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要，我就拿給領導！”尹從南對著葉凱的背影大喊一聲。

果然，葉凱停下了腳步，接著他轉過身，大步走到尹從南跟前。

“給我。”葉凱伸手，被尹從南躲過，“給我啊！”

尹從南從容地把牛皮紙袋捏在手裏，他好不容易抓住了葉凱的小尾巴，有個問題他很想問出口。

“你為什麽好事躲得遠，遇到問題、責任、各種可能挨批評的事兒卻要沖上來？”

葉凱擰著眉毛，一副嫌尹從南多管閑事的表情。尹從南當然也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閑事，別人會不會挨批評、願不願意受獎勵是別人的事，他沒必要跟著操心。可是他就是看不過去。葉凱明明業務水平、技術能力，甚至愛崗敬業的精神都是工人中的佼佼者，可為什麽偏偏跟自己過不去，非要在領導眼裏混成個混世魔王的形象。

“為什麽？”葉凱瞪了尹從南一會兒，看他不為所動，自己也洩了氣，把目光看向一邊，“因為，好事兒不缺我這麽一號，只有遇到問題、責任，沒人敢上前的時候，我才必須站出來。明白了嗎？”

他看尹從南也不答話，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有點難為情。

“你這是什麽？個人英雄主義？”尹從南話裏帶著些許調侃，不露痕跡地把手裏的東西往前送了送。

“嗨”葉凱嘆了口氣，“你這種從小各個方面都拔尖兒的人，明白不了。”葉凱覺得自己跟他說了太多沒必要的話，“可以給我了嗎？”他一下子從尹從南手裏把袋子抽走，“這事兒你別跟別人說。”

“我不說。我只是覺得你發明的這個焊把鉗對提高工作效率有幫助，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把它推廣到全廠的話，你就可以拿這個專利證書證明自己。”

葉凱好像被他說得活動了心思，眼珠子轉了一圈兒，看了看尹從南撒腿一溜煙兒跑了。

尹從南看著他消失在廠門口的背影，陷入了思考。葉凱說的話或許是對的，可是他誤會自己了，自己並不是他嘴裏說的那種“拔尖兒”的人，其實很長一段時間，他過得不如別人，甚至不如那些沒怎麽上過學，鬥大的字不認識一筐的人。他曾經懷疑過知識的力量，懷疑過很多從小到大所信奉的東西。他在那場迷茫中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段寶貴的時光。幸好當時辛志宏出現了。他因為支持自己的老師，也就是尹從南的父母，也受了很多罪，吃了很多苦，可是他依然堅守著他的信念。也是他在尹從南最最困頓痛苦的時候拉了他一把，讓他考了大學，之後他才能以優異的成績和出色的政治表現得到了出國留學的機會。

他始終記得辛志宏曾經告訴他，“人一旦在苦難面前退縮，就再也沒有站起來的機會了。這是尹老師時常對我說的話。”

在尹從南不到三十年的人生中，除去父母，他最感謝的人就是辛志宏。沒有他，尹從南就會成為那個在苦難面前一再退縮的懦夫。

可惜，他從國外回來之後，辛志宏一直忙於各種國外的項目，他們沒能見到面。就是在專利批準下來的時候，伍秘書才告訴他，辛所長昨天回來了。尹從南這才興沖沖地帶上了剛剛做好的循環濾渣系統的圖紙，準備去研究所看望他。

“辛所長。”

辛志宏頭一天剛剛回來，休息了半天下午才來所裏，這會兒正在整理資料，聽到有人叫他，一擡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尹從南。

“小南！”他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尹從南也上前，兩人用力地擁抱。

“回來這麽久了，可算見到你了！”

“您在國外辛苦了。”

辛志宏拍著尹從南的背，後退一步好好端詳他。

“壯實了不少。就應該這樣，不能天天泡在辦公室看書畫圖，也要多去工廠，多參加體育運動，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尹從南點頭。

辛志宏自己就是個運動健將，快五十的人了，一副很精壯的身板，不認識他的人乍一看他，根本想象不到他是一個科研人員。即使是在最窮途末路的那幾年，辛志宏都沒有停止過鍛煉身體。尹從南佩服他，可能他堅強的精神力量，有一部分就是從強壯的體魄中得來的。

“來來來，坐。”

尹從南坐到沙發上，辛志宏給了他一個杯子，“自己倒水喝。”

“好，謝謝所長。”

“叫什麽所長，現在沒外人，還叫我辛叔就行。”

“好，辛叔。”

“在廠子裏怎麽樣？援非的項目還順利嗎？”

“工廠裏挺好的，就是有些情況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尹從南其實有很多話想跟辛志宏說。他對工廠上下的很多情況都感到迷惑不解。他曾經在工廠工作過，可那時候全國形勢和現在不一樣，當時的他年紀也還小，生活中還有很多絆住他的事情，他其實對那時的工廠沒有什麽清楚的認識。然後他就開始了長達幾年的求學之路，再次回國來到工廠，他這才開始了自己的觀察。可是事實是，他看到了官僚作風，看到了很多畏首畏尾的人，當然也看到了很多愛崗敬業，有激情有熱情的人，可總體來說，和他的想象有差距。只不過這些話似乎對辛志宏講了也沒什麽意思。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各有各的心思，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如果把自己所思所想通通說出來，就變成了無意義抱怨。抱怨問題，不如去面對解決問題。尹從南不敢說自己有這個把握，但他至少願意用自己的方式試一試。

不過，在整個工廠裏，他也收獲了一個驚喜。

“廠子裏，有個人挺有意思的。”

“是嗎？說來聽聽。”辛志宏興致頗高。

“是一個年輕的鉚工，叫葉凱。以前是焊工，還是廠裏最年輕的三級工，後來轉崗了，去做了鉚工。”尹從南把他進廠後和葉凱之間發生的種種有趣的事大致講給了辛志宏。

“什麽？焊接比賽？你還輸了？”

尹從南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辛志宏哈哈地笑起來，“這個年輕人倒是有點意思。”他看著尹從南，問道，“你怎麽看這個人？”

“我？”

“對。他做了那麽多跟你對著幹的事兒，你怎麽看他？”

尹從南笑了，“我倒是沒覺得他跟我對著幹。他就是心裏有點傲氣，自己做事有標準。超過了他的標準他就服氣，沒有真本事、還搞官僚主義那一套的人他就看不上。對工作，他很認真負責，而且有想法，能打破常規，最難得的是敢想敢幹。我覺得，咱們現在就需要這樣的年輕人。”

“是啊。”辛志宏點頭，“這孩子確實是心氣挺高的，如果能好好掌握技術，要是有機會再繼續讀書的話，以後一定能有些作為。”

辛志宏只把葉凱當成了尹從南發現的一件趣事，又說，“你回來之後，也沒什麽同齡人能玩到一起吧。要是能交一些這樣有意思的朋友，不也挺高興的嗎。”

可是尹從南，卻把辛志宏的話聽進去了。他點點頭，“我會跟他交上朋友的。”

說完閑話，尹從南從包裏拿出了循環濾渣系統的圖紙，“辛叔，我今天來還得跟您請教幾個問題。”他把圖紙展開放在辛志宏的辦公桌上，兩個人站在桌旁談論了起來。

夕陽橙紅色的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撒在了圖紙上，精細的線條，熠熠生輝。

葉凱回到家就鉆進了房間，把牛皮紙袋裏的文件都掏了出來。除了證書之外，後面還有幾頁紙，其中有兩張是關於發明的說明書，手寫的，這份是覆印件。他舉起說明書，接著窗邊的夕照仔細地看了半天。這張說明書上不僅有文字說明，還配了精細的繪圖，用來說明這款新型焊把鉗的構造和妙處。葉凱不認識這是誰的字，但是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尹從南手繪的圖。經過最近的這個援非項目，他對尹從南畫圖的手法可是太熟悉了。那這字也自然是出自尹從南的手了。夕陽的光透過紙背，襯著一行行文字，字體剛毅有力，工整中又帶著一些瀟灑。葉凱是個大老粗，沒學過書法也不懂什麽間架結構，反正他就是覺得這字很好看，一看就是文化人寫的。

他把說明書和證書鋪在床上，自己蹲在床邊反覆看。他心裏高興，不是因為得到了專利而高興，而是那種罕有的因為被人關註被人懂得而感到的高興。看著尹從南一字一句地為他的發明做註釋、解說，他又推翻了之前的想法，重新肯定了尹從南對自己意圖的理解。他覺得，即使他們之間不說話，也能夠通過圖紙、通過對機械的理解、對工作的態度達到一種溝通。這是葉凱從來沒有體會過的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把這幾張重要的紙收好，翻身躺倒在床上，心裏得意起來。整個工廠，只有這個留學生才能理解他，看來別人的水平都不行。

“凱凱，幹嘛呢，吃飯了！”

“來了，大娘！”葉凱翻身下床，出了房間。

“喲，今天有什麽好事兒？這麽高興？”

葉凱跟大娘笑了笑，“沒事兒。”

“沒事兒就這麽高興？是不是談對象了？”

葉凱一下子臉紅了，“哎呀，不是！大娘，誰能看上我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窮小子。”

“嘿，這怎麽說的，有大娘疼不叫疼？大伯愛不叫愛啊？”

“大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開玩笑呢，喜歡您侄子的姑娘都排隊到勸業場了！”

“就是，我們凱凱長這麽高這麽精神，工作又好，愁什麽找對象啊。”大娘說著往葉凱碗裏夾了兩塊肉，“高興啊，就多吃兩碗飯！”

“好！”

作者有話說：

留個言吧，讓我知道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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