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開著壁燈,江黎昕立在落地窗前，翩然如玉樹臨風，丁管家走過去：“少爺。”

“讓簡二和媒體確認一下，務必保證明日刊登在經濟版的新聞,沒有‘柯氏’借幽幽炒作的消息。”

“是，”丁管家躊躇了下，終於還是道，“少爺，小姐還沒有回來。”

他看了下腕表，已是淩晨兩點：“你確定她不是刻意躲避何掬薇才讓我們找不到她？”

“我已派人在公館裏小姐喜歡去的地方找了很多遍，也打電話旁敲側擊問了淩菲,她並不知道小姐今夜參加宴會的事，而且那邊也一直試圖聯絡小姐……”江黎昕將手裏的文件“啪”一聲扔到藤椅上,“我出去找找。”話音剛落，電話鈴響起來，丁管家連忙走過去接，“我是廖琪軒，麻煩請掬幽小姐聽電話。”丁管家聽他這樣講，心裏不知為何微微一沈：“抱歉，”他很快調整語調，“小姐已經睡下了，廖先生如果沒有急事，我請小姐明天回您電話。”

廖琪軒似乎松了口氣：“幽幽安全到家就好，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丁管家禮貌性地道別後，江黎昕已換好衣服：“你去查一下，看看車禍報道裏有沒有幽幽。”見他出門，丁管家亦步亦趨：“要不要給小姐其他的朋友打電話？”

“不用，她的性子我了解，寧願自己躲起來也不會讓別人憂心。”

掬幽本已走進公館大門，可心底似乎有個聲音不停呼喚，讓她生出掙紮的勇氣，不管未來怎樣，至少今夜她不要回那個家，只要今夜哪怕是逃開片刻也是好的。

她轉身茫茫然在雨裏走著，然後她看見和自己家一樣的小院落，夜深人靜，細雨敲窗的聲音縈繞在耳畔，像是父親唱歌給她聽，那溫柔優美的音符從看似堅硬的喙間流出，像在訴說一個神秘古老的傳說。

光陰卻似流水一樣刷刷淌過，那樣的美好終究是一去不覆返……

她記得生日那夜，在璀璨絢麗的煙花許下的願望：“我要有一個家。”

這樣的簡單卻成了難以企及的海市蜃樓……

她輕輕敲門，屋子裏的燈被打開，暈黃的光伴著窗外樹木被風雨吹動的聲音，像古廟孤燈，別有一番淒涼湧上心頭，喬綺嫣走出來：“幽幽？”

她微垂長睫，整個人看起來極憔悴，幽暗的燈光下，像一個美的讓人窒息的影子：“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喬綺嫣拿來幹毛巾和換洗衣服：“我去給你熬姜湯。”

“綺嫣，”掬幽雙眸如星子璀璨，散發著駭人的光芒，像是一種無可理喻的執狂，“別讓他們知道。”

喬綺嫣怔了怔，過了片刻才道：“好。”

她洗了很長時間才回臥房，伏在床上，迷迷糊糊像是又回到學校裏，窗外六月雪紛飛，仿若雪花潔白無瑕，碎金子的陽光透過一片一片小巴掌似的梧桐葉細細密密的漏下來，像金色的蝴蝶棲息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光潔明亮，如陽光一般灼人，因為一直在笑，濃濃的眉毛泛起柔柔的漣漪，彎彎的，像是夜空裏皎潔的上弦月，她的食指沿著他的食指輕輕上劃，指窩交匯處上翻，感情線重合……

想著想著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她哭著哭著，終於醒過來，原來只是南柯一夢，可是枕頭已經哭濕了一片，她慢慢坐起來，原來天已經大亮了，金燦燦的陽光傾瀉下來，透過窗子灑在錦被上，像是燃燒的幾朵艷紅色火焰，她捱到中午才出房間，喬綺嫣解下圍裙：“餓了吧，飯做好了，快過來吃吧。”

“綺嫣，謝謝你。”

喬綺嫣拿出一束波斯菊：“我媽媽告訴我，波斯菊代表永遠快樂，”她臉上的笑容寧靜安詳，“這是她最喜歡的花，幽幽，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希望從今天開始的每一天你都是快樂的。”

“謝謝。”她抱過花束放在身側，喬綺嫣道：“你有沒有發現你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個詞是什麽？是‘謝謝’。剛剛是‘綺嫣，謝謝你。’現在是一個單詞‘謝謝’。”

掬幽不禁莞爾。

“你終於笑了。”

她又說：“謝謝。”

喬綺嫣扮了個鬼臉：“看你，又來了。”風吹過樹葉微響，掬幽伸手掠起耳畔的碎發：“我真的要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陽光透過淡薄的雲層，照著弧形落地窗，反射出銀色的光芒，耀得人眼睛發花，掬薇瞇起眼睛：“你的條件是幽幽？”

這是間還未營業的酒吧，嫁給江煜城後她也曾涉足過這種類似的場所，倒沒看過哪一家店營造出這種風格，沒有舞池、沒有作怪的dj、沒有鬼鬼祟祟的裝潢擺設，整體是平實無華的歐洲風，最花錢的部分大概是椅子和杯子了，椅子舒適到讓人坐下就不願起來，酒杯更是異常講究，柯世勤輕啜了口酒，是純白軒尼詩：“是。”

“為了擊垮江黎昕賠上一生的幸福，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你為什麽不想我這樣做是因為愛上她了？”

掬薇笑了，她燃起一支煙，她吸煙的姿態很美，像她的人一樣，煙霧淡淡繚繞在她如玉的臉上：“愛上幽幽？你是在說笑嗎？”

柯世勤淡淡一笑：“她不值得愛嗎？”

“值得，只是意外你這種混跡在鶯鶯燕燕裏男人，會在宴會上對幽幽一見鐘情，若論起來令妹比幽幽更艷冠群芳。”

“雖然李碧華說，誰敢說一見鐘情，與色相無關？可我想說的是，我愛上幽幽真的和外貌無關。”

掬薇嘴角彎起一絲嘲諷的笑：“那和什麽有關？只見過一次的女孩應該看不出什麽心靈美吧？”

柯世勤晃了晃酒杯：“既然你我已經是盟友了，很多事情我希望彼此可以坦白。”

“沒問題。”

“如果讓你用一個詞語形容幽幽，是什麽？”

她不假思索地沖口而出：“陽光。”

“這就對了，誰不渴望被陽光縈繞？尤其是我這種掙紮在地獄裏的男人。”他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宛如憂傷失伴的天鵝，“其實我們五年前就認識了。”

掬薇疑惑地看著他：“五年前？”

“還記得五年前你參加舞蹈比賽時，親友團場場爆滿嗎？那是我弟弟作為‘柯氏’少爺第一次利用職權。”

“你弟弟是？”

柯世勤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天上的星星：“幽幽高一時的同學，在學校用的名是柯儉，他有先天性心臟病，從小被眾星捧月的呵護著，幾乎與世隔絕，因為他太渴望自由，就接受了我的賭約，如果他能以普通身份交到朋友，我就給他兩年時間完成夢想。我本來自信滿滿，身邊的人和事，告訴我如果沒有金錢和權勢的耀眼光環，一切都舉步維艱，卻沒想到遇見幽幽。當時測試滑冰項目，他隱瞞了病情，背著我去參加，我得知消息趕到學校，正巧看見他摔倒在滑冰場上，就在我要沖進去的時候，一個女孩突然轉身往回滑，這個女孩就是幽幽，她向他伸出手，扶著他幾乎是走到終點的，後來我聽說因為沒及格，幽幽甚至沒得到獎學金，我第一次知道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為了素昧平生的人放棄利益，那是我見到小儉最快樂的日子，後來父親知道幽幽，他甚至想過用‘柯氏’一半的財產換幽幽，因為她是唯一能讓他兒子開心的女孩，小儉知道後大發雷霆，他說能在有生之年被陽光縈繞已是最大的幸福，如果因為他的自私，陽光變黯淡，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為了讓父親放棄，他選擇了離開，他退學那天躲在車裏偷偷看她，當時我們和她只隔著一扇窗，可她並不知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她站在校門口，長長的睫毛像小小的扇子垂闔下來，眼裏盈滿淚光，後來她沖天空喊‘柯世儉，希望你交到好朋友，希望你別被人欺負，希望你幸福快樂，希望你一個人也能堅強’” 掬薇不知為什麽，忽然覺得他的聲音有點像江黎昕，幹凈微微帶著寂寞的聲調，“從那一刻起我就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好好保護這個女孩，三年前得知你出事的消息，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來，可還是晚了一步。”

“然後呢？”

“我安排陸檀雅進了‘慕氏’。”

“她和淩萱一樣？”

“不，她愛的是小儉，做這些是為了完成他的遺願。”

“柯世勤，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心思了，幽幽不會愛上你，如果她知道淩萱是你安插在江煜城身邊的間諜，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柯世勤意味深長地沈吟了句：“那就讓她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掬薇的心微微一緊：“什麽意思？”

“你明知道她不是何家的女兒，卻假裝著姐妹情深；你明知道江黎昕為什麽那樣恨你，卻假裝無辜可憐；你明知道你父親意外的真相，卻假裝一無所知，還用我說更多嗎？”

掬薇笑了，笑容如綻放的花朵美不勝收，她將煙扔在地上：“我愛她不是裝的。”

“是嗎？”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二歲的時候，兩歲的孩子很少有記憶，但我真的有，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清澈的眼睛，像水晶一樣透明，那一瞬間我就愛上了這個妹妹，我暗暗發誓，一定要對她很好很好，為她遮風擋雨，卻沒想到這麽多年，擔負所有重擔的竟是她，”她望著窗外，天空一碧如洗，燦爛的陽光從密密的樹葉縫隙間射下來，形成一束束粗粗細細的光柱，“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模仿幽幽的筆跡嗎，是為了幫她寫作業，還記得她央求我幫她做作業的時候，我興奮得一整夜都無法入睡，就像自己終於成了有用的人，為了她，再枯燥乏味我也甘之如飴，也許你覺得我很虛偽很矯情，但我說的是事實。”

“那你為什麽還那樣對待幽幽，為了報覆江黎昕？”

“我永遠不會報覆江黎昕，三年前的一切都是我作繭自縛，”在一陣死亡般的沈默後，掬薇終於開口了，她聲音低啞，聲帶仿佛粘著血痕一般，“更何況我愛他。”

“愛他，愛他你會把‘江氏’商業機密透露給我，你知不知道你的決定讓‘江氏’虧損多少？”“無所謂。”

“我不懂。”

“我只是想如果他一無所有，他會不會回頭愛我？”她執拗地看著他，眼神堅決，如撲向巖石的海浪，明知會粉身碎骨也絕不回頭，“答案是不會，對不對？他只會更深切地恨我，比三年前還要恨我。”

“其實我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他不說，他怕幽幽傷心，他用最珍視的一切，換一個女孩的平安喜樂，柯世勤，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銘心刻骨的愛情嗎？”

“我也勸過自己，算了吧，可我的愛已經熬成了毒，一絲一絲浸入血脈，戒不掉忘不了，”掬薇輕輕一笑，絕望的說出了一直想說卻又不敢說的話，因為這是她不想面對的事實，“柯世勤，我真的不明白，他這樣愛她到底為什麽？三年前在荷花池畔，幽幽帶著我離開的時候，他伸出的手已經觸到了她的發梢，可最終還是垂了下去，不過幽幽永遠看不到，你知道我當時心情是怎樣嗎，暢快淋漓，因為一切如我所願，他也和我一樣要受愛情的煎熬，可我更多的是心碎，他竟然那樣愛她，寧可自己掙紮，也不讓她知曉真相。”

“他從不曾這樣待我，無論是三年前我用舒玄的身世做威脅，讓他無奈地放棄幽幽，還是三年後我嫁給他父親，讓他和幽幽咫尺天涯，他唯一對我說的就是‘你到底想怎樣？’我不想怎樣，我只是想他愛我。”她的呼吸有種無法言喻的孤單和脆弱，雖然竭力維持著平靜和冷漠，雖然努力抑制淚水滑落，可微弱的氣息還是出賣了她的克制，“可我傾盡一顆心，用盡全部力氣，卻只是在自己的故事裏飾演著別人的配角。”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夾雜著心疼與溫柔的表情：“其實我很好奇，你為什麽這樣愛他？”

“我不想說。”

“既然如此就算了，不過看樣子你很難修成正果。”

“那就讓一切都毀滅。”

她說話時的決絕，像是金庸筆下的阿紫，始終，冰心腐骨葬深淵 ，始終，雜草野火到天荒。

始終。

一個人的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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