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來電就跟催命似的，不停地響著，響得無比急促。以至於讓陸華卿心慌不已，她拿著手機的手，開始止不住的顫抖。

她嘗試著大口呼吸，卻怎麽也覺得呼吸不過來，“怎麽辦？醫院打電話來了。”

她的聲音不停的顫抖，已經帶了哭腔，“不是說有問題的話五個工作日就會有通知了嗎？可是現在已經第七個工作日了呀，為什麽還會有電話打過來？”

傅墨琛看著她手機上的來電顯示，也跟著慌了起來，他合上電腦，握著她的手，強作鎮定道，“你先接嘛。”

第一次，她第一次體會到，有一個電話在她面前不停地響著，她打從內心的抗拒，不想去接。

她一邊接起電話，一邊心裏不停地問怎麽辦？怎麽辦啊？

“餵！”她顫抖著聲音。

“陸主任，您前段時間在醫院做的羊水穿刺的結果出來了，還是有問題的，您趕緊過來，拿結果吧。”不只是陸華卿，就連那頭給她打電話的護士，講話聲音也是緊張而小心翼翼的。

眼淚頓時落下，“是什麽問題？”

“十三三體，陸主任，你還是趕緊來醫院，找我們產前診斷科的李主任問一問吧。”

“好。”這一聲回答顯得無比沈重，她目光呆滯的看著前方，不知不覺間就掛了電話。

其實啊，還有什麽可以問的呢？自己就是醫生，十三三體意味著什麽，她比誰都清楚，回天乏術了，沒有希望了。

回頭看著旁邊的傅墨琛，搖了搖頭，“沒用了，十三三體，只能引產的。都已經有胎動了，我沒有告訴你，十五周的某一天，我右下腹的肚子突然鼓了起來，我拿手輕輕拍了拍他，肚子就回去了，然後就感覺肚子裏像魚兒游一樣，他去了肚子左邊。”

“華卿……”見她哭得厲害，傅墨琛也紅了眼，“我們去找醫生，江城醫院不行，我們就去其他醫院，江城市不行，我們就去其他城市，總會有辦法的好不好？”

她聽不見他的話，只是哭著喃喃自語，“做羊水穿刺的那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驚動他了，那天晚上開始，胎動就很明顯了，然後每一天我都能感覺到他的胎動，我拍肚子的時候，他會給我回應……我怎麽舍得不要他……”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雙手捂著臉，就放肆哭了起來，她哭得歇斯底裏，傅墨琛眼看著她的眼淚從她的指縫間一滴一滴的掉下來。

他將她抱進懷裏，一只手拍著她得肩膀，紅著眼道，“我們還可以去找其他醫生，去其他醫院看看的，你先別著急。”

“沒用的，十三三體，不管去哪兒，都只能引產的。”她哭濕了他的衣裳，“為什麽會這樣啊阿琛？為什麽會這樣，我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了麽？為什麽要把一切壓在我孩子身上？”

傅墨琛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然後陪著她。

“這跟你沒有關系，跟你沒有關系……”他拍著她背，揉著她的後腦勺，看著屋外，這屋外的烈日可真刺眼吶，你看，院子裏的繡球花都被照射得垂下了頭，黃了葉子。

傅墨琛的下巴伴著眼睛一起顫抖著，烈日刺疼了他的眼睛，他閉上眼，偷偷掉下兩滴淚。

一邊要照顧她的情緒，一定要穩定自己的情緒，晚上他讓張旭出去買了很多她愛吃的菜，哄著她吃。

“不管怎樣，你都得吃，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想想肚子裏的寶寶，你不吃他會餓的。”她在沙發上躺到天黑，他知道她不樂意動，就把所有吃的都移到她面前的茶幾上。

她雙手抱著已經漸漸顯懷的肚子，雙眼無神，不為所動。她的眼睛因為哭泣，腫的得像被蜜蜂蜇了一般，眼皮腫得連眼睛都被壓小了，這幾個小時，她一直處在哭完了就發楞，發楞發著發著又哭了起來，反覆如此。

有時候傅墨琛看著她都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她才是好的，看著她極不穩定的情況，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彼時，他扶著她上半身坐起來，讓她靠在他懷裏，然後他雙手拿著碗和勺子，“乖，聽話好不好？不管孩子到底會怎麽樣，至少現在他在你肚子裏，你就不忍心虧待他的是不是？”

她用力的呼吸，可是連呼吸聲都在顫抖，她張嘴，接過他遞到嘴邊的飯，一遍一遍的咀嚼著，眼淚流到嘴裏，絲毫感覺不到飯菜的味道，剩下的全是苦澀。

她擦了眼淚，坐直身體，接過碗筷，自己開始吃飯，她看著桌上的菜，哪些是更營養的，她便吃哪些。

傅墨琛喉嚨哽咽的疼，他咽了咽口水，偷偷眨巴著眼睛，“我約了明早李主任的號，不管怎樣，我們明天還是拿了結果見見產前診斷的醫生吧？好不好？”

她點頭，卻沒有說話。

她深刻的知道，什麽都沒用了，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引產。

十三三體啊，就是孩子的第十三條染色體有三條，所以被稱為十三三體綜合癥，正常人一共四十六條染色體，每個號的染色體是兩條，可她的孩子，十三染色體是三條。

如果不引產，孩子出生之後，多半會面部，甚至內臟器官畸形，智力低下，發育遲緩，呼吸窘迫，可能要終生求醫，可孩子痛苦啊。

但即便如此，這也算好的了，十三三體的孩子，百分之四十五的孩子在出生一個月內死亡，百分之九十的在六個月內死亡，活到三月的孩子少於百分之五，基本上長不成人。

可就算這樣，也還是去聽聽產前診斷的醫生怎麽說吧，萬一會有不同的觀點呢？

是吧？

第二天一早，傅墨琛便帶著陸華卿去了醫院，這一次，按照陸華卿要求的，沒有通知陸宥勝，因為，她不想讓他看見她哭。

陸華卿第一時間去護士簽到臺拿了結果，遞給她結果的那個護士，看她的眼神，可無奈了。

她看著檢查結果清清楚楚名明白的寫著：十三號染色體可見三體。

上面還有圖片呢，十三號染色體有三條，多餘的那條旁邊，還打了個箭頭，好似生怕人看不到。

叫到她的名字，傅墨琛扶著她進去，她擡眼看了眼李主任，小心翼翼將檢查結果，交給到了他面前，李主任約莫四十多歲，身邊還坐著三個年輕的實習生。

他接過結果，推了推眼鏡，掃了一眼道，“陸主任，你這個情況只能引產了呀！”

眼眶瞬間濕潤了眼眶，她毫無底氣道，“就……就沒有其他辦法了麽？”

“還要什麽辦法？你這個當然得引產，要不然生下來活不過一個月，要他有什麽用呢？”他很快打了張單子出來，再上面寫著什麽。

這話深深刺痛了她的心，眼淚便控制不住往外掉。

“我給你開了單子，你拿去一樓大廳蓋個章，不管是在咱們醫院，還是其他醫院，馬上就可以引產了。”李主任說著就把單子和檢查結果一起夾在病歷本裏，遞到了她面前。

然而，這病歷本猶如燙手的山芋，陸華卿沒有去接，只是搖了搖頭，“不不不，你聽我說的，我想說，如果等到後期做了四維……”

“你還要做四維幹什麽呢？早點把他做了，越早對你身體傷害越小。”

“你聽我說完！”她顫抖著聲音朝他吼了一聲，隨後便擦掉眼淚，平覆了一下情緒道，“我是說，如果後面做了四維，孩子的面部啊，身體，內臟都沒有畸形，或者沒有異樣的話，那是不是代表，這孩子至多也就是智力低下了？”

李主任摘下眼鏡看著她，“怎麽？如果真是這樣，難道你還的算把孩子生下來？”

是！

她確實是這麽想的，可是她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陸主任，你自己也是十分優秀的醫生啊，你明知道這根本是兩回事，染色體導致的問題，有部分甚至是儀器和肉眼不可見的，你自己應該也非常清楚，十三三體意味著什麽？在最常見的二十一三體，十八三體和十三三體當中，十三恰好是相對而言，確診最少，但卻是死亡率最高的！”

“就……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麽？”她低下頭開始不停的抽泣。

旁邊的實習醫生安慰她，“陸主任，你想好啊，你就算把孩子生下來了，將來孩子也受罪，你們要流水似的花錢，孩子要無止境的受罪，痛的是他啊！引產對你對孩子都好。”

“道理我都懂，可是……”好多話，她不知道怎樣說，那種心如刀割的感覺，不發生別人身上，別人是不會懂的。

李主任看著她眼淚不斷，哭得不能自已，便又戴上了眼睛，“你怎麽還不死心呢？”

他在電腦上又開出個單子，問了問旁邊的實習生，“今天楊主任有在彩超室，對吧？”

“是的，今天他負責一號房的彩超。”

“你拿著單子去跟他說下，看今天上午還能不能加個彩超，再把陸主任的情況告訴他，讓他過細些給她看看，這孩子必定是存在問題的。”李主任說著，就把單子遞給了她。

有了這話，陸華卿才跟著傅墨琛出去了。

她坐在彩超室門口，控制不住地哭。

傅墨琛便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雙手，“華卿，醫生說得對，孩子生下來了，他也痛苦。”

“我不許你說這些！”她咬了咬嘴唇道，“你怎麽就知道他怕痛，他不想活？他既然來了，他就是想活的，不是嗎？”

“好好好！”他起身將她抱在懷裏，“不急，不急，我們一會兒看了彩超情況再說，大不了，我們就去其他城市，我們去更好的醫院。”

由於上午的彩超都已經排滿了，陸華卿和傅墨琛就一直在外面等著，一直等到了中午下班，這個科室已經看不到了一個患者，楊主任才從裏面出來，“來，陸主任，進來吧。”

陸華卿趕緊起身進去躺下，楊主任往她肚子上擠上耦合劑道，“我可以幫你看一看，但是不一定就真能夠看見結構畸形哦！”

不知為何，產前診斷科的彩超室裏，電腦上的內容竟然會投道墻上，讓孕婦看得一清二楚。

楊主任給她看了很久很久，孩子好像也知道再給他做檢查似的，有那麽一會兒，他竟然擡起了手臂，手掌拼命張開，五個手指，根根分明。

見此畫面，陸華卿不由的心疼不已。

“你孩子的是十三三體啊？”一直沒說話的楊主任，盯著電腦拼命突然問。

“是！”

“那只能引產了，為什麽非要還做一次彩超呢？羊水穿刺不就是確診了麽？”他道。

陸華卿張了張嘴，還來不及說話，他接著又說，“孩子心臟有問題，只有一個房！”

“什麽？”

“孩子確實是單心房，單心室，你看啊！”楊主任手指著電腦。

可她看著墻上的投影，只一眼便看見了，可不是呢？可不就是單心房單心室呢？以前怎麽都沒有看到，而現在看見的時候，為什麽又看見得這麽清楚？

她喃喃道，“我看見了。”

我的孩子啊，你為什麽會這樣呢？

楊主任遞給她紙巾，她怔怔地擦著肚子，出去的時候，楊主任把彩超單子交到了他手裏，“把身體調養好，你才這麽點年紀，將來還會有孩子的。”

“謝謝！”她麻木地吐出這個詞，離開了房間。

傅墨琛就守在門口，看見她出來，便趕緊看向她手裏的單子，“怎麽樣？”

陸華卿把單子交給他，“孩子心臟有問題，單心房，單心室！”

他看了她一眼，便低下頭，將單子上的圖片和每一個字都看了個清楚。

她靜靜地站在邊上，此時這個科室裏面空蕩蕩的，她靜得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一般。

他舔了舔嘴唇，小聲道，“我們再去其他醫院看看，我這就在網上查一查，看哪家醫院這方面最厲害……”

他說著就拿出了手機，陸華卿抓住他的手，淡淡道，“不必了。”

“那我們明天就去其他城市，或者出國也行。”他怕極了，他看著她，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她撐不下去，突然崩潰了，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吸，不敢說一句她不愛聽的話。

她卻搖了搖頭，“都不用了。”

“不是讓你下去一樓大廳蓋章嗎？這會兒，怕是都下班了吧？”她說著便擡腳往前走著。

“不要緊，我下午再來。”聽她這話的意思，大約是準備引產了吧？他跟在她後面，小心翼翼道，“華卿，不如咱們今天就去產科把住院辦下來吧。”

她繼續往前走著，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補充道，“如果決定不要，那不如趁早吧，起碼對你的身體的傷害能小點啊。”

話畢她突然停下了步子，她回頭瞪著他，“那麽剛才，你口口聲聲說要帶去其他醫院，甚至哪怕是出國，這話都是說得好聽的是麽？你根本就沒有做這樣的打算，就只是說出來敷衍敷衍我，對不對？”

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又仿佛說什麽都是錯。於是便幹脆抿了抿嘴唇，不說話。

見他這樣，她又有些心疼，眼淚吧嗒這便掉落下來，她擦了眼淚，眨巴著眼睛，吸了吸鼻子道，“再等一個星期吧！好不好？再讓我拖一拖，有個心理準備……”

他點頭，過去牽住她的手，“好，都聽你的，我都聽你的。”

吃了午飯，到了下午三點，陸華卿總算睡著了，傅墨琛打給了顧宴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他。

顧宴深坐在辦公椅上，閉上眼，“怎麽會這樣？”

片刻的沈默後，顧宴深拿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道，“算了，不能要就不能要吧，小華卿的身體最重要！幸好都查出來了，要是沒查出來，將來孩子出生後再夭折的話，你們會更心疼。”

“是，是這麽個道理，只是……唉。”傅墨琛說不出話來，卻紅了眼。

“我知道你和小華卿現在都心疼的很，但你還是先照顧好小華卿吧，寬慰好她的情緒。”

傅墨琛點點頭，“我知道。只是……我想請柯藍幫忙安慰安慰她，她真的情緒很崩潰，但是，我不知該如何向柯藍開口。”

“找時間，我去跟她說說吧，但是不一定能請得來，你知道，那也是她一直無法治愈的傷口。”顧宴深說著，就點了支煙。

傅墨琛連連點頭，“好，只要你能跟她說說就行，成不成都沒關系。”

“對了，二十天後是江城市的慈善晚會，這個晚會可是很重要的，那個時候，小華卿應該在月子裏，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去了，就一年不去，應該對傅氏也沒有多大的影響。”他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

顧宴深吐著煙霧，“也行，我知道了，你休息。”

柯藍正辦著公，突然有人敲門，進來的是戰隊的隊長和成員們。

“你們這個時候，不好好訓練，來我這兒幹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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