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葉凱在院子門口道了別，尹從南飛快地跑到了二樓的書房，從這裏的窗戶，正好可以看到門前那條街。

葉凱騎著三輪向左拐，然後一拉車閘停下了，他回身從三輪車鬥裏拿出一個本子，放在手裏翻了翻，然後夾在了咯吱窩下面。他下了車，轉身又去翻車鬥裏面更多的書本。翻了大概六七本之後，他把咯吱窩下的那本又放了回去，上車騎走了。

尹從南在書房的窗邊看到了這一切，有些狡黠地笑了笑。

葉凱當然沒有去找收廢品的，他直接會到家，把一大摞書本抱回了房間，大娘看到問了一句，“你抱著一堆什麽玩意兒？”

“舊書本。”

“是要賣廢品嗎？”

葉凱從自己的房間探出頭，“大娘，您知道我最擅長什麽嗎？”

“什麽？”

“變廢為寶啊。”他說完就關上了門，大娘一臉納悶兒，不知道葉凱又要搞什麽新鮮東西。

尹從南的筆記本分門別類，在裝訂側打了控，用線繩穿了起來。線繩很舊了，甚至都磨斷了幾股，可是紙張除了泛黃之外，都平平整整的，連個折角都沒有。

不知道是因為對尹從南字跡的好奇，還是對他過往學習的知識好奇，葉凱鬼使神差地看起了他的筆記本。葉凱也上過高中，這些內容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作為一個偏科非常嚴重的理科生，葉凱對本子上的物理化學數學，都還很有印象，好多知識直到現在的工作中都還能經常用到。

尹從南的筆記十分詳細，邏輯也非常清晰，大小標題標號都一目了然。針對每一個問題，都會把自己的多種思路記錄上去。葉凱摸著他的筆跡，心想，原來他就是這樣準備高考的。又不禁感嘆，這種筆記，自己這輩子也寫不出來。難怪人家能做研究員，未來也肯定能成為科學家。

看完了理科的筆記，又去翻了文科的。語文是葉凱最害怕的科目，他拿起來摸了摸就放到了旁邊，下面一本就是英語。他可太想看看尹從南的英語筆記本了，他想，是不是看完了，英語就能想尹從南一樣好。

只不過，到了準備高考的階段，已經不是初級英語了。葉凱翻開沒幾頁就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但是尹從南的英文寫的太好看了，向右傾斜著，每一個彎，每一個勾，都非常靈動飄逸，像是外國人的書法。他看了看尹從南的字，又翻開了自己的初級英語課本，裏面自己寫的英文，就好像是螃蟹腿蘸墨爬出來的。他嘆了口氣，把自己的課本合上了。

設備使用培訓，已經到了第三批人員。主講人還是尹從南、葉凱和郝晨。董燕因為不能按時跟著某一批的工人一起學習，所以只好有時間就來，慢慢把內容追上，不知不覺就跟到了第三批。

這段時間，葉凱會說英語的事兒，也在幾個車間之間不脛而走了。她想起了他們在新華書店的那次不愉快的碰面。雖然當時葉凱的言行讓董燕無地自容，但是後來董燕想了，自己的話說得也很不對。她的語氣裏確實帶著一些居高臨下，她無意中傷了葉凱的自尊心。她只知道自己自尊心被傷害的痛苦，卻忽略了對方。

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之後，她很希望能找個合適的不唐突的機會，和葉凱道個歉，哪怕對方不原諒自己也沒關系，至少自己心裏能夠安寧。

今天晚上，業大有英語課，她的包裏現在就裝著初級英語，等今天培訓結束，就可以通過業大英語的話題和葉凱道歉了。

她坐在幾位剛進廠不久的年輕工人身後，認真聽著培訓內容，今天的課程正好是她之前落下的。講課的是尹從南，他換下了工服，穿著白襯衣，袖子挽到小臂中央，捏著粉筆的手指白皙修長又有力，寫出來的字流暢漂亮，理論內容更是深入淺出。董燕聽得既明白又很感興趣。

她已經上了一段時間的業大了，但業大裏沒有一個老師能像尹從南這樣，站在講臺上的時候如此有魅力，哪怕是講理論知識，都如此令人陶醉。

董燕想，為什麽那天在新華書店遇到的不是尹從南呢。如果是尹從南看到自己在買業大用的英語書，他一定會鼓勵自己、誇獎自己，能夠理解自己積極上進的心。

培訓在不到七點的時候結束了，董燕收拾好東西，想著趕快和葉凱道個歉就走，不然趕不上業大的晚課了。誰知等她捧起懷裏的書的時候，葉凱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尹從南和郝晨在擦黑板。

看到董燕張望的樣子，郝晨走過來問她，“董燕同志，你是在找人嗎？”

不好意思告訴別人自己是在找葉凱，董燕搖搖頭說，“沒有。我該走了，郝晨同志再見。”嘴上這麽說著，可是董燕的眼神全都流連在尹從南身上。

“你這麽著急去哪裏？”郝晨又再問。

尹從南聽到了這邊的對話，回過頭來正好和董燕的視線碰上，她嚇得連忙看著郝晨說，“我要去業大。”

郝晨想起了他們上次的對話，董燕說過想學英語，想去業大。“你真的去上業大了？是學英語嗎？”

尹從南走了過來，對他們的話題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董燕同志，你要去業大學英語。”

董燕的臉紅了，他的心砰砰跳，這好像是她離尹從南距離最近的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發出聲音來的，“對。”

“我能看看你們的教材嗎？”

董燕點點頭，從背包裏把初級英語的課本拿了出來。

“謝謝。”尹從南接過課本，翻了翻，這本教材編得很不錯，趣味性實用性兼具，語法講得也淺顯易懂，很適合初學英語的人。他依稀想起那天一起去舊貨市場買床的時候，好像提到了這本書。他問葉凱怎麽學的英語，葉凱說買了本教材，聽著磁帶學的，說的好像就是初級英語。沒想到這是業大的教材。

董燕正在業大學習英語，如果葉凱能和董燕一起搭伴去上業大，對他的學習來說也是好事。

尹從南把課本還給董燕，說，“葉凱今天有事，著急走了，他好像也是用的這本書。”

董燕看著尹從南的指尖拿著書的那一邊，自己的手指接在書本的這一邊，他們的手離得這麽近，通過一本書牽了起來。董燕感覺，自己羞澀得連指尖都紅了。然而，就在這個董燕覺得十分浪漫纏綿的時刻，尹從南卻說了一個和葉凱相關的話題。

她不能表現得失望，也不能顯得不耐煩。她擡起頭，微笑著說，“知道，我買書的時候遇到他了。”她用幹脆利落的回答，掩蓋了自己羞澀的手指，趁尹從南沒有註意的時候，把書本放回了包裏。

尹從南有些吃驚，原來他們早就遇到了。看來多餘的話自己不必說了，既然葉凱沒有選擇去業大，自然是有他的原因的。尹從南這才想起來看了看時間，“董燕同志，不好意思耽誤你了，現在去應該還來得及吧。”

董燕看看手表，還有十五分鐘就開課了，“我要趕快走了。小尹同志再見。”

“再見，董燕同志。”

董燕跑出了團活動室，郝晨情不自禁追了出去。“董燕，我有自行車，我帶你去吧。”

董燕回頭，發現是郝晨的時候，她有些失望，可是確實時間緊，她不想遲到，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好。”

郝晨沒想到自己能有這樣的機會，而且董燕還答應了。他太開心了，飛快地打開了車鎖，騎了上去，“你能跳上來嗎？”

董燕點點頭，跟著郝晨小跑了幾步，跳上了車後座。只是，她不敢離郝晨太近，也害怕路上會遇到熟人。她不想被別人看到她和異性這樣親密地在一起，如果非要被人看到，她希望和自己在一起的能是尹從南。

可那是不是太過不現實了。

“你能稍微往前坐一點嗎？我感覺你要掉下去了。”

自行車後座本來就只有三四十厘米長，而自己只坐上去三分之二，實在是太容易掉下來了。所以，雖然不情願，她也輕輕向前挪了挪，和郝晨靠得更近些。

騎了兩三分鐘之後，郝晨忽然開口了。

“董燕，”他故意省略了“同志”二字，好讓彼此感覺親切一些，“你上業大如果有什麽不明白的，隨時都可以來問我。”

“太好了，我的確在課堂上不能完全消化。”

郝晨又說，“你這樣好學，真值得我們向你學習，你和那些普通工人不一樣，我看得出來。”

董燕很高興郝晨能夠理解自己這點，她在後面微笑了起來。

“像葉凱那樣的，會說兩句英語成了新聞了，怎麽能跟你這樣認真踏實學習的人比。”

董燕很認同這一點，即使她決定向葉凱道歉，這也並不代表葉凱就成了一個進步的人，也不代表自己當時質疑他的話就完全是錯的。她只是錯在沒有考慮到葉凱的自尊罷了。

“所以我也很奇怪，”郝晨蹬著自行車接著說，“尹從南一個留美回來的高級人才，卻和葉凱那個普通工人走這麽近。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郝晨這句意在貶低葉凱的話，卻猝不及防地傷害到了董燕敏感的心思。

為什麽工人和不可以和尹從南走得近？尹從南都從來沒有看不起工人，他和葉凱關系好就是最好的證據。從尹從南進廠之後做的第一個報告開始，他就一直履行自己說的話，“和工人們在一起”，“成為工人中的一員”。在董燕看來，尹從南做到了。郝晨又有什麽立場替尹從南說這樣的話呢。

想到這裏，董燕發現了一個自己的問題。她面對尹從南時的小心翼翼和自慚形穢，是不是也是因為自己心裏錯誤地斷定，尹從南會看不起自己呢。沒想到，自己竟然也犯了和郝晨一樣的錯誤。她這樣的一番心思，簡直就是辜負了尹從南深入一線的苦心。

“郝晨同志。”董燕跳下了車，她的口氣變得冷且堅毅，“前面就到了，我可以自己走過去，謝謝你送我，太晚了，你先回去吧。”說完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作者有話說：

足智多謀尹從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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