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凱！”隔著兩三個人的距離，尹從南又喊了一聲，周圍的人都註意到了他，只有葉凱越走越快。

尹從南明白了，葉凱在躲著他。可是好好的，為什麽要躲著自己呢？尹從南在如潮水般湧向廠子大門外的人群裏，拼命擠到了葉凱身邊，一把拉住了他。

“葉凱！”

這一舉動，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他們倆。如果再掙紮，免不了要影響交通了，葉凱只能停下來，卻目視前方，完全不看尹從南。

“你怎麽了？”他們倆的位置實在是太顯眼，尹從南一用力，就把葉凱拉到了一旁，人群從他們身邊快速湧動著。

葉凱沒有說話。此時是一天中最為嘈雜的時刻和地點，他的腦子裏也是一樣的亂。他本想趕快回家，自己冷靜一下，然後找一個好的理由，說服自己，接受尹從南的好意。可是，尹從南沒有給他時間，他們在葉凱腦子最亂的時候相遇了。

他現在沒有辦法回答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知道尹從南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好，可是他心裏就是難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只要說出口，就肯定不會是什麽中聽的話。所以現在他只能沈默，他甚至不敢看尹從南的臉。

尹從南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可是他一時半刻也想不到。葉凱不說話是常有的事情，可在他們成為了好朋友之後，很久都沒有這樣沈默相對了。好在尹從南並不慌張。這樣的場面他處理過很多次，不在乎多這麽一次。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讓葉凱又用這麽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面對自己。

他沒有放手，一直拉著葉凱的胳膊。就這麽過去了一分鐘，兩分鐘。哪怕大家都急急慌慌想要下班回家，還是不能不註意到路邊這兩個奇怪的人。還是兩個廠子裏大名鼎鼎的人。

葉凱和尹從南都發現大家已經開始在紛紛議論了。可是現在誰也不能再做什麽，不然事情會弄得更加難堪。

“你放開。”葉凱終於說話了。

尹從南卻握得更緊了。

“你放開，我又不會跑。”

葉凱從來不說謊，尹從南慢慢松開了手。

又過了一會兒，下班的大部隊已經走出工廠大門了，他們周圍的人流變得稀疏起來。尹從南終於不用大聲說話了，他繞到了葉凱面前，努力尋找他的目光，可葉凱一直在躲避他。

他雖然心急，卻也得穩下來跟他好好說。

“葉凱。”他認真地叫著他的名字，哪怕對方不看自己，他也依舊看著對方，“有什麽事不能和我直說，要躲著我？”

“我沒有想躲你，只是現在不想說話。”

“好，不說話也行，那你至少告訴我為什麽？我做錯什麽事情了，你可以跟我說，不要這樣鬧脾氣。”

“你什麽都沒做錯。”葉凱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的樣子，他用力抓著自己有些亂的頭發，“是我自己的問題。”

葉凱說得是實話。尹從南沒有做錯，他不應該跟他鬧脾氣，可這會兒，他就是不能把自己捋順了。

“如果是你的問題，你不會這樣的。”尹從南不敢說自己百分百了解葉凱，但他至少知道葉凱是個罪不及他人的人。葉凱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情緒而為難其他人。他既然對自己這樣態度，事情一定和自己有關。忽然，尹從南明白了，他問，“是不是因為領導來車間的事情？”

葉凱沒想到他這麽快就猜中了，心裏一個脹得滿滿的氣球，一下子就被放了氣。他現在才明白，他想躲的並不是尹從南，而是那個讓他心裏難受的念頭。

他轉過頭直視著尹從南，問他，“你和領導說了什麽？”

尹從南實話實說，“我向領導反映，這次評優應該有你。”

“為什麽？”

“今年我們一起做了那麽多事情，領導肯定了我的工作，卻忽略了你，我覺得這不公平，這次評優，你應該評上。”

葉凱搖搖頭，他說不好尹從南是天真還是一根筋，“我沒有評上，這不是太正常了嗎？我不需要什麽評優。領導們愛怎麽決定就怎麽決定，我根本不在乎。”

尹從南很坦然，“我在乎。而且這是我的想法，我有權利跟領導說出我的想法。”

葉凱一時不知道怎麽反駁，於是他也說，“我也有我的想法。我不需要這些虛名，我做的一切也不是為了這些虛名。”他頓了頓，對尹從南說，“我以為你懂。”

尹從南看到了他臉上的失望，他不想讓葉凱誤會自己，“我當然懂。可我並不覺得評優是所謂的‘虛名’。”他沈了一口氣，問葉凱，“你想聽聽我的想法嗎？”

這時候下班的歌聲已經結束了，廠門口早就沒有了人流，熱熱鬧鬧的千人大工廠，忽然從白天的熱火朝天中掙脫了出來，變得非常安靜。

葉凱沒有回答，也沒有要走，尹從南就默認他打算聽下去了。

“無論是你還是我，還是咱們大部分的工人，咱們努力工作，我相信沒有幾個人是為了虛名。但是，大家在工作中流過的汗、動過的腦筋，是不是也應該得到肯定？”

這句反問，葉凱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在車間裏，大家都信任你，覺得你又有本事，又有膽量和氣量，好多人拿你做榜樣。所以這回評優搞民主投票，大家才都願意選你。如果你做了這麽多努力，為車間和廠裏貢獻了這麽多勞動和想法，都還得不到一個‘優秀職工’的稱號，以後那些以你為榜樣的年輕工人，還有什麽動力努力工作呢？”

說實話，葉凱沒有想到這一層。他只是習慣了榮譽和自己擦肩而過，也不喜歡把自己的努力和這些榮譽掛鉤的感覺。但顯然尹從南站在另一個角度，能想到的比他更多。

尹從南接著說，“這個榮譽你可以不在乎，但把這個榮譽給你，會讓咱們工廠更多的年輕工人明白，廠領導看到了大家，也認可了大家。這不單單是葉凱被評為‘優秀職工’的事兒，更是給所有年輕工人一個信心。”

尹從南說完了，他看著葉凱，等他會說什麽話反駁自己，可是葉凱沒有。他只是看了看尹從南，然後走了。

尹從南想叫住他，但張了張口還是沒有出聲。他知道葉凱有他的固執和堅持，但是他是明白人，自己的這番話他會懂。當然，葉凱也可以完全不認同自己的話，即便如此，尹從南也能夠接受。他允許葉凱和自己之間存在分歧，而這些分歧不會影響他們繼續做朋友。

就在尹從南看著葉凱背影消失在大門口外的時候，忽然有個清亮的聲音喊了他。

“小尹同志。”

尹從南回頭，看到是董燕。

“你好，這麽晚才下班？”

董燕笑笑，給尹從南展示了一下懷裏抱著的書，“今天要去業大上晚課，所以在食堂吃了飯才出來。”

尹從南點點頭，這時候他心情不是很好，不知道要和董燕說點什麽話才合適。

“小尹同志，對不起。”

“怎麽了？”

董燕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剛才我在旁邊，聽到你和葉凱說話了。我不是故意要偷聽，就是當時沒敢走過來。你也知道，葉凱對我有些意見。”

尹從南並不知道葉凱是怎麽想董燕的，可他還是脫口而出，“你不要誤會他，他應該不會對你有什麽意見。”

董燕無奈地笑笑，“他和我一句話都不想多說，什麽意思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既然董燕說得這麽確定，尹從南再多說就像是為葉凱狡辯了。

忽然董燕又說，“所以，小尹同志，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能理解，可是葉凱就理解不了。”董燕想起了自己好幾次苦口婆心和葉凱談話的經歷，全都被冷言冷語打了回去。自己輕則傷心，重則流淚，沒有一次好結果。她真心覺得尹從南也不過是一番好心被葉凱當成了驢肝肺。“他真的很難明白別人的好心好意。總是有自己的一套歪理。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就好了。”

尹從南被董燕的幾句話搞糊塗了。

“董燕同志，我們剛才不是吵架，他也沒有說什麽歪理。我們只是聊了幾句。”

尹從南說得很淡然，讓董燕一下子覺得，自己剛才聽到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他們明明在激烈地爭辯，而葉凱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為什麽到了尹從南口中卻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了。

“是嗎？”董燕有些猶豫了，“那我可能是理解錯了。”

尹從南不想就這個問題和董燕多說什麽，於是對她點點頭，“不要耽誤你上課吧。我也先走了。”

而這一刻，董燕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忽然大聲說，“你去哪邊？我們可能順路。”

只有從廠門口出來右轉的一小段路是同路的，尹從南沒有拒絕，董燕低著頭快步走到了他的身邊。

她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響亮，好像能直接拍打到胸前的幾本書上。她微微側目看了看旁邊的尹從南，即便他完全沒有看自己，這也是難得的美好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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