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啟揚帶著慕深深再次回到病房的時候，已經是臨近午夜。顧正去世的消息暫時被壓了下來，守在外面的董事高層卻不肯散去，幾個世交的師伯一直都留在病房的客廳裏，一步不離。

從顧啟海他們從病房出來後，他們陸續的拖著艱辛的腳步進去見了好友的最後一面，一輩子的好朋友，縱使是過半百的年紀也免不了的紅了眼眶。

安慈心從始至終的都坐在顧正的床邊，不動也不哭，只是木然的聽著眼前人的安慰。

顧啟海和顧啟銘不放心她，等到人群都散去的時候她仍舊坐在那裏。

“媽……”顧啟銘上前俯下身子攬住她的肩膀搖了搖，“休息一下吧……”

安慈心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轉臉看向躺在床上安安靜靜的顧正，伸出早已僵硬的手替他將被子往上提了一下，認真的裹了裹。

“你們出去吧，讓我和你爸爸再呆一會。”

顧啟銘眼睛紅紅的泛起了淚水，想要說什麽，韋瑞蘭上前攔住他，朝他輕輕的搖了搖頭，然後拉著他往外走，顧啟海和許悠悠也跟著走了出去，門被輕輕的帶上，安慈心的目光柔和的投向床上面部已經僵化的顧正，擡手摸了*的臉頰，語氣溫柔，“死老正子，我知道你在等什麽，我知道的，你放心，他馬上就來了，他會來的，他要是不來……他要是不來，我就帶著你一起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我在很早很早的以前就跟你說過，說我想要去很多很多的地方，看很多很多的風景，那時你說我傻，我真的是傻啊，傻傻的呆在你身邊，一呆就是幾十年，除了你的身邊，我哪裏都沒有去過……這下，你管不著我了吧？……”

語調平平，帶著回憶的柔和，聲音卻一點點的弱下去，說著說著，她一整天都沒有變過的臉上也慢慢的滑過一行清淚，那是一種帶著承認現實的絕望與無助。

她終於也願意去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真的真的要走了，走到一個她這輩子都無法抵達的地方，終其她安慈心的一生，也無法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找到他，他已經遠離到她觸及不到的那個地方。

絕望的哽咽如一聲悲戚的嚎叫劃破了寂靜的病房空間，她終究還是後他一步，成為那一個痛苦的人。

也罷，他顧正寵了她一生，就讓他用那一世的寵愛來換取最後的愉悅吧，做那一個先去的人，這樣就不會忍受失去至愛的痛苦。

顧啟揚牽著慕深深再次出現在病房門口外的時候，顧啟銘正坐在外面抽著一支煙，路過的護士看到了自然也不敢上前去勸阻。

顧啟揚牽著慕深深在不遠處停下來，就那樣看著他，不過是一會不見，顧啟揚覺得顧啟銘整個人都變得憔悴了，平時那麽沈穩銳利的一個人此刻看起來就像是走投無路的末路人一般，帶著一種怎麽也揮不去的悲戚。

顧啟銘感受到異樣的目光，擡起頭看向他，只見與他一般憔悴，面無血色的顧啟揚很是狼狽的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身邊站著的是慕深深，慕深深擡頭看了一眼顧啟揚，搖搖彼此相互牽著的手，顧啟揚才反應過來，看向慕深深的時候牽強的揚起一抹笑，握緊她的手，朝著顧啟銘走去。

顧啟銘繼續低下頭抽著手上的煙，待顧啟揚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才訥訥的開口，“進去吧，他等你很久了，媽媽一直在裏面……沒有出來。”

顧啟揚的手一震，眼淚就要泛濫而出，他擡起頭生生的忍回去，他自身的驕傲與自尊不允許他在人前掉淚，慕深深卻感受到了他的悲傷，擡手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就像是感覺到了她的擔心一般，顧啟揚低頭親親她的額頭，牽著她推門進去。

許悠悠已經累得睡著了，顧啟海半抱著她，看到進來的顧啟揚，他楞了一下，繼而眼圈紅紅，嗓子沙啞的喊了一聲“三兒……”而後目光投向裏間的病房，刻意壓低聲音說，“在裏面……”

顧啟揚點點頭，牽著慕深深一先一後的往裏間走。

安慈心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拿著毛巾細細的為顧正擦拭著，顧正身上已經不再是那套寬大的病號服，而是已經換上了一套平時他最喜歡的一套家居服。

顧啟揚進來，安慈心連頭都沒有擡，繼續著手裏的動作，嘴裏卻吐出清晰的吐出兩個分量十足的字。

“跪下。”沒有過多強硬的態度，卻是那樣的不容置疑與抵抗。

顧啟揚和慕深深都楞了一下，顧啟揚只是呆楞了一下，還是直直的站在那裏不動，看著病床上安靜躺著的男人，那個他曾經恨得要命，恨得想要讓他去死的男人此刻真的是如了他的願死去了，如此安靜的死去了，不會再摔著東西拿著藤條用力的打在他的身上，憤憤地罵著“逆子”兩個字！他應該高興，但是此刻他卻是靜默，靜默地想要狠狠的揍自己一拳。

“我讓你跪下……你是不是不服？”

顧啟揚站著不說話，眼睛直直倔強的盯著床上的男人，似乎只要這樣盯著他就會猛地坐起來一般。

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的倔強。

“啟揚……”慕深深拉拉他的衣角，看著兩個互相僵持著的母子，慕深深覺得自己很是無力。

“不跪……你就出去吧……”

顧啟揚渾身一震。

慕深深心急如焚，她猛地掙開顧啟揚的手，自己扶著自己的腰慢慢的跪下去。

“深……”顧啟揚詫異的看著已經跪在地上的慕深深，聲音只出了一半就再說不下去，慕深深不理睬他，兀自的跪著，顧啟揚一聲不吭的跟著蹲下去，然後在她身邊跟著跪下去，手半擁著她的腰。

安慈心已經是哭了出來，她細細的抽泣了一下，給顧正細細的擦拭著他的嘴角，“對不起，是這個逆子來得晚了，才要你等了那麽久……三個兒子中他性子最烈最倔強，也和你最像……他……老三還不懂事，你不要怪他……”

顧啟揚埋著頭，聽著安慈心悲戚的話語，心就像是被人用刀一下又一下的捅著，沒有出血，卻痛得他幾乎要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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