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環濾渣系統的圖紙終於全部完成。這中間，經過了尹從南和廠裏的工程師們的反覆研究，又給辛志宏看了幾遍，核對好沒有任何疏漏處之後，第一時間拿到了車間裏，和負責生產的高俊友他們討論下一步的工藝方案。

高俊友和趙工帶著幾個班長，還有葉凱他們這些主要的工人，在車間的一角，圍了一個圈，尹從南在中央，聽取著大家的想法和建議，並詳細記下來。說到起勁兒的時候，大家會爭論兩句，也會有人插科打諢，大家哄笑一陣。

尹從南很喜歡跟工人們打交道，他們的思維活躍，有什麽說什麽，從不跟你藏著掖著。尤其是有了葉凱帶頭的幾個年輕工人，他們的腦子天馬行空，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偏離了主題，即便如此也不會有人制止他們，更不會有人強調什麽會議紀律，他們發散一陣又會自然而然回到正軌。很多靈感，就是在他們發散話題時產生的。尹從南也常常覺得，他們在實踐中總結出的經驗真的是五花八門，雖然不能直接解決問題，但卻能給尹從南很多啟發。跟他們討論事情，氣氛輕松，效率還高。只要大家覺得可以這麽幹，都是痛痛快快的一個字——“好”！

年長的老師傅中，高工和趙工都很喜歡尹從南。首先當然是因為他的專業過硬，解決了很多疑難問題，其次就是尹從南身上這種踏實謙遜的精神，這在年輕的同行當中是很少見的。尹從南盡管手握著全國罕有的高學歷，懂得世界範圍的高精技術，卻還是能如此勤勤懇懇，而且是真誠的，不是做做樣子，這讓這些老師傅們非常欣賞他，與他共事也感到自己倍受尊重。

所以，盡管這些老師傅，有時跟領導都要拿捏一把，卻跟尹從南向來是好商好量的。

“嗯，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跟工藝科的同志再討論一下。”尹從南卷起了圖紙。

趙工說，“太細的地方，大家只能邊幹邊想，總有辦法的。”

“好的，這兩天我們盡快把方案拿出來。”尹從南跟大家微微鞠了個躬，轉身準備離開車間，迎面正好看到拿著圖紙的郝晨，他在車間門口一臉茫然。

“郝晨？你今天來了。”尹從南覺得新鮮，自從他來工廠，還是第一次見郝晨下車間。

郝晨點點頭，“有新工作安排下來了，我也過來跟車間溝通一下。”

他說話聲音很小，襯著車間裏的雜音，尹從南豎著耳朵，好不容易才聽清。

“好，那你忙，我回辦公室了。”

“你呢？”郝晨給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鼓足勇氣走進了鉚焊車間。一進門就看到尹從南跟工人們親親熱熱地打成一片，在那裏輕輕松松地討論問題。這其中還有葉凱。

葉凱看著尹從南，一點都沒有對著自己時候的那種橫挑鼻子豎挑眼，反而還在一旁點頭附和，偶爾說兩句話，他跟尹從南還一唱一和起來了。

郝晨佩服尹從南的同時，心裏也十分不舒服。他很想知道，尹從南到底是怎麽擺平這些刁鉆的工人的。尤其是葉凱。尹從南輸掉了焊接比賽，按理說葉凱應該很瞧不上他這個知識分子才對。

“我？”尹從南停下腳步。

郝晨支吾了一會兒，結果他想問的話一個字也沒說出口。這怎麽問，一個人一個樣，即便是尹從南告訴他方法，他也不一定能同樣使出來，他得有自己的主意。於是他搖搖頭，“沒事。”

尹從南對他笑笑，他看出了郝晨的緊張和不自在，可是接觸不多，郝晨又是個敏感細膩的人，切莫交淺言深，就輕輕拍拍他的肩，算是鼓勵鼓勵他，“進去吧，想說什麽直說就行了。”

郝晨點點頭，看著尹從南離開車間，朝大樓快步走去了。

他深深喘了一口氣，沿著車間內規劃好的動線，向車間深處走去。不由自主地，他開始尋找楊曉慧的身影，可是大家都穿著工服，焊工們還都帶著面罩，他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就在他東瞅西望的時候，和正在對接材料的任浩光四目相接了。他記得任浩光，可是任浩光好奇地看了他兩眼之後就低下頭，跟旁邊工作的焊工說話了。難道他不記得自己了？還是他故意不理人？郝晨只好也裝作沒看見他，繼續往裏走。

電焊和材料撞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搞得郝晨腦袋裏嗡嗡直響，忽然他聽到有人喊，“曉慧！”他循著聲音看去，正好見到一個人放下手裏的焊把，摘下面罩。那不就是楊曉慧嗎？

“吃冰棍兒。”

拎著鐵皮桶的年輕男人憨頭憨腦，他把桶向楊曉慧遞過去，楊曉慧開心地笑著，看到冰棍兒瞪大了眼睛，從桶裏拿了一根白色的還冒著涼氣的冰棍兒，在角兒上咬了一小口。

可能是感覺到了這邊投來的目光，楊曉慧看了過來，郝晨再想移開視線為時已晚，被逮了個正著，他只好低下了頭。

“再拿一根兒嗎？”趙永寶問。

“不了。”楊曉慧晃了晃手裏的冰棍兒，然後靠近趙永寶一步，“那人是誰？”

趙永寶半邊臉又紅又熱，冰棍兒的涼氣也治不了，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不太認識。”

沒等他說完，楊曉慧就轉身走了，趙永寶想跟上，卻被別人催著發冰棍兒。

她小跑著來到郝晨面前，用悅耳的聲音說，“這位同志，你是哪個車間的？來找誰啊？”

雪白的冰棍兒，映著楊曉慧剛剛幹完活兒的紅撲撲的臉蛋兒，郝晨壓根不敢正眼看，半低著頭說，“我是技術科的。”

“技術科的？”楊曉慧眉頭一蹙，眼珠子轉來轉去，使勁兒回憶，“我怎麽沒見過你啊……”忽然她靈光一閃，“你不會就是那個大學生吧，叫郝……”

“我叫郝晨。”

“還真是你！”楊曉慧猜中了，一下子笑開了花，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我來的比你晚，也沒怎麽見過，倒是偶爾聽張工、李工提起過你。”她熱情地伸出手，“你好，郝晨同志，我叫楊……”

“楊曉慧。”郝晨飛快地跟她握手，生怕手裏的溫度和汗水，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你知道？”

“你焊接比賽贏了尹從南，大家都知道，現在是廠子裏的名人。”

楊曉慧有些不好意思，神色裏有些忸怩，可是卻讓她顯得更好看了。

“那我可要好好謝謝葉凱了。”

郝晨正在偷偷欣賞楊曉慧青春靚麗的姿態，忽然聽到這個名字。

“葉凱？”

“對啊，要不是他非要我比賽，你們怎麽會都知道我這個小焊工呢？”

楊曉慧說得理所應當，完全沒有註意到郝晨表情的變化。

“那個……你吃冰棍兒嗎？”她忽然不知道說什麽，發現郝晨盯著她手裏的冰棍兒，腦子裏就蹦出這麽一句。

“不，不吃。”郝晨連忙搖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視線一直落在那根冰棍兒上，太沒出息了。

“哦，對了，你是來找人的吧。光顧著說話了，沒耽誤你吧。你要找誰？找葉凱嗎？”

“我不找他。”郝晨不想再從楊曉慧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了，這個名字把這場原本很美妙很難得的對話的氣氛給徹底破壞了。他雖然很想再跟楊曉慧多說幾句話，但此時也感到掃興。他說，“我找車間主任。”

“哦，他在那邊主任辦公室裏，就西北角那個屋裏。”楊曉慧用冰棍兒指著車間的一角。

郝晨點點頭，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他還是很想給楊曉慧留個好印象的。然後往東北角那邊去了。

趙永寶發完冰棍兒，跑到楊曉慧身邊，“剛才那人是誰？”

“你也不認識啊？”

“看著有點眼熟，想不起來了。”

“就技術科那個大學生，叫郝晨。”

“哦，他啊。”趙永寶一拍腦門，“見過一兩次，後來就不來車間了，今天怎麽又來了？”

“不知道，去找主任了。”

車間主任和車間副書記在同一個辦公室，郝晨從半開的門縫裏看到他們兩個人都在裏面，一人舉著一根冰棍兒。他輕輕敲敲門。

王棟和賈鵬看向門口，他們還是見過郝晨幾次的，一眼就認了出來。

賈鵬先說話，“小郝？進來！”

郝晨進去，跟二人問了好，站在辦公室當中看著兩個坐在椅子裏的人，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

王棟說，“你可是稀客啊，快坐下。”他指了指挨著墻邊的一把椅子。

郝晨看了看那把舊了吧唧的椅子，搖頭，“不坐了，我是來說發酵設備的事兒的。”

“到這邊說吧。”賈鵬站了起來，繞到了桌子前面。郝晨走過去，把圖紙在桌子上攤開。

王棟也走到桌子前，“這圖紙玩弄完了？”

“完了，工藝也做好了。”他從圖紙後面把工藝方案也拿了出來，“上次張工說，王主任要安排一下哪幾個班來做，工藝方案可能還得跟具體操作的工人商量一下。”

“就安排五班六班的人做。你跟他們商量就行了。”王棟拿出工藝方案看了看，“沒什麽問題的。”

郝晨問，“五班六班都有誰？”

賈鵬笑了，“五班別人你不認識，楊曉慧你肯定認識吧，焊接比賽可給我們車間露臉了。”

郝晨僵著臉點點頭。

王棟又說，“那可是我們車間一枝花，趙永寶天天粘著她。”

“是嗎，趙永寶追楊曉慧？”賈鵬閑白兒的心起來了。

“可不，葉凱去了高工他們班之後，趙永寶就開始了，以前他跟葉凱在一個班，楊曉慧看都不看他一眼。”

賈鵬笑了起來。郝晨卻暗地裏咬住了牙根。

他們二人說完，郝晨看似隨意地接了一句，“主任跟書記真是挺重用葉凱的。”

賈鵬不以為意，笑笑而已。王棟卻聽出了些意思，“這怎麽講？”

郝晨沒有擡頭，眼睛一直盯著桌面上的圖紙。“焊接比賽是他的主意，把剛來的留學生打敗了，給咱們鉚焊車間掙了臉面。現在援非項目這麽重要的工作，二位領導也是交給他們班做，高工帶著他一手做起來，還在他的意見下調整了車間的布局，這可是全廠都知道的事兒。年輕工人裏，大家都佩服他，領導又給他好機會讓他發揮能力。老師傅們再有本事，過不了幾年就退休了，廠領導要提拔重用，肯定是選葉凱這種年輕又有能力的人。”

賈鵬不虞有他地笑著說，“他啊，調皮搗蛋第一名，鬼主意多，這思想上還不夠進步。要提拔他，還早著呢。”

“有了升職的機會，思想上的轉變還不是一轉眼的事情。”

郝晨聲音小，語氣輕，可這幾句話，進到王棟的耳朵裏，砸得他振聾發聵。

啪嘰一聲，王棟手裏的冰棍兒化了，摔爛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留個言吧，讓我知道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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