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凱走進更衣室，大家看到他忽然都不做聲了。往常大家在上工前閑聊，不管聊到哪裏，看見葉凱來了，總要問問他的意見。可是今天，沒有人跟他打招呼，更衣室裏一片令人尷尬的安靜。

任浩光看了看別人，又看了看葉凱，走上前想說什麽，又沒能開得了口。

葉凱知道昨天的舉動對不起大家給自己投票的一片心意。大夥兒那麽看重他，那麽想讓他代表車間取得榮譽，可自己卻辜負了這些同事、朋友。葉凱理解他們的心情。

他走到自己的櫃子前，開始換衣服。任浩光走到他身邊，小聲說，“師父還沒來呢。一會兒讓他跟大家說兩句。”

葉凱沒有答話，而是麻利地換好了工服。這時候，上工的歌聲也響了。

更衣室裏的人就在沈默中紛紛起身準備朝車間裏走。

“等一下。”

葉凱站在更衣室的深處，忽然向著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

大家都被嚇了一跳似的，茫然地回過頭來，看著他。

葉凱站得筆直，從更衣室高處的一排小窗戶上射進來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的頭頂。好像給葉凱打了一束追光一樣，讓人不得不註視著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卻沒想到葉凱沒有說話，先給大家鞠了一躬。

葉凱給大家鞠躬，更衣室裏的人都慌張了，他們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葉凱這是什麽意思。

“葉凱，你這是幹什麽？”任浩光納悶兒地問他。

“我今天給大夥兒道個歉。昨天我跑了，把廠子裏給咱們鉚焊車間的榮譽弄沒了。大家好心好意給我投票，我才能有機會的獎，我對不起你們。”

大家都楞了，不知道說點什麽好。

“我沒想到廠子裏會給我評優，所以從大家選我那天，我就沒抱任何希望。其實我應該主動退出，讓大家再推舉別人出來。讓高工去拿這個榮譽。”

這時候突然有人在人群後面咳嗽了一聲。大家齊齊回頭看去，原來是高工來了，他剛在車間外面喝完一茶缸子豆漿，正端著茶缸子，要把它放回來。

“別提我。”高工誰也不看，徑直走到水龍頭前，把手裏的茶缸子沖幹凈，然後往窗臺上一放。大夥兒的眼神都跟著他。

高工看了看這一屋子人，又說，“老趙是咱們全車間票數第一，都還跟我說不想參加評優了，覺得要給年輕人機會。我票數不夠，這時候把我退出來湊什麽熱鬧。”

任浩光湊到自己師父跟前，問他，“趙工連優秀黨員都不想要了？”

高工坐在長凳上嘆了口氣，“不是不想要，是覺得自己礙了你們年輕人的事兒。可是要我說，如果不是趙工當選，就算選了你們其中的年輕人上去，到了領導那裏，也不會把優秀黨員給你們。”高工說完又掃了他們一眼，“你們其中也沒幾個黨員。”

“我是！”趙永寶不合時宜地舉起手。大家一齊看向他，他解釋說，“是我師父鼓勵我入黨的。”

高工接著又說，“你們當初都投票給葉凱，也是對他的能力和成績心知肚明，我就問你們一句，給他投票，現在後不後悔？”

任浩光剛要開口，高工就舉起手，讓他別說。任浩光又把話吞了回去。

“也不用說出來，自己想想就明白了。”高工不讓大家表態，不然就成了用身份壓人。“領導們有看不到的地方，可是車間裏大夥兒天天在一起，眼睛都是亮的。今天你們選了葉凱，以後只要你們幹得好，讓大夥兒都佩服，誰都能評上去。我希望你們以後個個都比葉凱強。”

高工為自己解圍，葉凱心裏感激。可是他看了一圈大夥兒的神情，好像還是不能把這件事平平常常地過去。這也難怪，葉凱沒辦法跟他們解釋清楚，只能一而再地道歉。

高工最後揮了揮手，打發大家上工去了。

這邊尹從南也因為評優的事情，跟技術科科長吳力留下了一點小過節。雖然吳力不會明著找尹從南麻煩，態度卻是大不如前。可要說最慘的還是張工，就因為平時照顧郝晨，在大會上又給郝晨多鼓了幾聲掌，就被吳力盯上了。這幾天光是讓張工加班加點幹活兒，就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在有尹從南和郝晨兩個人幫張工分攤著，才沒讓老同志多辛苦。

尹從南最近又有新想法，想借著進出口辦公室成立的這陣東風，提出拓展出口業務的計劃。他從研究所得到了一些資料，都是之前洽談過的出口業務，最終卻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能夠合作成功。他和辛志宏分析了其中的幾個案例，覺得這幾個案例能成為突破口，如果合作成功，可以為一些有能力的工廠打開新局面。

張工下班前，看到尹從南又沒有要走的意思，就走過來說，“小尹，今天上午那張圖紙不著急，你別每天都忙這麽晚了。”說著，還往尹從南桌上看了一眼，發現不是上午的那張圖紙，“這是……”

尹從南推了推眼鏡，“是我和研究所一起想做的一些新設計。您上午給我的那張圖紙，郝晨接著做了。”尹從南回頭看了下郝晨的座位，“他去食堂吃飯了，一會兒就回來。”

張工點點頭，對尹從南手裏的東西很感興趣。“這是給哪裏做的設計啊？”

尹從南搖搖頭，“只是基於以前發現的一些問題，還有一些去國外實地考察的結果，試著做的設計，不一定要實施。想開闊開闊思路，以後跟外國談合作的時候，更有底氣。”

張工聽了個一知半解，不過還是很佩服尹從南的想法，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尹從南笑笑，卻又聽張工說，“對了小尹，你剛說去國外考察，我想起來了。”

“什麽？”

張工朝吳力做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位，知道為什麽最近跟你硬氣了嗎？”

尹從南從來沒想過這些，茫然地對著張工搖搖頭。

張工彎下腰，即使現在辦公室裏沒有人，也壓低了聲音說，“你之前忙前忙後的，給咱們廠搞出口搞引進，你是大功臣，吳力當然想抱上你的大腿。”

尹從南笑了，“張工，我算什麽大腿。”

張工搖頭，拐著彎兒地“誒”了一聲，“小尹，你平時不動這個腦筋，不代表別人不動。你看，你在領導面前替葉凱說了幾句話，領導就這麽重視，吳力要是也能得到你的肯定，那在領導面前效果肯定好。不過這下好了。”

“怎麽了？”尹從南確實不動這些彎彎繞的腦子，不過現在聽張工分析起來，也很有意思。

“現在成立了進出口辦公室，這出國考察的事情，是由辦公室組織，不用再經過你們研究所，吳力就不用討好你了，只要進出口辦公室幫咱們廠牽線搭橋，他一個技術科的科長，肯定是有出國考察機會的。”

尹從南聽了，好像確實是這麽個道理。他對張工笑笑，“這也好。不然其實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吳科長要是想參加出國考察，那就要等廠裏和省裏安排了。”

張工說，“話說回來，他本來也管不了你什麽，你要是想開了，他少過問你的事情，你更輕松。”

尹從南點頭，“那倒不錯。”

張工跟他擺擺手，“行了，我趕緊回家了。天黑得太早，你也別耽誤太久了。”

“好，張工慢走。”

張工向外走著，正好趕上郝晨吃完飯回來。張工謝謝郝晨幫他畫圖，倆人說了幾句就各自走了。

辦公室裏大燈關上了，只有尹從南和郝晨的兩盞臺燈還亮著。可是廠子裏的電他們也不敢浪費，抓緊把手裏的工作做完就收拾東西下班了。

郝晨走在前面，先出了大樓，沒走幾步就遇到一個人在路口徘徊。郝晨仔細辨認了一下，上前喊了一聲，“董燕？”

董燕抱著書回頭，在路燈下露出高興的神情，可在看到郝晨的一瞬間，目光卻暗淡了下去。她還是維持的微笑的表情對郝晨點了點頭，“郝晨同志，剛下班啊。”

就在郝晨剛要答話的時候，他看到董燕的眼睛又亮了，只不過目光越過了自己，看向了自己身後。

尹從南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加班後遇到董燕了。就是從那次他下班後和董燕一起走了一段路開始。他雖然沒有走這男女情愛的腦子，卻也不傻，董燕什麽意思她還是看得出來的。從大樓正面可以看得到技術科的窗戶，他又經常加班，如果沒有猜錯的話，董燕應該是看到技術科亮著燈，就會刻意多等一會兒，想要碰到尹從南。可是尹從南在偶遇她幾次之後就有些避諱了，不僅沒有再和她一起走過路，還會刻意找個理由朝反方向走一會兒。他有時候都想索性走去葉凱家算了。

郝晨看到了董燕的反應，心裏很不是滋味。他便故意沒有讓開，問董燕，“你怎麽還沒回家？”

董燕抱著懷裏的書說，“我要去上業大。”

郝晨故意看了看手表，“這時候業大已經開始很久了吧。你是忘了業大的上課時間了嗎？”

董燕被這麽一說，臉一下子就紅了，她生怕尹從南看出來她的目的，可這是卻被郝晨這樣戳破了。

“要不要我騎車送你，可能還能趕上第一節 課的一半。”

“我……”董燕有些慌張，她沒想到今天尹從南會加班這麽久，更沒想到會遇到郝晨，這個場景讓她太難受了。

尹從南一直沒有上前，可是他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對董燕說，“董燕同志，你讓郝晨騎車帶你去吧。能趕上半節課也行。以後下班還是盡早去上課，今天不知道什麽事情耽誤了，可是業大你是花了很多精力去學習的，總是這樣錯過一點課程，積少成多，肯定會影響你的學習效果的。”

郝晨可能聽得不太確切，可是董燕已經對尹從南的意思心知肚明了。她非常羞怯懊惱，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變成了這樣，要尹從南用這樣的話來警醒自己。

董燕的腦子一下子亂了。那一瞬間她好像不認識自己了。她那麽上進那麽刻苦的一個人，卻屢次為了多見尹從南一面，多和他說幾句話，而差點遲到，而今天更是錯過了將近半節課。可她還沾沾自喜地以為她的行動全然不露痕跡。現在聽了尹從南的話，她才知道，自己早就被看穿了。

董燕忽然啞口無言，她的眼眶又濕又熱，只想趕快逃走。

幸好這時郝晨及時開口，“走吧，我送你去。”

“嗯。”董燕深深點頭，先郝晨一步朝車棚跑了過去。

尹從南在後面望著他倆，心中又輕松又有些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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