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安堂前，護城河邊上，溫妤在陸柔她不吃完不說話的眼神逼視下，勉強吃完她給她要的一大碗餛鈍之後，抹了嘴巴打了個飽嗝，定定的望著這個女人，就等著她給她解惑的樣子。

該死的之前看錯人了嗎？今天之前對這個人的認識，一直是個深藏不漏的神秘女醫的認識，近距離的話，還是個很容易讓人就產生信任的鄰家大姐姐類型，如今好不容易證實她確實是她為說不多的一個血親了，竟然是個如此霸道的女人？

按以前對她的態度，以及這女子的為人上，再加上她這個身份，她應該會更多份憐憫的才對的，不想，這個人憐憫歸憐憫，對她好也算對她好，只是未免太過嚴重了，想到剛才她只是敷衍性的吃了兩口，就等著她說話，給陸柔那一眼望的只能乖乖聽話，至今心有餘悸。

於是她多少有些了解，什麽是愛之深責之重的意味，雖然說曾經她也身為人母，與她這位小阿姨比起來，似乎對自己的孩子還是過於寬容了？起碼，她是如何都無法忍心在孩子吃不下飯時，能用看死人的眼神逼著她吃下去的。

“老劉家的餛鈍在這裏一擺就是十年，我記得當年第一次來吃，還是姐姐帶我來的，當時我還比你現在要小上兩歲，老劉那時家裏的小生意落魄了，被逼無奈才出來擺攤的。”

“因為那時候附近人家商戶還沒幾個，他又不能到人多的地方去，因為那樣沒辦法顧全家裏的出了意外，腿上不方便的兒子；姐姐是他們這裏的常客，也是最早的一個客人，後來帶來的人慢慢多了，老劉的生意也越來越好起來了。”

“當年離開臨安後，我以為他們家起碼要由一個小攤子，發展成為一間小飯館了，可回來後發現，護成河邊上，支起的攤子越來越大，可人換來換去，老劉卻還是那個老劉。”

“而我第一次吃他們家的餛鈍時，也是堵了一肚子的氣，你娘就給我這一大碗餛鈍，吃不下，也是生生逼著吃下去的，吃下去之後，那一肚子氣好像也被壓了下去，自然也就更能清醒一些。”

溫妤望望面前這一大碗只剩一點點湯底在碗底的餛鈍湯碗，這一碗下去，生生將她一天的飯量頂回來了，可真一碗下去不得不說，心頭的怨氣，不平好像確實散了許多，像她說的，好像被壓下去了一般。

怨氣是能用飯量壓下去的？她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倒是聽過那些小姑娘說過些化悲憤為食欲的。

可能是因為她的童年並不是在尋常閨閣裏度過的，人家深門大院裏的小姑娘可以為姐妹之間生個氣鬧脾氣，可以因為情人未按約定來相見化悲憤為食欲。

她與連翹卻是要小心再小心著，下頓別餓肚子的，那裏有這個心思因為些小委屈就暴飲暴食的？所以她還真有些不太了解，尋常姑娘家若是遇上她這種解決不了的難題時，要如何才能撐過去的。

回過神來，陸柔已經在矮桌上放上幾個銅板，起身沿著河邊負手幽幽度步起來，溫妤也忙起身跟上，兩個一灰一白的素色身影，均是發髻輕綰，發絲飄揚的隨意，在早晨的迷霧漸漸散去，河面上的太陽越來越高的清晨中，便如此在稀松的人群中往前走著。

腳底下明明是再合適不過的河道邊緣，卻給前面的那女子走的如同漫步雲端，恣意隨性。

“在你看來，陸家，你父親，或者我，都是冷血無情的人，蔣家亡了，你母親也走了，蔣家的血脈小一輩中也就你這一個嫡系，這也是你母親臨終之前，向皇家爭取的一個比較好的結果，雖然，她最終還是小看了人心叵測，讓你在婁州受了這麽多年的苦。”

“按理說是不該將你一人留在溫家的，可將你帶回陸家，同樣不是個明志的選擇。”

她回頭望了她一眼，卻只看到這姑娘只定定的望著她，沒有疑問，也沒有追問，仿佛在她將所有的事告訴她之前，絕不再下任何定論。

陸柔底笑，看來這丫頭是吃一塹長一智，亦或者是覺得沒什麽不能信任她的，只管先聽她說完她才能再下結論。

“你有所不知，世人也有所不知，陸家看上去光鮮神秘，其實在擇選家主繼承人的方法，很是殘酷，估計你也是有所懷疑了，陸家與蔣家是姻親，可最後陸家卻是參與了蔣家隕落的計劃中的，而陸家上一代家主是你的曾外祖父，這一代家主是與陸家毫無血緣關系的陸霃。”

溫妤心驚，總算得以明白。

“陸家的傳承方式不是父系傳承，是擇優繼承？上一代家主，並未在外婆那一帶的陸家子孫中找到合適的繼承人，便直接在孫子輩的繼承人中，選中了現在這個沒有血緣的養子為家主？”

陸柔點頭。

“並且下一代的繼承人陸蘊，也不是陸霃的兒子，是他收養的眾多義子之中，與兩個血親兒子之中，最後的優勝者。”

溫妤心驚。

“他為了陸家，當真是連自己的親生骨肉也是可以舍棄的。”

想到昨天見的那個人，她心中依然有著不忿。

她雖有意識到陸家內部的爭鬥，可能不比皇室的奪嫡鬥爭小，但如何也沒想到，能夠殘酷到只留下一個的，而且，當真不計較血緣關系在之中？如此一來，其中繼承人之間的關系緊張到什麽程度，可想而知了。

莫怪在陸家發布繼承人之前，不曾聞陸家幾個公子，而發布繼承人之後，便真的沒有多大的變數了。

“陸家幾代家主企圖改變這種情況，無奈權力之爭，擇一而行不出三代，必出禍端，兩相爭搶的話，優勝則出，必有傷亡。”

“繼承人抉擇出之前，陸家不會對外公開陸家有幾個公子，陸家公子也不能對外啟用自己的身份，一切都是一個管事的名頭，除了陸家內部，外人一律不得而知。”

果然，那自己這個有著陸家血緣關系的人若是回到陸家的話，定然也是無法獨善其身的，她想說的是這個嗎？

“這種擇選之中，陸家之人勢必無法置身事外，當初曾老爺子憐惜你外婆，將她早早嫁到蔣家，無奈蔣家陸家一個為將門之後，一個時代經商，縱然在此之前在此之後都沒有過生意往來，可在外人眼裏不是，尤其在朝廷眼裏，如日中天的蔣家，更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屢次挑釁無果，蔣家又不是能為自保，翻身為主的野心世家，雖曾想過重重脫身之策，但無論是化整為零還是帶著族人一走了之，勢必會背上一世罵名，或許蔣家和陸家當年便不該結親，可心腸硬了一輩子的曾祖父抵不了女兒的以一片苦求，也為兩大家族埋下了隱患。”

溫妤怔然，原來，那麽早的時候，蔣家滅亡，便有了兆頭嗎？果然，蔣家隕落，全是人為。

“蔣家有門風，有民望，陸家只是時代經商，雖有一定聲望，在民望之中卻是略遜於蔣家的，所以這樣兩個家族之中，皇帝選擇了除掉蔣家？”

陸柔再次點頭。

“是！而且，是由陸家動手，以此來表示陸家對大夏皇帝的忠心。”

溫妤心中一顫，猛然擡頭望著這個人。

陸柔眉宇之中全是沈色，卻是沒打算瞞她的。

“你聽的沒錯，讓陸家動手，否則，陸家也便有不臣之心，企圖聯合蔣家企圖造反。”

溫妤不太能接受。

“這不是逼當時陸家的增老先生對自己的女兒一家下手嗎？”

陸柔點頭，時隔多年，她雖然能冷靜的來談這件事，卻依然沒辦法做到陸霃那樣風輕雲淡罷了。

“沒錯，所以最後動手的，是陸霃，當時他還不認識姐姐，只是想代對他有養育之恩的老爺子解決難題罷了。”

溫妤感覺自己好像明白，剛才為什麽這個人一定要讓她先吃東西了，她感覺自己已經又有些撐不住了。

“所以，這不過是一場棄車保帥的交易？保的，卻是皇家的地位和陸家的生存？”

“蔣家最後都無法選擇絕地反擊，而姐姐企圖以兵部制衡各大家族，避免他們針對蔣家，以此來化解蔣家被皇家舍棄的命運，最終還被溫閔成破壞，關鍵時刻，他閉門不見，同樣也將你母親囚禁了起來。”

“溫閔成這樣的人，一旦位居高位之後，果然不願再冒任何風險；直到蔣家被東疆的事連坐，被皇家借機，一並鏟除，他才將你母親放了，而一切已經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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