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後門是車水馬龍的筆直街道,無數尾燈如一條蜿蜒的燈海緩緩流動，掬幽看著熙攘的車河，一時間竟期望自己可以一頭撞進去，被碾得粉身碎骨,因為是逃出來的，所以沒有帶手機，就算有，她也沒有號碼可以撥出去，夜風襲來，她抱著雙臂蹲在地上瑟瑟發抖，嘈雜喧嘩的人聲,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行人走路的聲音,硬生生地充斥進她的耳膜，她卻還是覺得靜得可怕，就像那夜，安靜得甚至可以聽到自己血汩汩流動的聲音，她全身力氣盡失，就像沈溺在水裏，最慘的是身上還被水草纏住，讓她連掙紮都是奢望，這就是命，從與掬薇的命運連在一起的那天起，一切就已註定。

這段日子她一直裝作若無其事，強顏歡笑地面對所有人，但今夜的宴會讓這一切都被戳破了，她不知道要往哪裏去，城市這樣大，竟然沒有容身之處，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問：“小姐，你不要緊吧？”掬幽恍恍惚惚地擡起頭，是個陌生女孩，她又問了一遍：“你不要緊吧？”

掬幽鼓起勇氣：“可不可以借我一下手機，我想給朋友打電話。”她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機，掬幽接過，然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號，可撥到最後一個數字卻掛掉了，“怎麽了？”

“號碼我有點記不得了。”

“這樣啊，那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沒事。”然後繼續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夜深人靜，路邊有一間麥當勞，她推門進去，徑直走到椅子邊坐下，暖氣拂在身上，舒適的讓她再不願意動彈，溫暖明亮的燈光讓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爸爸曾帶著她坐在窗明幾凈的店裏，那是父親第一次領到獎金，她吃著薯條和雲尼拿奶昔，絲絲酸涼的甜蜜在心裏湧動。

可爸爸卻因為一場意外離開了她，再也沒有人可以保護她，每次在最無力的時候，她都會想起爸爸，那個假設句又浮現在腦海，如果爸爸活著，無論怎樣，他都不會讓他的小公主受這樣的苦，如果他知道，就算是自欺欺人，她也要這樣的欺騙自己，她什麽都沒有了，如果再不這樣欺騙自己，她都不知道日子要怎樣過下去。

“幽幽！”一個聲音似在遙遠的彼端響起，像是魔法一樣，掬幽回過頭，“找了你好久終於找到了，”廖琪軒柔聲問道，“這幾天到底出了什麽事？”

掬幽搖搖頭：“沒什麽，我餓了，你可以請我吃飯嗎？”

他點頭：“既然你不願說就算了。”掬幽埋著頭靜靜吃著，他突然道，“幽幽，我帶你走吧。”

掬幽怔住，其實她一直癡望著有一天能逃走，逃到一個沒有掬薇、沒有江黎昕的地方去，可當他真的這樣對她說的時候，她竟遲疑了，他看著她，臉色很安詳，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平靜，仿佛帶著某種隱忍：“你還是想回到他身邊去？剛剛掬薇和我說了很多，她說你生日那夜失蹤了，幽幽，是我的錯，如果我親自把你送到你姐姐身邊，這些事就不會發生。”他輕輕啜了口熱咖啡，“其實那夜你沒有給我答案，我就知道你的選擇不是我，可是幽幽，我不在乎，我只要給你幸福，你可以不愛我，但如果你不快樂，就讓我帶你走，可以嗎？”

“琪軒哥，”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竟和叫舒玄哥一樣自然，“我不想瞞你，這三天我確實和江黎昕在一起，期間我有過一次求助的機會，可我既沒有寫掬薇，也沒有寫你或者浩南，而寫的是喬綺嫣，在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對你的喜歡不是愛，而是對溫暖的憧憬，在那一刻我更明白，我不在乎自己會怎樣，只要他不受傷害就好。”

“為什麽？”

“不知道，也許就像《月亮和六便士》裏說的，感情有理智根本無法理解的理由。”

他見她臉色有點蒼白，眼睛也紅紅的，於是道：“你等我一下。”大約過了十幾分鐘，他遞給她一只袋子，“剛買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掬幽打開袋子，是一件粉藍色外套，衣領袖口上都綴著絨絨的毛邊，還有一條真絲圍巾：“謝謝。”

“謝什麽？”

“謝謝你請我吃飯，謝謝你送我的衣服，謝謝你為我擔憂，謝謝你給予我的溫暖，還有那夜的焰火。”

“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不過你不必有壓力，也不用覺得虧欠我什麽，就把它當作是一個大哥對小妹妹的愛護吧，”天空飄著細細的雨絲，路兩側繁華的燈火，漸漸模糊成無數的流星，在他眼中劃過迷離的弧跡，“幽幽，後天我回瑞士。”

掬幽兩只手交握著，看起來像只洋娃娃：“去看周婷？”

他點頭，仿佛是解釋：“周婷最近病情時好時壞，母親希望我放棄夢想，正式接手兩大家族的事業。”

“我明白，三年前我也經歷過這樣的抉擇，學業和家庭二選一，我不否認自己猶豫過，因為舍不得，但卻不得不割舍，很多時候我們活著並不只是為了自己，這副擔子雖然沈重，可是為了最愛的人即使難以負荷也要扛下去。”

“這樣的放棄值得嗎？”

一滴晶瑩的雨珠落在她睫毛上，隔了很久她才說道：“不知道，但我卻知道如果沒有放棄，終有一天會後悔曾經的執著。”她看著他，“到時候把航班號告訴我，我去送你。”

“好。”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沈默地走著，他忽然想起《一觸即發》裏的情節，其實相較於阿初和雅淑的戀情，他更愛阿次和榮華真切的美好，他們的戀情那樣的簡單，那樣的純粹，沒有覆雜的背景，沒有背叛的煎熬，沒有陰謀的算計，只是彼此間信任和依賴，他至今依然記得，他們初見時的驚異，再見時的傾心，滿天的星子低得像要墜到人頭上來，他擁著她一起劃過繩索，逃離追殺；他願意將最脆弱的一面展現給她，她願意將自己全部的溫暖滿滿的都給他，他說你在我心裏放一盞燈吧，好照亮我回家的路，甚至是最後的永別，她都犧牲自己來成全他，那飽含熱淚卻絢麗如花的微笑，永永遠遠銘刻在阿次的記憶裏，他曾以為這樣的死別是最震撼的愛情，可是在最後，當阿初站在傘下默默註視哭得撕心裂肺卻不得不離開的雅淑時，他卻哭了，她是一心一意仰慕著他的女子，他亦是一心一意心儀著她的男子，他說你是我的，她說我是你的，星空璀璨的夜晚，他握著她的手，我用我的心換你的愛，他傾身含笑，款款深情，她亦是明眸皓齒，溫婉動人。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曾經以為那是天長地久一生一世，曾經以為那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卻隔著國家和民族的利益，最後只能眼睜睜選擇生離。

傘下的阿初想起榮升的話，愛她，就好好珍惜她，有的時候，正如你所言，明知道她就在那裏，但你卻一動也動不了，你是身在其外不知其味呀，如果某個突發事件，讓你放棄你已經擁有的愛情，你做得到嗎，你做不到。

可是他做到了。

雨珠細細密密無聲無息的落著，喉中的刺痛一直蔓延到心口，像是有人拿剪子硬生生地一直剖到心窩，一路撕心裂肺的巨痛，傘下的阿初淚流滿面……

而他也做到了。

掬幽轉過頭：“再見。”

“幽幽，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你也是。”

“幽幽，”他從不知道放棄真愛是那樣難過，就像用刀將心挖成一塊一塊，碾的血肉模糊，卻還要微笑承受，“如果你不幸福，一定要告訴我，就算那時我已經老得走不動了，我也會帶你離開。”

她怔了下，看著他竟然沒有哭，而是像往昔一樣，笑容恬淡聲音平靜：“謝謝。”

他站在原地不再動，看著她的身影融入夜色，漸漸模糊了輪廓，終於消失不見。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路燈寂廖的亮著，雨珠落在他臉上，落在他身上，他的手始終插在大衣口袋裏，一直握著一樣東西。

他將手抽出來，是兩張飛往瑞士的機票，一滴雨珠落在他手背上，和從眼角滑落的淚融為一體，那樣的涼，透徹心脾。

有人說，如果你很想要一樣東西，就放它走。如果它回來找你，那麽它永遠都是你的。要是它沒有回來，那麽不用再等了，因為它根本就不是你的！

原來他並不相信，因為在他心裏一直以為，一切都可以把握可以爭取，只要你執著，就像周婷對待愛情。

可最後她還是失去了江煜城。

原來世間總有些東西很脆弱，無法彌補，無法重來。

他想起她說謝謝時，臉色平靜，聲音也是，讓他覺得很難過。

曾經他以為人生只有時間和生命無法挽留，原來愛情也如此，你想挽留卻漸行漸遠，人生最痛苦的並不是沒有得到所愛的人，而是所愛的人一生沒有得到幸福。

離開的愛等不回來，失去的愛更是找不回來；可縱然一切都是過眼雲煙，他想自己還是會守候在那裏，直到看見她得到幸福，才會轉身微笑著靜靜地走開。

他蹲下去，用手指慢慢的一橫一豎劃過地面，寫下了三個字。

我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