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志宏在重要的幾個部分指出了一些問題，都是十分關鍵的點，尹從南一一記下，回去要認真修改一番，還要跟其他的工程師開個會，把他們手裏的部分也統一一下，謹防後續安裝上出現問題。

討論結束，尹從南把圖紙細心收好。辛志宏忽然主動提起來，“你父母的事情……”

尹從南手裏的動作一頓，緩緩擡頭，眼裏充滿了憂慮和期待。

“最近省裏得到了消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已經決定重新給你父母的問題定性了。對了，還有一個好消息。”

組織上決定重新給父母定性，這對尹從南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他不知道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的消息。他拿著圖紙的手開始發抖，難以壓抑激動的心情。

“考慮到你留學歸國，是國家重點培養的人才，但是還沒有把最基礎的住房問題解決，組織上決定把之前沒收的房子，還給你。”

“真的？”

“沒錯。等過兩天我帶你去辦個手續就行了。”

“太好了。”尹從南笑了，他真得太開心了，但笑了一會兒又覺得辛志宏會不會誤會自己，於是趕緊說，“辛叔，我不是……”

辛志宏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房子。”

尹從南點點頭，默默垂下了眼簾。那所房子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他外公外婆家住了三代人的老房子。那裏有太多他們闔家歡樂的回憶，每當想起父母，他們的身影總是出現在那所老房子裏，盡管也有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那裏對尹從南來說太寶貴了。他一時哽咽，眼裏盈著淚。

“好啦。”辛志宏安慰他，“那所房子之前被另一個單位當做辦公室，後來也是他們另外搬了地方，才終於空出來。等把房子還給你，你自己還得好好收拾一下才行。這些日子，還是委屈你在咱們宿舍繼續住一段時間。”

尹從南抹了把臉，搖搖頭，“沒什麽委屈的。組織上已經很照顧我了。”

從研究所出來，尹從南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轉了個彎，去了那所老房子。

老房子在離研究所步行半小時不到的地方，毗鄰一條小路，天色已經晚了，顯得尤其幽靜。他循著兒時的記憶走去，嗅到了晚風送來的一陣幽香。

是那棵老槐樹。他緊趕了幾步，來到了樹下。白色的小花兒落了滿地，怡人的香味飄在空中。粗健的樹枝從院墻裏伸了出來，像是在歡迎他曾經的小朋友回家。他在樹下站定，轉身面向房子。

普普通通的二層小樓，已經物是人非。樓裏沒有一絲光亮，黑黢黢的毫無人氣。玻璃窗破了，也沒有人管。外墻上爬著稀稀落落的爬山虎。大門斑駁了。

尹從南之前想來看看，但他正是因為害怕看到這樣一番景象，才遲疑了腳步。可是今天不同了。他要回家了。

這裏就算經年破敗，只要他回來，他一定還會把這裏收拾得井井有條，讓它和原來一樣，和他父母在時一樣。

院門鎖著，他沒辦法進去，只能盡量靠近，他把手搭在門上，小聲說，“我回來了。”

“張工。”葉凱正拎著錘子把一塊鋼板砸平，瞥見張工又夾著圖紙過來了。

“葉凱。好幾天沒看見你了。”

“這不是最近都在忙援非這套機器嘛。怎麽，您手裏的活兒畫完了？”

“畫完了。就是咱們之前簽的那套發酵設備。”張工把圖紙打開一半，送到葉凱面前。

“嗨，您給我看也沒用，這得問我們主任。現在援非這個項目不能停，這套發酵設備讓哪個班幹還不一定呢。”葉凱繼續砸他的板子。

“那你們班呢？是一直做這套嗎？”

葉凱理所當然地回答，“肯定啊，這套設備這麽困難，離了高工還怎麽繼續往下做。就現在正在做的循環濾渣系統，尹從南還每天都要來看看呢。”

“尹……哦，你說小尹啊。”

葉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留學生”改口成了大名“尹從南”。張工這麽一磕巴，葉凱自己才意識到這一點。倒不是因為“留學生”這個詞本身有什麽不好，只是在別人用這個詞指代尹從南的時候，總是多了一層酸溜溜在裏面，葉凱不喜歡。何況人家有大名，天天叫人家“留學生”算怎麽回事兒。

“是啊，小尹這些日子可是忙得團團轉，不是下車間就是去開會，動不動還要去研究所跑一趟，發現問題就要通宵改圖紙，真是辛苦。”

葉凱每次見尹從南他都神采奕奕的，臉上總帶著笑意，說起話來既有禮貌又簡單明了，他從來沒想過尹從南原來每天這麽忙，更是一次都沒有在他臉上發現過熬夜的痕跡。

“既然他這麽忙，你們怎麽也不幫幫他。”

“我哪幫得上忙啊，就算那幾個工程師，有時候也插不上手。”

“你們科裏不是還有一個大學生了嗎？”

“你說郝晨啊。這個，”張工往前舉了舉手裏的圖紙，“這套發酵設備就是他跟我一起做的圖紙。”

葉凱瞥了一眼，果然跟尹從南做的圖天差地別，不僅精細程度、簡明程度不如尹從南，主要是這套發酵設備和之前做的一套幾乎一模一樣，完全沒有新鮮東西，用以前的圖紙生搬硬套就行了。葉凱心想，這水平還是別跟尹從南一起工作了，省得拖他後腿。

“張工，我算發現了，你們這個大學生幾乎不來車間，每次送圖紙都是你替他來。他就這麽金貴啊。人家留學生都一天來我們車間好幾回。”任浩光不知從哪冒出來，橫插了一嘴。

張工說，“嗨，還不是被你們幾個大老粗嚇著了。上次小郝畫錯了一條線，被葉凱逮住了，數落了一通。人家小郝性子綿，不愛說話，怎麽受得了你們。弄得害臊了，就不敢來了唄。”

“張工，你這麽說話我可不愛聽了。我們怎麽就大老粗了？”任浩光跟張工半開玩笑半生氣。

雖然知道張工嘴裏的“大老粗”是玩笑話，但葉凱還是搭了一句，“我們大老粗，他作圖粗心大意被發現了，他還不高興了？而且張工，你可別冤枉人，我平時怎麽跟你們說話的，就怎麽跟他說話的。我什麽時候數落過你們？”

“就是，他還有理了？”

張工說不過他們，笑著搖搖頭，“看看你這一個個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葉凱一擡頭正好看見王棟抽完煙回來，“張工，主任來了，你快去找他說正事吧。”

張工小跑著過去，跟王棟打開圖紙商量事情。葉凱遠遠地看了幾眼就繼續低頭幹自己的活兒。

跟王棟把圖紙交代完，張工就回科室等信兒了，看見坐在座位上看書的郝晨，張工也沒忍住，走到他旁邊小聲跟他說，“小郝。最近也去幾次車間吧。你畫的圖紙，萬一有什麽要點我沒註意，沒說清楚，耽誤工作也不好。而且……”張工謹慎地看了看周圍，吳力和尹從南都去開會了，他又繼續壓低聲音，“車間裏的人都不怎麽認識你，但又總能看見你的圖紙，會讓工人們覺得你是大學生，瞧不起他們，不願意跟他們溝通交流，時間久了，你工作也不好做了。這回的發酵設備，你圖紙明明做得很好，為什麽不去車間裏露個臉呢？”

郝晨面有難色，想開口又不知道找個什麽合適的說法。

張工看他這副模樣，點點頭說，“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葉凱那小子嘴太狠，你不願意跟他說話嗎？沒事兒，他這會兒正忙援非項目呢，你做的這個發酵系統不會讓他做的。下次就你去車間吧。”

郝晨一聽可以避開葉凱，心裏放松了一些。其實他早就有些想去鉚焊車間了，因為他想見楊曉慧。他想看她工作的樣子，想看她的笑容。可惜除了在鉚焊車間，平時無論是在上下班的時候，還是在食堂裏了，他總不能見著她。只怪這個廠裏人太多了。

他以前喜歡這裏人多、地方大，對於一個工廠來說，這是生產力的體現。他是大學畢業後主動要求分配到這裏的。他成績好，本來有更好的出路，但他喜歡機械設計、喜歡工業。在他的思想裏，工業才是帶動一個國家發展的根本動力，是經濟建設的重要基礎，不然為什麽四個現代化裏，要把“工業現代化”放在第一位呢。當他知道自己能來這個大工廠工作的時候他別提多高興了。

可是沒多久他的熱情就被一點點磨滅了。千篇一律的制圖工作，聊不到一起的年長同事，還有車間裏說話直來直去不給人留面子的工人，都讓郝晨覺得受挫，覺得自己的才華無法施展。尤其那次碰到了葉凱，他只不過畫錯了一條線而已，葉凱就在車間眾人面前說他“工作態度有問題”。確實，他那段時間很消沈，工作時也經常走神，甚至直到今天也是如此，可是葉凱算什麽，他憑什麽說出那種話。郝晨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而那個人卻對自己的語言和行為無動於衷。

他想見楊曉慧，可是他討厭看到葉凱。他總是希望能在鉚焊車間以外的地方偶遇楊曉慧，可這個工廠人多地方大的優點，一下子成了阻礙。

但是如果，他既不用在工作中直接面對葉凱，甚至還能見到楊曉慧的話。郝晨覺得，這份工作可能還是有繼續下去的意義。

張工只能看到他面無表情，卻發現不了他的心理活動如此活躍。

張工以為他在走神，輕輕碰了碰他，“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啊？”

郝晨放下手裏的書，點點頭，“好的張工，下次我去車間。”

作者有話說：

留個言吧，讓我知道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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