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已經在尹從南的腦海中盤桓不散很久了。他都快忘了是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個念頭。可能是第一次和辛志宏提起葉凱，辛志宏說如果他能多讀書就會更有發展的時候，也可能是葉凱一次次用自己的鉆研精神解決了各種各樣困難的時候。總之，這個念頭從產生的那一刻起，就在他的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

今天的葉凱，可能只是有感而發，對他暢談了自己的夢想，然而去往那個夢想，不能只靠工人們的手藝，和個人的聰明才智，更需要學習先進的知識，拓寬眼界，去往行業的尖端。讓葉凱去考大學，這不單是尹從南想要培養葉凱，更是讓葉凱朝自己的夢想邁進的最好途徑。在這個再好不過的時機下，尹從南終於開口了。

葉凱楞住了，他沒有想到會在尹從南口中聽到這樣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也是第一次闖入他的腦子裏。

考大學？這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他當然也佩服和羨慕尹從南這樣的知識分子，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成為那樣的人。高中畢業上技校，能進到大工廠上班，無論是工資還是福利，都很有保障。重要的是，雖然跟領導不太對付，但是他很愛自己的工作，也很喜歡跟自己一起工作的人。甚至他還有機會認識了尹從南，能和他一起做了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情。他覺得這樣下去可能就可以達成自己的夢想了。

“我考什麽大學？我是個工人，不是知識分子。”說完，他把手裏的碗擦幹，遞給了尹從南。

這個回答，完全在尹從南的意料之中。他之所以之前考慮了這麽久都沒問葉凱，也是因為他知道，結果會是如此。可是今天不一樣了。他在葉凱的眼神中看到了猶豫，他以前可能確實是這麽想的，覺得一個工人只要技術專精就不需要考大學，或者他周圍所有的工人都沒有上過大學。但是他要把這個想法放到葉凱的腦子裏，只要葉凱還懷揣著剛才說過的夢想，這顆種子早晚會長出芽。

葉凱雖然會有自我，會有別扭，但是他是一個遵從自己內心的人。就像他自學了英語一樣，只要他心裏真正地想去做，是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攔住他的。

尹從南接過盤子，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在大衛和喬治即將回國的前夕，尹從南專門請了一天的假，帶他們游覽了一遍這座頗有情調的北方城市。最繁華的商場，最具風格的建築，最美麗的街道，和貫穿這座城市、如靈魂一般流淌的河流，都給大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說，這裏的一切都和美國不一樣，也和他對中國的想象不一樣，未來的中國肯定會發展的比現在更好，但在他的腦海裏，這座城市將永遠成為他對中國的第一印象。

送走了美國的技術顧問，引進設備正式投入生產，眼看就要進入新的一個年度。廠領導在這一年中援非設備的順利出口，和成功的設備引進，兩項重大成就的鼓舞下，決定把工廠帶上一個新的臺階。在國內輕工業機械設備的制造處於將近飽和的情況下，嘗試把業務擴大到其他領域，只要是廠子裏現階段的技術可以支持的訂單，都可以接下來。甚至，在國家有任務的時候，積極主動地去接一些出口訂單，而不是被動地等著省裏市裏給指派任務。

得知廠領導有這樣的計劃的時候，技術科的吳力第一個活動了心思。如果以後要多接出口訂單，那這簡直就是一個申請出國考察機會的好借口。自己是技術科科長，主要負責廠裏的技術問題，一旦有出國考察的機會，自己當仁不讓，必然要占一個名額。於是他在領導幹部們開完會後，立刻去領導的辦公室說了自己的想法，強調了廠裏的技術人員出國考察的重要性。

領導們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來吳力的小心思。只是他的說法確實有可參考的價值，想接國外訂單，對國外的生產環境不能兩眼一抹黑，必須要做到心裏有數。

可是，當著吳力的面，他們不能就這樣一口答應下來。於是，馬國勝敷衍了吳力，等他走後，和李瀚商量了一下。去國外考察很有必要，但是他們從來沒有組織過出國考察，廠裏的無論是工程師還是中高層管理者，都缺乏出國的語言能力，讓他們單獨組織出國考察，困難太大。而且如何向上一級部門申請，他們也並不清楚。兩人想了想，決定把尹從南叫來，說不定借助研究所的幫助，這個出國考察的計劃是可以實行的。

兩位領導先是把今後的發展規劃告訴了尹從南，尹從南非常激動。他所做的這一切，就是希望能換來廠領導這樣的態度，只有不再一昧地保守，工廠才能有新的局面。

李瀚這時候在馬國勝的辦公室，兩人這回也算是跟尹從南建立了足夠的信任。在馬國勝表態之後，李瀚也接著說，“關於業務方面，其實我們之前也接過不少不是輕工行業的活兒。但是還是覺得要各司其職，不想和其他工廠競爭起來。這樣就搞亂了嗎？可是，現在和以前不同了，搞市場經濟，我們現在既然有了實力，多拓展一些領域，也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尹從南點頭，“確實是這樣。國家建設的速度正在提高，全國工業都在大步向前，現在看來是競爭，其實市場需要遠遠沒有得到滿足。想咱們這樣的老企業，更應該在這次大發展中展示咱們的實力。二位領導的決策很有遠見。”

尹從南的話可謂是說到了兩位領導的心尖兒上。馬國勝幹脆直接袒露了這次叫尹從南過來的目的。

“小尹，是這樣的。我們既然打算拓寬業務，就免不了要多去各地考察，跟各個地方聊聊，找找業務機會。這是肯定的。”

“是的。”

“同樣的，我們要是想多做一些出口業務的話，也應該去國外走走看看。”

尹從南沒想到話鋒一下子轉到這裏來，“二位的意思是……”

“上次咱們做的援非項目，是重點難點項目，有咱們研究所的辛所長親自帶隊去非洲考察。我們根據詳細的考察報告才能做好設備。但是並不是每個項目都能有辛所長這樣權威的專家去考察的，尤其是一些商業項目，是沒有研究所前期的考察和支持，就需要我們自己親自去國外。可是這方面，我們廠裏目前還沒有多少經驗。如果可能的話，能不能申請研究所組織，帶著我們廠裏的技術人員，也去國外漲漲見識。”

原來是這樣一番話。尹從南覺得沒有問題，這是好事。但涉及到兩個單位，而自己不過是一名研究員，他向所裏提出來，總有些不太正式。他說，“二位領導，我覺得這個想法很好，也確實有必要。領導們既然這麽重視出口業務，其實不妨直接和研究所的廖書記、辛所長提出來，他們應該能給出最合理的建議。”

馬國勝和李航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說，“好，那我們就直接和研究所聯系一下。”

時間已經到了年底，年度總結，和各種評優活動都在陸續開展。這半年間輕機廠的各種成就，在全市乃至全省的機械制造行業之中都有所流傳，尤其是設備引進這一項，引來了很多工廠的羨慕。在知道整個過程都是由一個機械科學研究所的留學歸國人才牽頭的時候，每個廠都恨自己，為什麽沒有請到這樣的人才來到自己的廠子。

這樣的聲音多了，省裏市裏都不得不重視起來。而那天參與給大衛接風的宴會的各方代表，都想起了席間尹從南的那一番話。結合眼前各個工廠對設備引進的需求和興趣，省裏市裏都開始重視起了這個問題，或許尹從南的建議，真的到了一個必須要實施的刻不容緩的時候了。

而這時的尹從南卻還不知道自己席間的一番話，和後來交給研究所的一份詳細的設備引進流程報告，已經引發了上級單位多重的考量。他眼下忙著把剛從舊貨市場收來的床修好。

小院子裏，兩個人拿著榔頭、釘子和幾塊鐵皮，圍著一張一米五寬兩米長的床敲敲打打。

“這床不錯，木頭挺好的，除了幾個榫子糟了都挺好的。用鐵皮箍上就行。”葉凱蹲在地上，正把一塊鐵皮敲成他需要的形狀。

自從上次葉凱說完不想考大學之後，兩個人沒有在就這個話題多聊。今天為了兌現上次的話，尹從南找葉凱幫忙，騎著三輪車把這張床拉了回來。雖然天氣已經冷了，兩個人還是累了一身的汗。

“行了！”葉凱箍好鐵皮，用手搖了搖床架子，“你坐上來試試。”

尹從南坐到了床板上，“挺穩當的，可以了。”

葉凱放下工具說，“你那樣不行，你得晃悠晃悠。”說著他自己坐上去左右晃了晃，感覺還可以之後，他又躺了上去，然後拍拍旁邊，“你也躺上來，看看能不能禁得住咱倆。”

尹從南從坐著改成躺著，兩人並排躺在了院子中的舊床上。

葉凱依舊不老實地晃晃，說，“行，這樣就保險了。”

把床搭上二樓，放到尹從南的臥室裏，然後兩人跑去書房喝水休息。葉凱一進門看到地上有一摞書。

“這摞書怎麽放這兒了？”

尹從南漫不經心地說，“哦，這是我翻出來的高考覆習時的筆記本，打算扔了的。正好你有三輪，一會兒幫我拉出去找收廢品的扔了行嗎？”

葉凱蹲在地上拿起一本翻了翻，尹從南幾年前的字沒有現在成熟好看，卻也賞心悅目。他心想丟了真可惜，嘴上卻說，“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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