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惟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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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吹動著窗簾,江黎昕站在露臺上,眉宇間似乎透著一種寧靜的稚氣,一簇簇橘紅色淩霄花似一只只小喇叭,對著天空的雲朵歡快歌唱,那聲音如一朵迷情的彩蝶,那麽飄渺,那麽潔凈,讓所有的聲音都在一剎那屏息,樹下的掬幽仰著頭張開雙臂,仿佛一合手,就可以擁抱住溫暖的光圈,江黎昕問道:“她在等人?”

“是,今天周先生帶婚禮策劃團隊來確定最後的方案,夫人已將此事交予小姐全權代理。”

“吩咐廚房,今天我不在家吃早餐了。”他話音剛落,正巧看到掬幽拿著一捧蝴蝶蘭喜孜孜地對周浩南講著什麽,一縷碎發從她耳後掉下來,烏黑的幾根垂在臉畔,周浩南伸手替她掠上去,丁管家看他臉色微變,心裏一驚忙道:“少爺,今天的會議……”

“取消。”

聽他這樣說,丁管家雖明白不好再勸但還是道:“少爺,很多事成了定局,就註定無力改變……”

江黎昕將臉一揚,語氣淡淡的:“既然會議取消我也沒什麽事了,告訴陸清心,我答應陪她吃飯。”淩霄花漏下疏疏的陽光,一閃一閃映在他臉上,像是金色的蝴蝶,輕輕一棲又飛走了,“直繞枝幹淩霄去,猶有根源與地平。不道花依他樹發,強攀紅日鬥修明。”恬淡的芬芳縈繞在身側,是一種默默奉獻的慈母之愛,每每面對母親,再堅冰的閘門也會打開,可如今,他卻要獨自承受燦爛背後的無奈雕零,如果早知是這樣的結局,他還會不會堅持等待這美麗的邂逅,江黎昕悵然一笑:“很多時候當你不能再擁有,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讓自己不要忘記。”

刺耳的喇叭聲傳來,陸清心裊裊婷婷地走下車,一襲紅色連衣裙在陽光下透出光芒璀璨,倒像是《天涯明月刀》裏的那句歌詞,‘你是彼岸花,紅的太無暇’,江黎昕笑著迎過去,“黎昕,”她轉身看著周浩南,“浩南,你怎麽會在這兒?”

周浩南道:“我來給掬薇送婚禮的定制方案。”

陸清心看著相框裏的巨幅照片:“平心而論,這位掬薇小姐真的很美,難怪伯父和她相識才兩個月就決定結婚了,好可惜,後天就要飛美國,沒辦法參加婚禮了。”

“有什麽可惜的,從小到大你參加我父親的婚禮也不是一兩次了,千篇一律的宴客名單,千篇一律的盛大場面,單是想就覺得無聊,”江黎昕端起藤制高幾上的白瓷杯,輕輕啜了口茶:“這茶味道不錯,要來一杯嗎?”

陸清心搖頭:“你知道的,我一向偏愛白茶。”

“其實喜歡什麽並不重要,就像古龍那句經典名言,茶只要是熱的就未

必難喝,一如女人……”他唇角上揚,可是目光閃爍,沒有半分笑意,“只要年輕就不會太難看,何掬幽,你說對嗎?”

掬幽望著他的眼睛:“你希望我怎樣回答?”

他微微揚眉:“實話實說。”

“實話就是,”她眸光流轉,有種說不出的甜美可愛,“你的話對與不對都無所謂,因為不管掬薇美麗與否,江先生都愛她。”

江黎昕打開煙盒取出一支煙點上火,在一片煙霧彌漫裏,他依是那種毫不在意的腔調:“愛,你懂什麽是愛嗎?”

“那你又懂嗎?你除了花天酒地你懂什麽?你除了比翻書還快地換女朋友又懂什麽?你除了帶女孩子招搖過市還懂什麽?”

江黎昕整個人猛然一震,手不由得舉起來,她把臉一仰,他眼中湧上一抹悲哀:“那你姐姐呢,舒玄還屍骨未寒,她就迫不及待和我父親結婚,我記得一個月前你還義正言辭地說我思想齷齪,怎麽,這麽快親情就變成至死不渝的真愛了?何掬幽,一個只會利用男人憐憫做救命稻草的女孩就不齷齪了?一個只懂出賣自己情感換取利益的女孩就不齷齪了?你觀念轉變的速度真是讓變色龍都望塵莫及。”

掬幽突然舉手,一杯茶盡數潑到他身上,澄凈的茶水順著他衣領淋淋漓漓往下滴:“你憑什麽說她齷齪?就因為三年前她愛過你,你就這樣踐踏她的尊嚴?掬薇愛的江黎昕只單單是你這個人,不是那個‘江氏’少爺,這份真心你憑什麽去侮辱?江黎昕,你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麽樣子嗎?”她沈靜的大眼睛盈盈有淚,一個女孩只有真的很愛很愛,才有勇氣把整個心、肝、靈都交出來,任由心愛的男人主宰,就像張愛玲對胡蘭成,那樣完美的女子在愛情面前卻是那樣的卑微,她說,‘喜歡一個人會卑微到塵埃裏,然後開出花來。’可偏偏他永遠都不肯回頭,哪怕是施舍也不肯,“她不過是因為愛你,憑什麽你就認定她比你卑微,憑什麽你就看不起她……”那些鐫刻在記憶裏的時光,仿佛帶著露珠的嫩綠荷葉,三年光陰,終於讓那些清新埋葬在時間刻度的前段,惟有鋪天蓋地的腐爛留在刻度的尾部,“抱歉,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浩南,方案就按剛剛討論的制訂吧。”

“何掬幽!”江黎昕心下一沈,快步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兒!”

她咬著唇,他看到她臉頰上的淚珠,記憶裏她一直是倔強堅韌的女孩,三年前她走投無路向慕習凜借錢,也沒有掉一滴眼淚,他看著她,語無倫次道:“幽幽,我……”

她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哭起來,像是用盡全部力氣

,哭得連身體都微微發抖,“你別哭了,算我錯了還不行嗎?”她緊緊抓著他的袖口,只是哭,不停地哭:“你知道嗎,舒玄哥就死在我面前,他說會陪掬薇一輩子,他說會永遠做我的親人,他說不管我走到哪裏,都會陪在我身邊,他說無論發生什麽,都讓我先轉身離開……我好恨他,是他把滿滿的溫暖毫無保留全給了我,讓我以為終於有人為我遮風擋雨……”最美的時光就像是倒在掌心裏的水,不論攤開還是緊握,終究還是從指縫裏一滴一滴流淌幹凈,再無法追尋,“可我更恨自己,如果我堅持不接你派對的case,舒玄哥就不會因為擔心我急著趕回酒店,他就不會在雨天逆行,他就不會死,我每天都在想,只要他沒死,就算他忘了我們,忘了對掬薇的承諾,也沒有關系,只要他活著,什麽都沒關系……”

“別哭了,我不再提舒玄了,算我求你別再哭了。”

“你說的是真的?”

“我發誓比珍珠還真,”他擦拭她臉頰的淚水,她的臉涼涼的,讓他不禁小心翼翼,“哭這麽久餓了吧,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掬幽看著他,濃密的長睫毛不安地顫動,他臉上慢慢浮起笑意來:“麥兜不是有句經典名言嗎,傷心還好,傷胃就不好了。”

她被他的語氣逗笑了:“餐點一定要別出心裁,我才原諒你。”

他開了很久,一路上兩人都很安靜,不知不覺已到黃昏,他搖下車窗,窗外的風吹進來,晚風裏帶著涼涼的泥土氣息,清清爽爽的,有些花香,有些樹香,有些草香,她這才發現他們已遠離市區,車子蜿蜒地爬上一條修建得極寬大的山路,滿天彩霞絢爛,照在車頭上,橙黃的一點餘暉,掬幽笑道:“真美。”一縷斜陽勾勒出她的側影,她的長發拂過他臉頰,他看向窗外:“就在這兒吃點東西吧,算給你賠不是。”

山路邊有一家小小的農家飯莊,他們走進去,院子裏有好幾株棗樹,晚風拂過,幾朵花瓣落在衣襟上,讓掬幽想起蘇軾的那句“簌簌衣巾落棗花”,屋裏是傳統的土炕,她覺得好玩,坐到炕頭上盤著腿像是練瑜伽,簾子一挑,進來個小女孩,替他們倒茶點菜。

韭菜花炒河蝦仔、豆汁鯪魚蒸蛋、濃湯雙丸什茹煲、欖菜肉松炒豆角,份量很足,到最後鍋貼上來的時候,掬幽一點也吃不下去了:“我飽了。”

“再吃點,和剛才那個女孩比,你也太瘦了。”

“現在流行瘦,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女孩減肥。”

他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想吃就不吃了,不需要找借口搪塞。從後門出去是片竹林,

有興趣去嗎?”

“怪不得你帶我到這裏吃飯,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眼睛裏在燈光倒映下,像是小小的火苗,掬幽忽然想起昨夜,心裏有些不安,他卻笑道,“在乎山水之間也。”

他們從後門出去,那有一條小徑,直通密林深處,小徑上有落葉,有青苔,有軟軟的細草,草叢裏長著一朵朵嫩嫩的小紫花,晚風拂過,滿山的翠竹輕輕搖曳,發出有節奏的鳴響,就像美妙的樂音盈盈飄來。

掬幽道:“解籜新篁不自持,嬋娟已有歲寒姿。要看凜凜霜前意,須待秋風粉落時。四季青翠,淩霜傲雨,難怪嗜竹詠竹的文人墨客這樣多,真正見了才發覺,再博大精深的文字也很難描述出她的美好。”

“是呀,竹子那種遺世獨立的風韻,亭勻清幽的雅致和堅立不拔的傲骨,確實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描繪的,”他沈吟著說,“就像你一樣。”

她笑了,笑容如沐浴在夜風中的花朵,懶洋洋的,醉醺醺的展開花瓣:“江黎昕,我今天才發現,你真的很會恭維人,難怪那麽多女孩會死心塌地的愛你,被賣了還替你數錢。”

“既然這樣你還敢和我來這兒,不怕我把你給賣了?”

掬幽“切”了一聲:“我這麽冰雪聰明的女孩才不會被甜言蜜語沖昏頭腦。”

他也“切”了一聲:“我今天才發現你的臉皮特像南京城墻。”

“看看,本色露出來了吧,我就說你不會輕易恭維人,瞧,果然是挖坑等我跳。”

“我有那麽老謀深算嗎?”

“你沒有,你是老奸巨猾!”掬幽擡眸,這才發現不知不覺竟到了山頂,從這個角度往前看,整座城市都盡收眼底,她放眼看去,是一片閃爍的萬家燈火,像綿延不斷的燈海,千千萬萬數不清的光點,有的聚攏像一堆發亮的鉆石,有的散落如黎明前的星空,有的一串串的串連著,像發光的項鏈……“每盞燈光後都有一個故事,我不知道別人的故事如何演繹,但我希望我所愛的人都能夠幸福。”

他突然道:“有我嗎?”

“什麽?”

“沒什麽,天晚了,我們回去吧。”他們又恢覆來時的安靜,CD裏放著一首老歌,是《羅馬假日》的主題曲《Am I That Easy to et》,她莫名有些害怕,他的問題她其實聽見了,而且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不敢回答,因為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答案,路燈顏色是溫暖的橙黃,撒下來似細細的金沙,他驟然踩下剎車,轉過頭看她,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那樣黑那樣深,倒映著她的眼睛,她

微微扯動唇瓣,笑容雖僵,可還是笑出來了:“再見。”

掬幽打開車門,丁管家走過來:“小姐,夫人在餐廳等您。”

她道了謝,走進去卻只見到掬雪在吃宵夜,偌大的餐廳顯得冷冷清清:“掬薇呢?”

“大姐在你的房間,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上樓看看。”房間裏只開了一盞睡燈,掬薇閉著眼睛側臥在床上,她在藤椅上坐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咖啡,伸手端起,掬薇突然道:“我去給你換杯熱的。”

“不用了,你怎麽還沒休息,明天還要試妝呢!”

“你沒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要說什麽?是婚禮方案最後的制訂,還是晚宴……”

掬薇眉宇間有絲倦怠,她淡淡地打斷:“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些。”

“那你要問什麽?”

她似乎笑了下,因為側著臉,光的影劃出一半明暗來:“聽說你和江黎昕又吵起來了,我問丁管家,他說當時他不在旁邊,所以不清楚你們吵些什麽,只說你坐黎昕的車出去了,本來我想讓煜城回來處理,可被他阻止了,他說你是自願離開的,而且你也不願讓煜城知道,”一種前所末有的無助爬上心間,她聲音有點生硬,“你喜歡上他了,是嗎?”

“我自願和他走,是因為有事要和談,我不願讓江先生知道,是不想讓他心煩,你怎麽會認為我喜歡他?”

掬薇瞇起眼睛,不知為什麽掬幽覺得她的樣子像是正在瞄準目標的槍手:“我只是想……你會同情他的境遇,他自幼喪母,父親又忙於事業,基本屬於那種童年缺乏關愛,心裏有嚴重創傷的男人,女孩天生的感性和母性,促使我們很容易對這樣的男生動心,尤其他看起來還拽拽的,壞壞的,每個接近過他的女孩都會情不自禁地愛上他,我覺得你也有可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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