沒分出來誰勝誰負。兩個人累得氣喘籲籲、大汗淋漓，把厚外套鋪在地上就躺了上去。

昏黃的燈光，晃著尹從南的眼睛，他把胳膊蓋到了臉上。什麽都看不見了之後，他就只能聽到旁邊葉凱喘氣的聲音。他問，“痛快了嗎？”

葉凱輕輕地“嗯”了一聲，“痛快了。”

然後他聽到葉凱從旁邊翻身起來，尹從南拿開蓋著臉的胳膊，看到葉凱對他伸出手。他坐起來，把手遞到葉凱手上，被葉凱拉了起來。

“回家吧，外面太冷了，別著涼。”葉凱說完，拿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土。

“你來就是為了跟我打場球？”

葉凱搖頭，“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為什麽道歉？因為今天逃跑？”

葉凱飛快地看了尹從南一眼，又把頭別過去，點了點頭。

尹從南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跑？”

“對。”

“高工跟你說的？”

葉凱很驚訝，“你怎麽知道？”

“今天高工因為你跑了，留下來加班教兩個小徒弟看圖紙。我正好遇見了，就跟高工聊了幾句。”

葉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對不起高工。”

“對。”尹從南也把自己的衣服從地上拿起來，“你要道歉也是去跟高工道歉，不要來跟我道歉。”

“我明天會跟高工道歉的。”葉凱頓了頓，“可我也對不起你。”

尹從南笑了，“不，你唯一沒有對不起的就是我。”

葉凱沒聽懂一樣，挑起了眉毛。

尹從南沒有解釋，拍了拍他的胳膊，“都到我家了，進來待一會兒吧”

葉凱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挺久沒有來尹從南家了。每次來都忍不住看看這裏有什麽變化。

尹從南這些日子一點點往家裏添東西，現在已經很有家的味道了。他從熱水壺裏倒了杯水給葉凱。

葉凱端著，慢慢朝杯口吹著氣，“你把客廳重新布置了？”

尹從南說，“嗯。按照我家以前的格局布置的。”

葉凱點點頭，“挺好的。看著比以前舒服多了。”

尹從南倚在放水壺的櫃子上，看著坐在對面椅子上的葉凱，然後說，“我爸以前經常在那裏看報紙。我爸去書房的時候，我媽就在這裏看小說。”

葉凱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像霸占了尹從南爸媽的地盤似的，心裏不安了起來。

尹從南笑了，“你坐你的，我就是想起來了。”

葉凱這才重新老老實實坐住了，小心地喝著手裏的水。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偶爾跟我說你家以前的樣子，還有你爸爸媽媽以前的一些小事，我還挺羨慕你的。”

“是嗎？”尹從南環視一遍自己重新布置過的客廳，他確實經常回憶起以前快樂的時光。雖然日子已經遠了，但每每想起來都還清晰鮮活，好像一家人的幸福被凝固在這棟房子裏，永遠不會流逝。如果只是說這棟房子裏的往事的話，不僅是葉凱，連他自己都會羨慕當年那個幸福的自己。

他看著葉凱，忽然又想起了高工剛才跟他說的話。

“我從來沒聽你說過你爸媽的事情。”

這句話有些出乎葉凱意料。他從來沒想過尹從南會對自己好奇，不過換個角度想，一個人不跟自己父母住，反而跟大爺大娘住，確實不太尋常。他把手裏的水杯放到了旁邊的茶幾上，然後看著尹從南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他腦子一熱，問尹從南，“你想知道嗎？”

尹從南被他看得有些慌張。他雖然很想知道，但這一刻他似乎又沒有準備好要去聽葉凱的秘密。

“沒關系，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沒什麽不能說的。只是我沒和別人說過而已。除了高工，我的同學同事誰都不知道我家的事。”

葉凱爸爸以前和高俊友是同事，輕工業機械廠成立之前，一起在另一個機械廠上班。葉凱爸爸愛喝好賭，人人都知道，名聲不太好，歲數不小了才給說了個媳婦兒。可是怪就怪在，這麽一個人偏偏有一雙巧手和一個好腦子。葉凱爸爸成為六級焊工那年，葉凱還不怎麽記事兒。可就是因為他身上有陋習，廠子裏什麽好處都不給他。他不服氣，罵完領導罵同事，幾乎把廠子裏的人全得罪光了，工資也被揮霍一空。葉凱媽媽實在跟這個人過不下去，就把葉凱撇下，和葉凱爸爸離了婚，去了別的地方。直到有一天，葉凱爸爸偷廠裏的鋼鐵拿出去賣，被人看見了，報了警，被警察人贓俱獲，沒多久就判了刑、坐了牢。

“等他出來的時候，我都快要上初中了。那些年一直跟著大爺大娘住，後來也就這麽一直住下來了。”

剛出監獄那幾年，葉凱爸爸還知道偶爾過來看看葉凱，也想盡一盡父親的職責，可是葉凱這麽多年和他沒有聯系，對這個父親十分陌生，對他的管教也不服氣。因為是刑滿釋放人員，工作上也總遭人白眼。一來二去葉凱爸爸幹脆破罐子破摔，那點工資全都用在托人買酒喝上了，後來工作也不做了。

“有一天，我大爺好幾天沒見到我爸，他再去我爸住的那個小房子裏找他的時候，我爸早就躺在地上醉死了。”

尹從南看著葉凱面色平靜地講完這一段往事，心頭莫名其妙地疼起來。他寧願葉凱這時候哭一哭，也遠遠好過這樣令人心碎的平靜。他走到葉凱面前，伸出手，放到了他的頭上，輕輕握了一把他的頭發。

葉凱擡頭看看尹從南，然後問他，“你知道抓到我爸偷東西，還報了警的那個人是誰嗎？”

尹從南沒有說話。

葉凱依舊冷靜地說出了這個人，“是高工。”

尹從南摸著葉凱頭發的手僵住了，緩緩放了下來。

高俊友那天其實早早就下班了，但是下班後他和另一個工友去了朋友家，吃了飯再回自己家的時候路過廠子。兩個人鬼使神差地想要走小路，從廠子外的那片草地穿過去。草地裏不好騎車，他們就推著自行車往前走。高工迷迷糊糊地看到草地裏有人搬東西，另一個工友告訴他別管閑事。可是那時候的高俊友年輕氣盛，非要抓住這個鬼鬼祟祟的，萬一他是偷了廠子裏的東西，自己更是不能放過他。高俊友讓工友去報警，自己沖上去摁住了正在草地裏拖著一塊鋼鐵的葉凱爸爸。

“高工雖然收了我做徒弟，對我也像親兒子一樣，但我從來沒有像浩子他們那樣喊過他‘師父’。我知道高工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是我爸混蛋，違法亂紀，去坐牢是他活該。我也知道，高工在廠子裏這麽幫我，這麽照顧我，也是因為他對我心裏有愧疚。他曾經跟我說過，如果那天他沒有看到我爸，可能我爸和我的人生都會不一樣了。但是他看見了，他就不能不管。但我心裏總是有個疙瘩，我喊不出口那聲‘師父’。”說到這裏，葉凱竟然自嘲一般地笑了，“我是不是太……”

“沒有。”尹從南立刻否定，“你不需要逼自己。高工也不會在乎你怎麽稱呼他。無論你是叫他‘高工’還是‘師父’，你們的師徒情誼不會變。”

葉凱點點頭，“是。高工對我的好，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葉凱垂著頭坐在椅子上，從尹從南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微微躬起的背和頭發亂糟糟的後腦勺。葉凱的往事遠比尹從南想象的要艱難和沈重，但他很窩心，葉凱願意把這一切告訴他。或許尹從南並不能幫葉凱破除內心的心結，但是他願意在他身邊，做一個好的聆聽者。葉凱很少吐露心聲，可能並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能夠跟誰說。如果他成為一個葉凱願意傾訴的人，他會覺得高興，甚至榮幸。

“我今天是不是不該跑？”葉凱忽然擡頭問尹從南，眼睛裏充滿了不確定。

尹從南想了想說，“我認識的葉凱可不是會後悔的人。”

葉凱搖搖頭，“我不後悔。”

“不過你這算是曠工一天，這個月的獎金是沒了。”

“沒了就沒了。”

“你既然這麽不在乎，還問什麽該不該跑。”

葉凱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尹從南，憋了半天說，“我怕你對我失望。我工作以來，除了高工，你是對我最好的人。”

一句話，把葉凱自己說得都不好意思了。

尹從南看著他閃爍的目光，倒是十分坦蕩，“今天，無論是你大大方方上臺接受了榮譽，還是像現在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我都不失望。因為我認識的葉凱就是這樣。想做就去做，自己的心裏永遠知道什麽是對的，不會在乎別人的看法。能承擔一切後果，負起該負的責任。我也曾經弄不明白，你到底是個人英雄主義，還是視榮譽如糞土，或者就是單純地想跟權威對著幹，我想過很多。可是今天看到你從會場跑出去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想通了。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不想要這個‘優秀職工’，我都能理解，因為葉凱就是這個德性。”

葉凱聽到最後一句，楞了一下，他這是第一次聽到尹從南說出這麽不像樣的話。他笑了起來，“你居然說我‘德性’！”

兩個人大聲地笑著，讓這棟小房子再度充滿了快樂和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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