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意料之外的，來得特別快。那二十天裏，陸華卿已經快忘記那種擔心和緊張了，直到昨天晚上，她才發現自己忐忑的睡不著覺。

今早起床吃早餐時才發現食物進入嘴裏味如嚼蠟，才發現自己坐立不安，去醫院的路上，陸華卿和傅墨琛之間，除了兩人彼此握著手，也沒有一句話說。

大約是因為兩個人都無比緊張吧。

讓人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到達醫院的時候，陸宥勝也早早的就已經守在醫院產前診斷科等著他們了。

這倒是讓陸華卿有些不習慣。

“華卿，你別緊張啊，我和墨琛都在。”陸宥勝難得有了一副老父親的模樣，“你姐姐這段時間都在公司裏面上班，她說了上午事多，下午的時候再抽空去你家裏看你。”

“爸，你跟她說實在不用這麽麻煩，與其有這個時間來看我，還不如在公司裏面多花些時間好好學習呢，再說了，羊水穿刺也不過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手術，快的話五分鐘就做完了，況且上午也不做，上午主要是抽血，下午抽血的結果出來沒有問題，這才會做羊水穿刺。”陸華卿等著叫號，在一旁坐下，“其實您也是一樣，您來了也幫不上什麽忙。”

“我知道我幫不上忙，我們畢竟不是醫生，除了你自己，誰能幫的上忙呢？”陸宥勝道，“只是這是爸爸的一份心意。”

“我知道，所以謝謝您。”恰好叫到了陸華卿的名字，她看他一眼，“我先過去抽血。”

本來陸華卿是想和其他普通人一樣，掛號，預約，排隊一步步來的。

但她畢竟是醫院裏的醫生，每每大家看到她的名字，就自然而然的先叫了她。

醫院門診，下午兩點上班。

傅墨琛去取了抽血的結果，一切正常，於是，很快陸華卿就被安排進了手術室。

陸華卿從來沒有去了解過江城醫院的婦產科和產前診斷科，在她的認知裏，羊水穿刺是一個特別簡單的小手術，最多三個醫生就可以完成。

然而當她踏入手術室，才發現裏面一共有八個醫生，個個都穿著手術服，即便他自己就是一個醫生，對於這樣的場面幾乎是司空見慣，可是此時此刻，她看著這些人，卻有些緊張了。

她被安排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燈，心跳突然加速。過去她也給人做過不少手術，對手術室裏所有的陳設，設備，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曾經以為，如果有一天是她自己需要做手術，躺在手術室裏面，她一定不會像那些病人那樣那麽緊張，因為這裏都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可事實證明，結果卻是截然相反的，她很慌，特別慌。

她看著醫生，拿著大號的棉簽在她整個肚子上消毒，便知道，馬上就要下針了，她將眼睛拼命往上看，就是為了自己不要看見，那格外長的針頭。

但不巧的是，那個醫生舉了舉手，那二十厘米長的針頭，還是映入了她的眼，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隨後便聽見很輕很輕的“啵”的一聲，那長長的針便從她的肚子上紮了進去，紮破肚皮，隨後是子宮，胎膜。

醫生抽著羊水，她只覺得肚子發酸發張，但很快就好了，旁邊的醫生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血壓心跳儀，“呀，陸主任怎麽心跳一百四啊？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陸華卿搖了搖頭，“沒事，只是緊張而已。”

醫生點點頭，往她肚子上下針的地方貼了超大版的創可貼，隨後又聽了聽孩子的胎心，“挺好的陸主任，羊水取得挺順利。”

旁邊的惡醫生扶著她下床，叮囑道，“先在外面觀察兩個小時，沒有不適，才能回家，回家後臥床休息一周，期間最好什麽事情都不要做，如果有腹痛或者下身出血，立即來醫院掛急診。另外，這段時間一定要加強營養。”

陸華卿點頭，捂著肚子，“好，我知道。”

門口的醫生拿來取好的羊水，讓她對了對名字，“沒問題吧？”

陸華卿搖頭，微笑道，“沒問題。”

醫生將羊水放好，“陸主任，這段時間的假應該請好了吧？”

“已經請好了，多謝你們關心，那我先出去了。”陸華卿說著，便往外去，才發現，還是疼的，雖然也沒那麽疼，可還是比抽血難受的。

想想孩子，再想想自己，就覺得委屈，為什麽她和孩子就要做這樣的檢查？

傅墨琛和陸宥勝就在外面等著，看見她出來，傅墨琛趕緊將她扶住，柔聲問，“很疼吧？”

陸華卿搖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傅墨琛看著她亂掉的頭發，和煞白的臉，就覺得心疼，當即將她摟緊了懷裏。

她便越發覺得委屈，再也忍不住了，便抖著肩膀哭了起來，“阿琛，我不想我們的孩子有什麽問題，我不想……”

“不會的，你放心，我們的孩子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咱們不是問過產前診斷的李主任了嗎？他都說了，NT有問題，不代表羊穿也一定會有問題，剛才護士給我看了羊水穿刺後的註意事項，你現在要註意休息，不許情緒激動，不然對寶寶一點兒都不好。”

陸宥深在旁邊看著，也跟著連連點頭，“是啊華卿，你要相信自己和孩子，先找個地方坐下吧。”

傅墨琛將她打橫抱起，找了個沙發讓她坐下。

陸宥勝擰開瓶蓋遞到她面前，“喝點兒水吧，快別哭了。”

陸宥勝從來沒有心疼過誰，更不懂的如何對人好，如何安慰人，只是眼前，他是真的心疼她。

他活了五十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女兒受苦，不知怎的，他心裏難受極了，只想能為她做點兒什麽，可無奈，自己就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兒什麽。

陸華卿喝了口茶，抹掉眼淚，“我沒事兒了，您放心吧！後面也沒什麽事了，您不如早些回去吧？”

陸宥趕緊擺手，“不不不，我也沒什麽事，就讓我在這裏陪著你吧。”

陸華卿見他態度執著，便點點頭，回看著他，對他輕輕一笑，只是這一笑，卻讓人鼻尖發酸，眼眶瞬間便又紅了。

可不是呢？見陸華卿笑，陸宥勝也對她露出了標準式的笑容，直到陸華卿重新低下頭，他才轉過身去，拼命眨巴著眼睛。

這是陸華卿第一次對他笑，第一次這樣正視他。

他是開心的，幸福的，卻也是心酸的。

陸華卿抽羊水，檢查的是孩子的染色體核型分析。因為孩子這期間的NT和後來的唐氏篩查都是查孩子染色體的二十一體，十八體和十三體，所以染色體核型分析的檢查，一般會在五天之內，出一個快速結果，這個快速結果，主要就是針對這三條染色體有無異常。

剩下的結果會在二十個工作日出來，那份結果是將孩子所有的染色體都查一遍。

所以，一般五個工作日內，如果有問題，醫院便會打電話來，如果沒有問題，就不會打電話，而是需要本人在到了日子之後，自己去醫院取結果。

這五天過得無比漫長，因為擔心陸華卿緊張，陸宥勝每天都會到他們家裏面來待上一天或者半天。

第五個工作日那天，大家守在家裏，連玩笑都開不起來，偶爾才會時不時地蹦出一句話來。

為了緩解陸華卿的壓力，傅墨琛甚至把顧宴深和柯藍都請到了家裏來做客。

但柯藍對顧宴深，還是保持距離，場面十分尷尬，私底下，陸華卿還偷偷罵過傅墨琛不會做事。

晚上七點以後，柯藍看著陸華卿，“恭喜你啊，今天是第五個工作日，可是你沒有接到電話，這說明，沒有問題，現在已經七點了，如果有問題，那醫生肯定會在六點下班之前打給你了，這會兒，你應該可以放心了吧？”

是這個道理，陸華卿笑著點頭，陸宥勝都跟著笑了起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說這孩子不應該有問題的，華卿每天都聽胎心呢，而且每次彩超，也沒發現什麽異常。”

傅墨琛握著陸華卿的手，低頭，跟她的額頭碰在一起，呢喃道，“恭喜你，恭喜我們，恭喜我們的孩子，傅太太。”

顧宴深指尖捏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指了指他們，“放心吧，你們兩個，我看出來了，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

柯藍起身拍了拍褲子，“好了，沒事了，大家都放心了，華卿也需要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留下來吃晚飯吧？”陸華卿起身道。

柯藍對她揮手，“你坐下。我在這兒陪了你一天，手頭還有很多工作沒做呢！先回去了啊！不用送。”

說完柯藍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屋子。

緊跟著顧宴深也伸了個懶腰，“我憋了一天沒抽煙，憋不住了，先走了！”

說完，他也趕緊跟了出來。

這天已經半黑了，柯藍來到車邊，拉住車門，正要上車，顧宴深便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你真的不打算再理我了？”

柯藍甩開她的手，目光垂著，“是的，也請顧先生自重，你有妻，而我也有丈夫，本該保持距離。”

是啊，本該保持距離，顧宴深看著她上車，開車離開，閉了閉眼，他有什麽資格讓她理他呢？他更沒有資格去破壞她的婚姻，不是嗎？

他低下頭，將指尖的香煙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陣煙霧，他瞇著眼，看著夜色中她駛離的車子，心裏撕扯般的疼。

沒有她，他這一生，也就這樣了吧。

如今已經是秋天，江城早晚的溫度有些涼，此時晚風吹起，藍色的夜色下，顧宴深倚在車邊抽著煙的模樣，甚是淒涼。

嘴角的香煙，忽明忽暗，將他的臉頰映照得格外落寞。

第二日一早，顧宴深去了公司，江夢舒的傷已經恢覆得基本如初了，這是這一個多月以來，顧宴深第一次回公司，大家夥看見他，都興奮不已，一個個話都多了起來。

戰隊裏的成員，都圍著他，找他要獎勵，要補貼，他都一一應下了，所有人此時都圍著他說話，只有柯藍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輕輕地勾起了嘴唇。

這才是，這個公司裏面本來該有的畫面啊。

她答應過他，在他不在公司裏的時候，她會替他守好這個公司，守好所有的成員，她沒有失約，如今全都做到了。

可她也說過，只能幫他守那麽一段時間，絕對不可能是永遠的，而現如今，這段時間已經到了，沒她什麽事了。

顧宴深的目光跳過眼前的這些人，看相遠處的柯藍，四目交接，柯藍收回目光，回到了自己辦公室裏。

她打開電腦，新建了文檔，雙手在鍵盤上飛快的敲打著，不知道在寫些什麽內容。

下午，顧宴深處理著電腦裏的郵件，一件件翻閱著，最後卻翻到一份名為辭職信的郵件，他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擡眼去看發件人，可那一欄，意料之內的寫著柯藍的ID。

他搖了搖頭，點開文件，大致瀏覽了一遍。隨後他便關上了電腦，去了柯藍的辦公室。

顧宴深沒有敲門，是直接闖進來的，看見他的那一眼，剛開始，柯藍是慌亂的，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他為何事而來，便起身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董事長，請坐，我給你倒茶！”

“不用！”顧宴深低吼，他甩上門，繞到她面前，逼得她在坐在位置上，“為什麽？好好的，為什麽要辭職？”

“沒有好好的，這是我已經想了很久的，只是前段時間，事情太多，沒有機會提出來，今天既然董事長回來了，那我也可以放心走了。”柯藍目光看著別處，這些話，已經在她肚子裏打了很久的草稿了，所以，說出來，說得無比流暢，流暢到一點兒都不像是臨時起意的話，倒像是在背誦某篇文章。

“我是問你，為什麽要辭職？”他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

柯藍收回目光，轉而直視他，她再也不笑了，反而變得無比冷漠，“董事長非要我把話說的那麽清楚明白嗎？難道你心裏還不夠清楚？”

顧宴深抿了抿嘴唇，“我跟你說過了，和她離婚，跟你沒有關系，沒有絲毫關系，即便沒有你，我也照樣要和她離婚的，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她的事情的，你更不用有任何愧疚感！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為什麽你就要把一切怪在自己身上呢？”

柯藍搖了搖頭，“和這沒有關系。”

“我知道你在在意什麽，你在意的是為人處事的底線和道德，可是柯藍，我已經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期待了，唯一就是希望，偶爾能看到你就夠了。”顧宴深控制不住地皺了皺眉，他一只手撐在辦公桌上，另一只手扶著她的椅背，“我就是喜歡你而已，我有什麽錯？我就是喜歡你！而已！我知道做人的道德，我知道你結了婚，所以除了那天在賽場，我從未對你有過任何逾矩，更是不想讓你為難。”

柯藍收回目光，她垂下眼臉，忍受著喉嚨裏的哽咽，“可你喜歡我就是錯的，所以，讓我辭職，才是最好的！”

他看著她的臉，緊咬嘴唇搖了搖頭，“不會的，我不會同意你辭職的！”

他看了眼窗外，眨巴著眼睛，沈默了很久，以至於再開口的時候，連聲音裏的顫抖他都控制不住，“我從沒做過壞事，即便這樣做是錯的，可我現在，我就是不想讓你走。”

說罷，他直起身子往外走，轉身的那一霎那，眼淚從眼眶裏掉了出來，不經臉龐，直接落地。

柯藍站起身，“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從遞交辭職信的這天算起，滿一個月之後，自動離職，又或者，我可以幹脆明天就不來了。”

她很兇，很霸道，很堅決，很果斷。

這是顧宴深，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柯藍。

他停在門口，回頭看著她，點了點頭，咬牙切齒道，“我不允許！”

說完他便開門出去，大步離開了。

玻璃門來回彈了幾下，最後還是把門給關上了。

柯藍仿佛失去了力氣，整個人直直坐在了椅子上，她吸了吸鼻子，眼淚奪眶而出，回想著他剛才哭泣的模樣，那麽著急，又無助，回想著他顫抖的聲音，她咬著嘴唇，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對啊，喜歡一個人有什麽錯？

可是憑這句話就能定義對錯嗎？

閉上眼，他們之間有過太多美好的回憶，那種幹凈的，純粹的，他們從不逾矩，彼此都克制著自己，互相喜歡了這麽多年吶……

他們克制得，從來沒有對對方說過“喜歡”，“愛”這樣的字眼，可他們就是無比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她無比肯定，顧宴深深深地喜歡她。

而顧宴深同樣知道，柯藍是喜歡他的，只是把一切全埋在心裏。

這世界上，什麽是最痛苦的？莫過於，在錯誤的時間，遇見對的人。

他們永遠不可能。

陸華卿做完羊穿的第七個工作日。

下午四點，她躺在沙發上，把手搭在一旁正在辦公的傅墨琛的腿上，“我這段時間真的真好想吃奶油蛋糕，告訴你哦，越膩越好。”

“你直接說你想吃蛋糕就行了，我讓張旭去買嘛！”他擡起頭尋找著張旭的身影。

彼時，陸華卿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摸到手機擡起一看，來電顯示為江城醫院產前診斷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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