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光又清又冷，從西面瀉下冰一樣的銀輝，掬幽將粥一口一口地拿進嘴裏，“幽幽,”喬綺嫣道，“如果太辛苦就離開吧。”

掬幽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淚影，但瞬間她又恢覆往日的沈靜，喬綺嫣繼續道：“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柯氏’投標的勝出絕非偶然，如果，如果……”

“如果沒有掬薇的洩密,‘江氏’度假中心的計劃絕不會擱置，對嗎？這也是我一直百思不解的地方,如果她要報覆江黎昕，完全可以改為其他投資項目，可她卻選擇和江黎昕兩敗俱傷，讓柯世勤漁翁得利……”

“你是懷疑……”

“他們已達成某種協議，”掬幽艱難而冷靜地開口，“其實我很感激江黎昕，以他的睿智和人脈，應該早知曉內情，可他卻一直在保守這個秘密，不管初衷是什麽，至少他讓掬薇在江先生心裏維持著美好。”

“幽幽，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大哥之間發生了什麽，但請你相信，大哥最不舍得傷害的就是你。”

掬幽嘴角彎起一絲悲苦的笑，眼淚，一顆，一顆，從她的眼眶裏落下來，就像是絕望一點點吞噬著她的心。

他最不舍得傷害得就是她？

為什麽還要傷害她？

他明明知道她生命裏最重要的就是掬薇。

三年前還要做的那樣決絕。

他到底要將她置於何地！

陌生而巨大的疼痛襲上心口，讓她覺得像是掉進了狼窩，所有的痛苦和傷害都是那樣的真實……

絕望讓人窒息。

就像那日清晨，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葉過濾，漏到他身上變成淡淡的圓圓的搖曳的光暈，他吻著她的唇角，說，幽幽，嫁給我吧！

她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像擂動的戰鼓。

有人說，如果一個男人愛著你，他擁抱你的那一刻，你會聽到他的心臟如擂鼓一樣跳動。

她靜靜地看著他，心裏想著，如果可以永遠依偎在他的懷抱裏，不再流浪該多好！

她不想在愛情糾葛裏蒼老，不想成熟，不想長大，不想懂得，她只想這樣，愛著最愛的人，不必害怕，不遭背叛，不受傷害……

她迷迷糊糊地睡著，隱約聽到喬綺嫣在喚她：“幽幽，還難受嗎？”

她掙紮著坐起來，喬綺嫣伸手按在她額上：“好像好多了。”她頭重腳輕，只覺得天眩地轉，勉強靠在抱枕上，喬綺嫣忙幫她將被角掖好：“等下我和公司請假，陪你去醫院吧。”

“哪裏有那樣嬌弱，只是小感冒，喝點藥就好。”

“幽幽，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掬幽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端著玻璃杯的手微微顫了下：“到底怎麽了？”

“我媽媽生病期間，我和一位老中醫學了點粗淺的知識，幽幽，你可能有……寶寶了。”喬綺嫣沈默了很久，緩緩地開口，“能留下嗎？”

掬幽笑了笑，聲音輕緩得讓人想哭：“你說呢？”

“幽幽，大哥是真的愛你。”

掬幽看著她，仿佛是在看一場終將散場的電影一樣：“其實，愛與不愛都不重要了。”

“為什麽？”

“三年前，我們第一次見到江黎昕，當時菲兒說了一句話，雖是戲言卻一語道破天機，很多事情不是有了愛就可以讓現實置身事外的，我是他繼母的妹妹，註定寶寶一出生就沒有父親。”掬幽低下頭，密而長的睫毛在眼窩處形成小小的暗影，仿佛深不見底的幽潭，“知道愛情最讓人絕望的地方是什麽嗎？不是看不到未來，而是你明明看到未來，卻怎麽也觸不到，夠不著，綺嫣，放棄是我唯一的選擇。”

喬綺嫣不禁倉惶地看著她：“幽幽。”

掬幽擡眸，靈動清澈的眸子帶著一絲堅毅：“我想一個人靜靜，可以嗎？”

喬綺嫣離開後，她起身下床，簡單洗漱後出了門，城市熙熙攘攘，車如流水馬如龍，繁華得像是一場夢。

如果一切只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她坐在石階上，抱著雙膝，將下巴擱在膝上，那個夜晚，她發著高燒，他的手輕輕拂過她的發絲，如水的月光就這樣溫柔的融化在他的指尖……

她迷迷糊糊聽他在耳畔呢喃，幽幽，你恨我對不對？

這個問題廖琪軒也問過她。

她慢慢揚起頭，唇畔漾起倔強的笑，其實誰也不知道，她這一生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愛他這件事上，已經再沒有剩餘的力氣去用來恨他。

深深藏在心底。

永遠不敢示人。

“幽幽，”掬幽微偏螓首，見周浩南蹲在她身側，“你怎麽在這兒坐著，會著涼的。”

掬幽站起身：“都這麽晚了，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吧，你這樣子我不放心。”

她點點頭，路兩側梧桐樹被路燈照亮，像是鑲了一圈又一圈光暈，晚風飄動，發出輕輕的沙沙聲：“你餓嗎，我請你吃混沌吧。”

周浩南聽在耳中喜在心裏：“好呀。”

他們走進小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不過五分鐘，熱氣騰騰的混沌就被端了上來，紫菜清淡的香氣，雪白透明的面皮，周浩南拿了一顆放在嘴裏道：“如果你想搬出來住，我朋友恰巧有間公寓。”

“謝謝，不用麻煩了。”

“幽幽，我說過，你不用有壓力，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知道，可是浩南，你可以為我買很多漂亮的鞋子，卻永遠不能幫我穿它們，我很感激你的情意，但我必須堅強獨立，靠自己好好活下去。”

他眼中騰起了霧氣：“我願意幫你穿它們，只是你不肯。”

“浩南。”

“我們走吧。”

初冬的夜晚行人稀少，偶爾有車駛過，他們走進小巷，兩側的住家傳來陣陣笑聲，顫顫的如粒粒碎石，輕輕擊在他一潭溫柔湖水的心底，微微蕩漾，他將手裏的紙袋遞給她，紙袋裏滿滿都是小吃，蓮子糕，蓮蓉夾心糕，鮮奶椰絲蓮子餅：“你早些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她忽然叫了聲：“浩南。”

他沒有應她，掬幽道：“將來，你一定要過得很幸福很幸福。”

他就像是石雕像一樣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說：“你一定要過得比我幸福，因為我會一直等你，一直等，一輩子。”

“浩南。”

“如果這輩子我等不到你，我就等到下輩子，哪怕下輩子我仍舊等不到你，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我會一直等，一直等，直到等到你為止。”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他落淚，很大的一顆，從眼角悄無聲息地落入嘴裏，像是有苦難言的滋味，她終於說：“請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他點頭：“好。不管你要我答應什麽，我都答應。”

“轉身之後不許回頭看我，不許再記得我，從今以後要永遠忘了我，然後試著去愛別的女孩。”

他重重的點頭：“好。”

“再見。”

他聽話的背對著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極力保持所謂的器宇軒昂，眼淚卻靜靜的淌了滿臉。

他明明無法做到，可還是全都答應下來，只要是她要的，他都可以答應，不管她說什麽，只要是她要的，他都可以答應下來。

他想起美人天下裏王霓君問明崇儼：“這幅畫，是什麽含義？” 明崇儼：“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從此之後，人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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