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凱在表彰大會上消失了。原本是屬於優秀黨員和優秀職工的一天，卻被葉凱的臨陣脫逃搶了風頭。大會開到一半，大部分人的註意力就已經轉移到葉凱身上了。沒人知道他為什麽要跑，為什麽要在這個重要的日子，把這個重要的會議攪翻天。

廠領導也不能理解，他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看著會場裏的騷動。直到確認是人跑了之後，都洩氣地坐下，讓辦公室主任把會議繼續下去。

這一天，葉凱沒有再出現，不僅錯過了優秀職工的頒獎，丟失了這個榮譽，還被記曠工一天。

尹從南領獎下臺，張工拉著他問，“這下你可難辦了。”

尹從南不解，問他為什麽。

張工嘆口氣，“誰不知道，葉凱這次能評上優秀，是因為你去和領導反映情況。結果領導把榮譽給他了，他卻跑了。讓你坐蠟。”

尹從南沒有為難，反而笑了。

張工以為他沒明白自己的意思，“你怎麽還笑了，這是什麽好事嗎？”

尹從南說，“我跟領導反映了情況，領導到基層也了解了情況。您看，郝晨評上了，這麽多年輕員工都評上了。我不難辦。我覺得我做得對。至於葉凱，”尹從南望著葉凱跑出去的那個門口，“榮譽給他了，他有權決定要不要。他不想要是他的事情，我做得也沒錯。”

張工被尹從南的話說得一楞，一時沒明白過來，最後憋了半天，只能連連嘆氣。

大會結束後，所有人都陸續向外走。等尹從南走出門口的時候，看到了路邊的王棟。他瞥了王棟一眼，並不想多說話，仍舊跟著大部隊向前。

沒想到王棟主動走了過來，喊了一聲，“小尹同志。”

尹從南拿著獎狀，對他點點頭，“王主任。”

王棟看著獎狀笑了笑，笑裏帶著得意，“恭喜小尹同志啊。”

尹從南不知道他要說什麽，於是就點點頭。

“小尹同志我得給你道歉啊。”嘴上說著道歉，但語氣裏卻歉意全無，是滿滿的趾高氣昂。

“您為什麽要跟我道歉？”尹從南已經料定他不會說什麽讓人舒服的話。

王棟陰陽怪氣，“嗨，還不是那個葉凱嘛。小尹同志你這麽費心，在領導前頭給他說好話，結果今天弄成這樣，我當然要給你道歉。是我的責任，沒有教育好自己車間的工人。”

尹從南明白了，王棟這是要給自己難堪呢。好在他並不在乎，笑笑說，“王主任您不用跟我道歉，這是葉凱的決定，跟我沒什麽關系。”

王棟從口袋裏掏出煙，給自己點上，“我就說那個葉凱不值得你這麽重視他，他就是爛泥扶不上墻，不識好歹。”

“王主任。”尹從南嚴肅起來，“葉凱今天確實有不對的地方。但是您是他的領導，廠裏把榮譽給他，也是對鉚焊車間的肯定，您作為他的領導，應該為他高興。這樣說您自己車間的工人，您是覺得領導這個榮譽給得不對，還是覺得鉚焊車間不應該得到這個榮譽呢？”

其實，王棟是有些怵尹從南的，他們幾次交鋒，都是尹從南占了上風，面對工作從來都不會委曲求全。他本以為，葉凱這次逃跑，面子上最過不去的就是一直替葉凱說好話的尹從南，可沒想到，這個大留學生還是能把自己說得啞口無言。

旁邊的張工看出來尹從南是真地有些生氣了，於是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尹，咱們回去吧，還有兩個圖紙我得問問你。”

那邊賈鵬一直在找王棟，果然看到他在這裏惹麻煩。

尹從南沒再多說什麽，跟著張工往辦公室走。

張工走了幾步就對尹從南說，“也就是你敢和王棟這樣說話，換了我們可是不行。”

尹從南明白張工的意思，歸根結底，尹從南是外單位的，再過不久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所以他不怕和王棟鬧矛盾，有什麽話都敢之說。可是換做張工的立場，就不能這樣處理同事關系了。

尹從南想到這點，也有點怪自己魯莽了。可是王棟用那樣的話說葉凱，他不能忍受。

“對了，你知不知道葉凱到底為什麽跑啊？”

尹從南知道，也不知道。說他知道，是因為這段時間他自認為了解葉凱的性格。見到困難就上，見到榮譽就跑，這可太是他會幹出來的事情了。可究其原因，到底他是怎麽成了現在這樣，他卻不知道。於是尹從南搖了搖頭。

張工說，“這個小子，心思太深，誰都看不懂他。你人聰明，又有真本事，他願意跟你交朋友。可是話說回來，你也不一定能明白他。”

尹從南笑了，“看來張工您也挺了解他的。”

張工擺手，“我可不了解他。要說了解他，我看咱們廠子裏也就一個人。”

“誰？”尹從南一下子來了興致。

“高工啊。”

尹從南恍然大悟，“對啊，他最聽高工話了。”

說著，兩個人就回到了辦公室。

吳力在座位前沈著臉，他看了看郝晨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後盯住了剛剛會辦公室的尹從南和張工。跟尹從南他不好說什麽，畢竟人家是外人，而且再忍幾個月他就走了，也不能興風作浪了。可是吳力沒想到，張工這樣一個老同志，這時候也能有立場錯誤。郝晨上臺時，他鼓掌的那個高興勁兒，是不是早就忘了技術科的科長是誰了。

吳力越想越生氣，把張工叫了過來。

張工屁股還沒落座，就又趕緊走到吳力跟前。

“張工，昨天說的那兩張蒸餾設備的圖紙，完事兒了嗎？”

張工知道他氣兒不順，這會兒就是沒事找事，自己也不能頂風作案，於是點頭說，“今天還沒弄完，明天下班前應該能好，還有幾個地方沒有算清楚。”

“今天就弄完！你自己算不清楚，科裏這麽多人，大家一起算。”

張工點頭，“就不麻煩大家了，我自己做，爭取盡快弄完。”

辦公室裏的人都在看著他，吳力也不好太難為老同志，點了點頭。

張工回到座位，尹從南走了過來，從張工的桌子上拿起一張圖紙。張工想要攔他，尹從南搖了搖頭，把圖紙拿到了自己桌子上，工作了起來。

好在這套蒸餾設備是行活，沒有什麽特別新奇的地方，設計稿和草圖也早早畫好了。為了不讓吳力再刁難張工，尹從南晚上就留下來幫張工做最後的收尾，讓老同志提前回家了。

一畫圖就忘記了時間，尹從南離開大樓時，整個工廠裏只有路燈亮著。他整理好圖紙，放進抽屜裏鎖上，收拾好東西，就快步向廠門口走去。路過鉚焊車間時，發現車間的燈竟然還亮著。他走到門口，順著半開的大鐵門的門縫往裏望，看到是高俊友帶著兩個徒弟，好像是在教他們看圖紙。

尹從南想起了和張工說的話，被好奇心驅使著，他推開門，喊了一聲，“高工？”

高俊友回頭，看到是尹從南，高興地跟兩個小徒弟說，“你們倆小子運氣好，今天遇到咱們廠最會畫圖紙的人了。”

尹從南不好意思地笑笑，走了過去。見到高工手上拿著的，就是他最近做的圖。

兩個年輕人，看到是尹從南笑著跟他問好，“尹老師。”

尹從南說，“在高工面前我可不敢稱老師。”

高俊友說，“連我都聽過你的培訓，怎麽不能稱老師。小尹，你著急回家嗎？”

“不著急。”

“那正好，你給他們倆講講這個圖紙，怎麽就看不明白呢。”高俊友說著嘆了口氣，“葉凱今天要是在，就省了我的事兒了。”

尹從南拿過圖紙，讓高工先去準備下班，他和兩個年輕人在設備旁邊聊了起來。

等高工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尹從南已經把圖紙講明白，放兩個年輕工人回去了。

“他們倆明白了？”高工指著他們的背影。

尹從南說，“看樣子是明白了。”

“你們倆快點，等著你們關車間門呢。”

兩個小徒弟趕緊跑去更衣室。

“小尹，謝謝你了。天黑了，趕緊回去吧。”

尹從南看到兩個小徒弟進了更衣室，轉頭對高俊友說，“高工，我還有事問您。”

“什麽事？”

“您知道葉凱為什麽會這樣嗎？”

高俊友打量了下尹從南，“你找我是為了葉凱的事兒？”

“嗯。”

高俊友遲疑了一瞬，對尹從南說，“你要是說他今天跑了的事情，那我告訴你……”

尹從南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全是高工跟他說的那幾句話。

“葉凱小時候跟他爸對著幹，上學跟瞧不上他的老師對著幹，到了廠裏跟技術不行又愛擺官架子的領導對著幹。你今天讓他站在臺上接受領導給他頒獎？他心裏受不了。我告訴他，受不了就跑，沒人能把你怎麽樣。”

難怪，葉凱逃出去的背影那麽自由，像是奔向了外面的一束光。難怪，尹從南看著他的背影，心裏也好像一起跟他飛了出去。

前面就到家了，尹從南一擡頭看見了個高高的人影。他站在落葉了的大槐樹黑黢黢的陰影下，筆直筆直的，像是槐樹上延伸下來的樹幹。

尹從南走過去，和葉凱四目相對，“你今天去哪兒了？”

葉凱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他，而是說，“咱們打會兒籃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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