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到家，葉凱在路上就已經沒脾氣了。尹從南說得對，這不是什麽虛名不虛名的事情，做出了成績，就應該被大家看到，得到肯定。一碼歸一碼。反而是自己，把這種獎勵套上了一個“虛名”的定義，倒顯得不純粹了。尹從南認為自己優秀，值得一個榮譽，這是尹從南的想法。沒錯，他有權利去和領導說明。而且自己有千萬個理由，也不該對一個欣賞自己肯定自己的人鬧脾氣。

葉凱知道自己錯了，他決定明天去和尹從南認錯。

認錯的時間選在了中午，這可能是葉凱人生中第一次主動認錯。他拿著飯盒，慢慢悠悠地朝大樓的方向靠近。路上遇到了招呼他一起去吃飯的人也都拒絕了。出車間之前，他還一副坦蕩蕩的樣子，心想，不就是認個錯嗎？有錯就認，而且還是跟尹從南認錯，這沒有什麽丟人的。可是越靠近大樓，他心裏就越打鼓。腦子裏想好了一套詞，現在也越琢磨越不對。他總覺得自己的那點心思，怕是瞞不過尹從南眼鏡背後的那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好像總是能看穿自己。

就在他猶猶豫豫，慌慌張張，生怕還沒準備好一擡頭就撞到尹從南的時候，他一擡頭碰到了張工。

“葉凱！”張工老遠就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條路上的身影。從車間到食堂，和從大樓到食堂，是兩條路。

葉凱本想在路口等著尹從南，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已經拐彎了。

“張工。”

張工小跑兩步趕過來，“你來這兒幹嘛？”

“我……”

“找小尹吧。”張工不等葉凱說，一口就斷定了。

“您怎麽知道的？”

張工趕快說，“嗨，小尹中午一下班就去找你了，我才猜你是不是來找他。你們倆走岔了！”張工在替他們倆著急。

“什麽？他怎麽去找我？”

“你們倆的事情，我怎麽知道。”張工拍拍葉凱，“他從那邊，直奔你們車間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葉凱點點頭，趕緊跑了過去。果然看到尹從南在鉚焊車間門口，正和趙永寶說話，看來他也發現兩個人走岔了。

這麽一折騰，葉凱心裏早就顧不上別扭了，他沖上去喊了尹從南一聲，“這邊！”

尹從南回頭看到是他，笑了起來。

葉凱走過去，尹從南問他，“你怎麽從那邊來？他們說你去食堂了。”

“我去找你了。”

尹從南歪了歪頭，“我也是來找你的。”

“我知道。”

尹從南疑問地看著他。葉凱說，“看到張工了，他說咱們走岔了。”

尹從南點點頭。

葉凱還有點喘，問他，“你來找我幹什麽？”

尹從南笑著舉起飯盒，“找你吃飯。”

本來還有點擔心尹從南來興師問罪，可看到他對自己還是笑得那麽自然，一下子就放心了。兩個人跟著人流，並肩往食堂走。

食堂今天有紅燒肉，素菜有香菇油菜和海米冬瓜。兩人各自盛了滿滿一大盒。

坐在他們往常坐的角落裏，尹從南還是開口問了，“你剛才去找我，有什麽事？”

幸好葉凱早有心理準備，於是一秒也沒猶豫，“認錯。”

“認錯？為什麽要跟我認錯？”尹從南從來沒覺得葉凱做錯了什麽。甚至還想過，自己在和領導反映和葉凱相關的事情時，應該先和葉凱商量一下，這一點確實是疏忽了。如果葉凱還在生氣，自己應該跟他認錯。沒想到，事情反過來了。

葉凱忽然反問尹從南，“這次評優，有你嗎？”

尹從南點頭，“但因為我是借調來的，所以廠裏說要給我一個榮譽職工的稱號。”

葉凱滿意地點點頭，“你為廠裏做了這麽多別人做不了的事情，他們應該給你這個稱號。”他頓了頓又說，“所以我明白了。昨天，你說得對。我不該跟你鬧別扭。你做了這麽多，如果廠裏什麽榮譽都不給你，我也會覺得不公平。所以，我工作做得好，也應該讓領導看見，如果這次評優有我，也是領導認可我的工作才給我的。以後，所有工作做得好的人都應該被領導看見，都應該被評優，這才能讓大家更有幹勁兒。”葉凱一股腦把昨天想好的詞兒說了出來，他想，他應該把他的意思說清楚了。

尹從南看他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好像他面對的不是什麽榮譽，而是要去為了革命赴湯蹈火一樣。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我說得不對嗎？”葉凱抱著飯盒，大半張臉都被飯盒擋住，只剩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在看尹從南。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尹從南用力地點頭，生怕葉凱誤會了自己，“只是，我並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你。”

“沒有。是我自己想明白的。”葉凱心裏還憋著其他主意，怕被尹從南看穿，只好一邊說話，一邊大口吃飯，掩飾自己。

尹從南點點頭，“那就好。其實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下次我會跟你商量的。”

葉凱舉起一只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不用了。以後這種事啊，我自己能處理。這事情咱們就算過去了。這次評優無論有沒有我，領導能下車間親自了解一下車間裏的工作情況，這就是一件對大家都好的事兒。”

葉凱說得有道理。尹從南非常認可。具體讓誰評上“優秀”不是最終的目的，否則就太狹隘了，成了謀求私利。讓領導看到基層員工的努力、讓每一個在崗位上盡職盡責的人都獲得應有的評價，這才是大家的願望。

葉凱能這麽快就想通，而且還一步就想到了重點上，讓尹從南覺得合理又有點意外。

“那你之前為什麽這麽反感評優？”

葉凱吃飯的動作慢了下來，幹脆放下了飯盒。

“沒什麽反感的。就是不想評。一句兩句我也說不清。”葉凱說完繼續吃飯，卻讓尹從南陷入了思考。

評優表彰大會如期舉行。活動中心坐滿了人，大家都穿著整齊的灰色工裝，顯得很有氣勢。從會場最後放遠遠向前看去，主席臺就像是飄在黑壓壓的海洋上的一艘紅色的小輪船。上面載著七八位廠領導，馬國勝和李瀚坐在最中央。頭頂紅色的橫幅寫著今天大會的主題——“年度優秀黨員、優秀職工表彰大會”。

落座之後，大家還在說話，似乎熱鬧的氣氛和激動的情緒一定要用語言表達出來。會場裏嘈雜了很久，直到大喇叭裏傳來了辦公室主任維持紀律的聲音，才漸漸安靜下來。

表彰大會只開一個上午，下午大家還要正常工作。所以往年的這個上午對於很多人來說，就相當於休息了，坐在臺下，偶爾鼓鼓掌就好。

可是，今年不同。因為有傳說，在領導下了基層了解了很多情況之後，評優的結果更改了。可是這次保密工作做得好，誰都不知道這次到底是誰被評上了。那些參與了評優的領導層也都三緘其口，大家都猜，這次是兩位一把手下了死命令，嚴格把評優結果保密到表彰大會當天。大家都很好奇，到底領導們最終做了怎樣的決定。

主席臺上的領導們神色各異，可大都是高興的。尤其是馬國勝和李瀚。

這一年，輕機廠成績斐然，受到了省裏和市裏的矚目，成了行業裏的領先企業。他們不僅順利完成了國家委派的任務，還超額百分之三百完成了去年定下的任務量，效益也是一翻再翻。更重要的是，他們僅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順利完成了設備引進，並且以最快的速度將進口設備投產。這一舉動直接推動了省工業廳建立進出口辦公室的進展。這個一直在行業內不溫不火的企業，今年像是改頭換面一樣，迸發出了活力與朝氣。

馬國勝又強調了一遍今年的評選方式，“在這樣評選改革下，今年的評優表彰大會上，大家可能會看到很多，以前不常出現在這個場合的職工。這是在充分重視了基層職工的聲音，聽取了基層職工的意見之後決定的。希望大家虛懷若谷，向他們學習，取長補短，在未來的工作中，一起更上一層樓。”

馬國勝的發言結束後，辦公室主任來到了主席臺一旁的話筒前，宣布表彰大會的頒獎環節開始了。

領導們輪流念著獲得獎勵的職工的姓名，從大樓開始，一個科接著一個科。

臺下的人都支棱著耳朵聽著，伸著脖子看著，想知道這裏面有幾個是自己投過票的人。

尹從南卻一直不停地回頭看，找了好久，他才找到鉚焊車間的位置，可是會場裏人太多了，大家又都穿著一樣的衣服，他坐在前排，離後面太遠，他總是找不到葉凱的身影。旁邊的張工推了推他，“小尹，你找什麽呢？”

“張工，你看到葉凱了嗎？”

張工也跟著他向後望，然後指了一個方向，“那個，那不就是嗎？”

尹從南推了推眼鏡，看到了一個半躺在椅子上的人，他點點頭說，“看到了，張工。”

“怎麽了？評優有葉凱嗎？”張工在他耳邊小聲地問。

尹從南笑著搖搖頭，“不敢說百分百，但我覺得有他。”

馬上就要到技術科了，吳力準備起身時，卻聽到辦公室主任念出了郝晨的名字。還在跟尹從南小聲說話的張工一楞，不敢相信地看著尹從南。

“是郝晨！”這時尹從南才想起來，他還沒有註意到郝晨坐在哪裏。

郝晨從他身後站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技術科的所有人。大家對他鼓掌，尤其張工最熱烈，“快去啊郝晨！快上去啊！”

尹從南也甚至伸手拉了他一下，郝晨這才糊塗著走上了臺。

接下來是各個車間。董燕不出所料地登上了主席臺。她今天將頭發半梳了起來，站在臺上依舊大方得體，面對給她鼓掌的同事有禮貌地鞠躬，和領導握手也是毫不怯場。她站在臺上，飛快地尋找著尹從南的位置，終於她看到了正在為自己鼓掌的尹從南。他們四目相對，董燕在這一刻產生了一種錯覺，她覺得尹從南的眼裏好像只有自己。

“鉚焊車間，優秀職工，葉凱。”辦公室主任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對視。尹從南不假思索地回過了頭，看向剛才記住的葉凱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到了鉚焊車間的人的身上，這個名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都期待著，那裏應該站起來一個高個子冷面孔的年輕人。

可就在那一瞬間，整個鉚焊車間的人都站了起來。他們亂作一團，慌張的情緒好像傳染了整個會場。

尹從南也站了起來，張工緊隨其後，“怎麽了？”

這時從鉚焊車間的方向傳來重重疊疊的好幾聲，“葉凱去哪了！”

尹從南不理會所有人的迷惑和慌亂，他看向了會場盡頭小門口，那裏有個背影，正在瘋狂向外沖。尹從南看著那個背影，搖了搖頭，無奈地勾起了嘴角，那些讓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在葉凱的狂奔中豁然開朗了。他甚至沒有聽到下一個念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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