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妥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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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江公館’院內的燈都亮起來,引來無數小蟲黑壓壓地兜著圈子,江煜城走進客廳,藍雪花靜靜地開著淡淡的藍色,朵朵聚生仿若繡球,盈溢著絲絲涼意,可不知為什麽,他從走進來就覺得心口悶悶的,像是壓著塊石頭,隨手拿起小幾上的財經雜志,卻半天沒翻過一頁,手裏端的茶也是一口沒喝,他嘆了口氣,起身去看藍雪花,那幹凈純美的藍色一直是杜玥婷的最愛,傳說古時候有一個戰士愛上了一個亡國公主,為了愛情天長地久,戰士帶著公主一起逃離了自己的國度,過上隱居的生活,可是,戰士依然沒有逃離宿命的安排,最後,公主用藍色布條上吊自殺了,而她死的腳下,正是一片藍雪花。

他又嘆了口氣,藍雪花,可以讓心中掛念的人與你一起生死,但這種掛念卻是憂郁的,冷淡的,“老爺,”丁管家走過來,“淩菲小姐今天搬出公寓了。”

吊燈的光映著江煜城略顯恍惚的臉,丁管家見他怔怔發呆,有些擔心地喊了聲:“老爺。”

“黎昕呢?”

“少爺在書房。”

他猛地轉身朝樓梯方向走去,一不留神被地毯的線縫絆了下,幸好丁管家及時扶住,他定了定神,推開丁管家的手,徑自上樓推開書房的門,“黎昕,”他臉色鐵青,“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這樣絕嗎?”

江黎昕端起酒杯輕輕搖晃,漫不經心的目光掠向盛怒的江煜城:“我怎麽了,淩萱死了,和‘江氏’不再有任何關系,‘江氏’有什麽義務給她妹妹提供食宿?再說我這也是為她考慮,一個單身女孩和兩個沒有血緣關系、風評又不是很好的男人住在一起,日後她的夫家要怎麽相信她的清譽?”

他太陽穴旁的血管突突的跳,就像有誰拿針尖挑起那兩條青筋,仿佛隨時會漲爆,“父親,”江黎昕目光中的陰霾讓他心中凜然,從什麽時候起他對自己只有憎恨,“我想過幾天您就又要再婚了,如果讓她留下,您要怎樣和新妻子介紹她的身份。”

閃閃繁星從藍紫色的夜幕中透出自己的光,掬薇心裏溢著歡喜,平日窄小的樓梯仿佛突然敞亮起來,她步子輕快地跑上去:“幽幽!”臥室的燈光是乳色的,照在墻上如蜜一樣甜膩,月亮團團像面銅鏡,月光卻像隔紗一樣朦朧,燈光和月光相互交匯,像是水銀沁透了整個房間,她笑吟吟道,“江先生這周末邀請我們去他的別墅,說是給我舉辦一個小型生日party。”

“還是別去了,你也知道,江黎昕對我們成見一向很深,”每次提及江黎昕,她總會下意識去逃避,那日他說的話她並不相信,卻還是在心

裏埋下了狐疑,就像泡在杯子裏的黃豆種子,總在蠢蠢欲動的冒著泡泡,“人言可畏,我不希望你陷入流言蜚語裏。”

“謠言止於智者,我們沒必要在乎江黎昕的看法,他喜歡在背後詆毀就隨他的意,”掬薇的眼睛在燈光下像是籠了層什麽似的,讓人看不清楚,“幽幽,這些日子江先生一直很照顧我,再說是他親自為我舉辦生日party,不去會顯得沒禮貌。”

掬幽微顰眉頭:“可是……”

“別可是了,幽幽,我們應該要聽從內心的聲音,走自己的路為自己而活,”她耳上的水晶墜子晃得像秋千似的,“再說你忘了,是你教我的,若想告別痛苦的過去,就要勇敢迎接生活賜予的種種未知,也許我會再次受到江黎昕的侮辱,可那又如何,至少我不會像三年前,只知道退縮和逃避,”她雙手合十,瞪著一雙大眼睛,“幽幽,我希望不管到什麽時候,你都可以陪在我身邊。”

掬幽讓她糾纏不過,只得答應下來:“好吧。”

“謝謝。”

“你要真想謝我,就別總做那些肉麻的動作,顯得特幼稚!”

“我知道幼稚,可這卻是對付你最無往不利的武器!”

碧藍的天上一絲雲彩也沒有,車子駛進江公館,偌大的院內處處皆是精心構築,一步一景,美輪美奐,車門打開,丁管家神色恭謹:“老爺,何小姐她們到了。”

掬薇穿了件水紅色長裙,胸前繡著一對銀雁,下擺是一叢銀色蘆葦,有種說不出的雅致,她妝容極淡,可愈是淡就愈能顯出她的青春和嬌嫩,江煜城由衷讚美:“你今天真美。”

因為宴席設在花坊,所以他們一行人向公館後方走去,一路上幾樹盛開的紫薇花紅粉艷麗,密密麻麻開滿枝頭,像是一群初涉塵世的少女,好奇又急切地張望著窗外。它們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正在怒放,細細的褶皺,薄薄的花瓣,那樣的嬌嫩,有的甚至還殘留著幾日前的雨滴,陽光照耀下,閃爍著珍珠般粲然的光芒。掬幽有些失神,儲存在腦海中的點點滴滴像一卷和諧、溫馨又歡樂的畫軸,慢慢地在眼前展開,塵世的繁瑣被趕得無影無蹤,心中瞬時一片輕松,思想更是盈溢幾分單純,就仿佛回到童年時代,那時家裏種滿紫薇花,每到仲夏盛開的時候,她都會在紫薇樹下快樂玩耍,絢麗的紫薇花和她的笑臉相輝映,一陣風吹過,花兒輕輕搖曳,像是父親向她拍手微笑,她穿著粉紅色的裙子翩然起舞,也不知是花兒映紅了她的笑臉,還是她的笑臉映紅了花兒,總之是那麽的快樂,快樂得幾乎不真實。

掬薇問道:“幽幽,

怎麽了?”

“沒怎麽,只是覺得這些花很好看。”朵朵花瓣從頭頂飄落,像是帶著對生命的眷念,去尋找另一種歸宿,如龐龍那首《你是我的玫瑰花》裏所唱:“一朵花兒開就有一朵花敗……”她一向不欣賞“昨夜秋風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覺得太淒美壯烈;也不欣賞“花自飄零水自流”,覺得太孤寂落寞;更不欣賞“無可奈何花落去”,覺得太傷感悲慟。她只喜歡昨夜稀疏的□,喜歡紫薇花淡淡的香,就好似可以讓喧囂煩躁的心境淡定下來一樣。

江煜城側過頭看她:“你好像很喜歡紫薇花?”

“是呀,”掬幽一雙眸子明若點漆,“似癡如醉弱還佳,露壓風欺分外斜。誰道花無紅十日,紫薇長放半年花。看它們聽風低語,自開自謝,綻放屬於自己的那份執著和美麗,就像也找到了生命的意義。”

江煜城拍手稱讚:“好才情,不過比起紫薇沈迷的愛,我更喜歡‘花相’。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不知是不是每一份讓世人驚艷的美都很短暫,雖然很多人說美麗的東西是一個橫截面,絕不會隨時間流逝而消失,可當秋風吹過還是要說再見,所以說紫薇某些方面是強過芍藥的。”

“秦觀這首《春日》確實有些多愁善感,像敖陶孫說的‘秦少游的詩如時女步春,終傷婉弱’。可細品下來會發現,這首詩有它獨有的清新婉麗,用雨後芍藥薔薇的嬌弱來襯托庭院的寧靜,恰恰表現了一種惜花之情。”眼前姹紫嫣紅的芍藥在綠葉掩映下顯得格外嬌艷,一朵朵有銀盤大,微風拂過,若有若無的幽淡香氣縷縷入鼻,“芍藥的花語是情有所鐘,喜歡這樣花的人必是重情之人,難怪淩萱姐當年會那樣義無反顧地愛您。”

江煜城不知為什麽總覺得她意有所指,心裏驟然一涼,幸而廚師端來餐點,是極有名的蘇州菜,松鼠桂魚、清湯魚翅、碧螺蝦仁、火腿鮮筍湯、牛奶茯苓糕、豆腐皮包子,最後蘭媽送來布丁,小小的布丁顫軟軟臥在碟子裏,陽光折射下似半透明的琥珀:“這是掬薇特意點的,她說你愛吃布丁。”

“幽幽,你慢慢吃,”掬薇站起身子,“我和江先生出去走走。”

掬幽本想跟著過去,周浩南卻道:“幽幽,聽說你喜歡蕩秋千,正巧離這兒不遠,我帶你去吧。”她雖不情願,也不得不起身,淩菲看她似乎不高興,於是笑道:“浩南,我給你講一件幽幽最有名的事吧。”

她的臉紅得似要燃燒起來:“菲兒!”

淩菲卻徑自道:“我班有個愛慕幽幽的男生,一直想找機

會和她說話,終於一次英語課如願坐在幽幽前面,當時幽幽在記筆記,他就和幽幽說自己最近特別愛吃酸的,你知道幽幽怎麽做的嗎,她竟露出純真無辜的招牌微笑,問人家幾個月了,那男生也有趣,張口就說一個多月了,結果幽幽語不驚人死不休,說了句反應夠大的……”

“菲兒!”掬幽連耳廓都紅透了,細小的血脈清晰可見,她追著淩菲道,“不許再說了!”

淩菲旋身躲開,她一個不註意絆在石階上,直直撲到向花坊走來的江黎昕身上,他本能地攬住她,沖力太大他往後連退數步,最後雙雙跌倒在芍藥叢中,白色、紅色、粉色、紫色的芍藥團團簇簇,將他們深陷在柔軟的花海裏,在一片絢麗的顏色裏,他卻只看見近在咫尺的容顏,像一朵白色芍藥清麗皎美,一時間他竟忘記應該放手,微風拂過,她柔軟如雲的長發拂過他的臉,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一個尖銳的叫聲驀地響起:“你們在做什麽?”

掬幽這才發覺自己竟在他懷抱裏,“我要起來。”她聲音低若蠅語,他卻聽見了,松開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淩菲幾步搶過來扶起她:“沒摔疼吧?”

她搖了搖頭,卻不防他正瞇著眼睛打量她,她穿了件鵝黃色上衣,白色七分短褲,那樣嬌艷的顏色,竟讓她穿得有種別樣的嫵媚,他伸出手,她扶也不是,不扶更不是,幸而周浩南過來解圍,顧曼容嗔怒:“餵,你還沒告訴我你們在做什麽?”

午後陽光暑意正濃,花坊落地窗折射的光照進她眼裏,透出難以捉摸的飄忽:“我沒必要告訴你。”

顧曼容不禁惱羞成怒:“黎昕,你家傭人也太沒規矩了!”

“她可不是我家傭人,她叫何掬幽,是我未來的小阿姨。”他的眼神有種飛揚跳脫的不羈,“你怎麽會在我家?”

顧曼容媚笑如絲,獨特的娃娃音更是甜如浸蜜:“原來是黎昕的小阿姨,難怪這樣趾高氣揚、目空一切,看來是曼容有眼無珠,有得罪之處還請小阿姨多多包涵。”

掬幽淡淡地看她一眼,拉著淩菲的手轉身離開,江黎昕臉色一下子沈下來,一把拉住她:“我在問你話呢!”

掬幽掙脫不開,只好道:“你會不知道?”

“聰明,不過我父親在哪,為什麽不出來親自照顧?”

周浩南道:“江董帶掬薇參觀房子去了,估計現在正在你母親的房間裏呢。”

他直直地盯著周浩南,一雙瞳仁黑得深不可測:“你說什麽?”

“我說他們正在參觀你母親的房間。”

“浩南,”掬幽看著離去的背影,“

你為什麽告訴他掬薇在江夫人的房間參觀?”

“別擔心,有江董在他不敢為難掬薇!”

“不敢,你也太低估他了,你以為他帶那個叫曼容的女孩回家的目的是什麽,再說他若想為難誰,還會在乎那個人有誰保護嗎,”她想起江黎昕的眼神,每次他的目光從掬薇臉上掠過,都會給她一種錯覺,仿佛是柄鋒利的劍,要穿透身體筆直地插入心脈,“你告訴他掬薇在杜夫人的房間,正好提供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發難機會。”

“這是玥婷最鐘愛的房間,”房間雖不大,但布置得極其精致,紫檀家俬,清一色的蘇繡褥墊,銀色的絲線繡出大朵芙蓉圖案,陽光映襯下燦然生輝,“為了紀念她我一直保持著這裏的原貌。”

掬薇環顧四周,視線首先被一副油畫吸引,畫中女子白衣勝雪,人幽如蘭,她只是站在那裏,那種入骨入髓的美麗就令人深深沈醉,一時間掬薇竟想起《美人心計》的張嫣,那樣與世無爭的空靈女子,出現在萬花叢中驚為天人,她至今仍記得那略帶憂傷的眼神,“誰讓你把這枝荷花摘下來的,這荷花開在池子裏多好,一摘下來它就死了,再漂亮也是一具屍體,就像我,我也是一具屍體。”只是這簡簡單單的一段話,卻讓人心痛心憐更心碎。

她一直以為即使心被打碎了,總還是會有人願意修補好它,現在她的心碎了,修補的人也如願出現了,可卻不是她要的,原來一個人不能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就算將世上女子最羨慕的王子雙手捧到她面前,每每夜深夢回無法成眠時,她還是會流下眼淚。

就像張嫣的那句‘算了,以後不要了’,竟是那樣的無奈。

“這是我初次邂逅玥婷的情景,她當時站在荷花池畔,全身仿佛有煙霞籠罩,我一直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遇見像她這樣美麗的女孩,直到你闖入我的生命,”掬薇聽他這樣說,心裏不知為何害怕起來,他伸手輕輕擡起她的臉,“雖然你們的容貌並不像,但你們不染纖塵的氣質卻很相似,知道嗎,每次見到你我都會想起玥婷,掬薇,你讓我有種被幸福縈繞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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