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卑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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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幽握緊拳頭,手背上泛起青筋,可聲音還是清朗鎮定:“我已經認錯了,您到底同不同意借錢給我請直說,沒有必要這麽奚落我。”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向人借錢還要耍個性的女孩,不過你剛剛的道歉我接受,”他漫不經心地攪著咖啡,“你需要錢可以去找淩菲,她姐姐的丈夫可是黎昕的父親,區區十萬塊對她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微微一笑:“怎麽,以你和她的深厚情誼不會連十萬都借不出來吧?”

掬幽看著他,眼睛像夏夜晴空裏的星星晶瑩清澈,幾乎可以倒出人影:“慕三少,我來找你並不是走投無路,只要我開口菲兒會不計代價幫助我,我之所以沒去找她,原因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不想讓淩萱姐在江黎昕面前為難。”

慕習凜神色閑適:“哦?”

“淩萱姐和江先生歷經磨難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她連自己的巨額債務都不肯用江先生的錢,我又怎麽能讓她為了我被江黎昕嘲弄是為錢才選擇他父親的。”

“淩萱到底為什麽嫁給江伯父她自己心裏清楚,倒是你,幽幽,你必須了解一個事實,我是商人,商人一貫的作風就是要求物超所值,你要我借給你十萬元,那你就必須提供讓我感興趣的抵押品,超過我心裏設定的價位,”慕習凜眉頭輕挑,“否則我一分錢也不會出。”

“我可以為‘慕氏’工作三年,並保證創造利潤不低於五十萬。”

“我相信你說的話,可惜我不感興趣。”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剜在她心上,掬幽只覺頭皮驟然發麻,連舌頭也不聽使喚了,可是她不能掉頭就走,掬薇還躺在病床上,需要大筆醫療費,雪兒讀高中的學費,一家四口人的生活費,她記得《喜寶》裏有這樣一句話,“如果有人用鈔票扔你,跪下來,一張張拾起,不要緊,與你溫飽有關的時候,一點點自尊不算什麽。”她現在的境況就是如此,既然來找他就要接受所有的侮辱,掬幽拼盡全力終於問出那句話:“那您對什麽感興趣?”

慕習凜有些惡毒地笑著:“妹子,我很同情你目前的處境,不過很遺憾我不能幫你,說實話,我很樂意看到你現在絕望無助的樣子,只有這樣你才會去求淩萱,你也知道黎昕對她痛恨入骨,淩萱是江伯父眾多妻子中城府最深的女子、性情也是少有的謙卑謹慎,這一年還沒讓我們抓到任何把柄,正巧你此時提供這樣一個挪用公款的機會,讓她落以口實,”他話語裏有著閑閑的譏誚,“你可以說我不擇手段,但如果小小的推波助瀾就可以幫到黎昕,我何樂不為呢?”

掬幽知道自己已站在絕壁上頭:“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能提供比淩萱落下口實更有價值的東西,你就會借錢給

我?”

他點點頭:“可以這麽說。”

掬幽抿住雙唇,眸中盈溢著咄咄逼人的晶彩,過了半響她開口了,聲音像雪花一樣輕而無力:“如果這件東西是我自己呢?”

慕習凜怔了下,眼底光芒一閃,仿佛蘊著某種笑意:“其實我也一直不明白黎昕為什麽偏偏對你另眼相待,你是很美,但絕稱不上傾國傾城,性情雖恬靜柔婉,卻並不討喜,尤其倔強起來根本無法駕馭。可今天我明白了,阮四的評價還真是貼切,你確實是個有趣的女孩。不過這也不算更有價值的東西,”他眉宇間依稀流露幾分淡泊,像是靜靜開落的桐花,不浮不華,寂寥隱逸,“我對你沒有那種……興趣。”

“我知道。”掬幽有種麻木的痛楚,就像剛做完手術的病患,那副軀殼早已掏空了,薄得像是一片蟬翼,風吹一吹就會隨風而去,這樣薄如蟬翼的軀殼雖不會痛苦,但紛至沓來的恐懼卻讓她提心吊膽,因為麻藥一過去就是撕心裂肺的苦楚,她張開嘴,聲音有著抖顫的堅強,“我賣的不是身體,而是雙手奉上的自尊。”

他止住笑,過了一會兒才懶懶的問:“我要你自尊做什麽?”

掬幽黑白洌然的眸子定定地瞧了他一會兒,終於吐出兩個字:“踐踏。”慕習凜震動了,他看著掬幽,她的眼睛沒有靈動的流光,有的只是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對不起,我……如果你想來上班,明天八點到十五樓報到,十分鐘後錢會匯到你賬戶,剛剛的話你別介意,我絕不是有意為難你。”

掬幽烏黑明亮的眸子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三哥,謝謝你。”這是她第一次叫他三哥,雖然在他心裏她只是多姿多彩的生活裏一段可有可無的小插曲,但這句三哥卻讓他感到溫暖,一種屬於家的溫暖。

陸檀雅問:“幽幽,又想什麽呢?”是呀,又想什麽呢,掬幽揉揉額角,三年前的事情為什麽會突然浮現在腦海,只因他回國了嗎?

門口突然傳來喧嘩,一個女孩闖進來,是杜易煙,陸檀雅比兔子溜得還快,只留下句“自求多福”,三年來她應付慣了,雙腳交疊搭在辦公桌上,將手舉到眼前,似乎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圓潤的指甲上,“三少在開會,你是等一等,還是會議結束我請他給你電話?”

“你少拿這些套話敷衍我!”杜易煙咬牙切齒,“怪不得習凜要和我分手,原來傳言是真的,他身邊確實天天杵著個狐貍精!”

狐貍精?慕習凜確實又換了新女朋友,但絕對不是她,不過他這種對女孩的態度倒讓她想起《流星花園》裏西門那句經典名言,“我是一個好男人,但不是一個好人,對我來說,每個女人的保存期限只有一個禮拜。”可眼下她必

須好好打發面前的美人兒,所謂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點職業道德她還是有的:“杜小姐,我想你誤會了,三少最近確實很忙。”

“你還敢花言巧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來‘慕氏’當秘書的目的,你就是想近水樓臺先得月,何掬幽,為了嫁豪門做少奶奶,竟連退學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用上了!我告訴你,你永遠別妄想了,習凜才不會看上你,”杜易煙冷冷地看著掬幽,她穿著件珍珠白連衣裙,雖不是名牌,樣式也簡單,可就這樣再普通不過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有種說不出的韻味,“就算你再裝嫻靜雅致,也是一只披著鳳凰羽毛的烏鴉!”

出口傷人,掬幽漸漸收斂了笑容:“杜小姐,我奉勸你註意一下言辭,別像潑婦罵街似的口不擇言,免得叫三少聽到,有損你這麽長時間努力維持的淑女形象。”她說得雲淡風清,杜易煙卻覺得格外刺耳,揚手就要給她一記耳光,掬幽側身躲過:“杜小姐,請自重,你再這樣胡鬧我就叫保全人員請你出去了。”杜易煙揚起另一只手,電光火石間,她的手腕被扭在身後,一個旋身後被推開:“我何掬幽的字典裏可沒有不打女人這一條,所以你最好安分些。”杜易煙氣得渾身發顫:“別以為習凜寵著你就可以耀武揚威,他身邊的女孩來來回回換了多少你不是不清楚,單單秘書三年就換了二十多名了!”

“但我卻沒被換掉,”掬幽似笑非笑道,“杜小姐,若想長久待在三少身邊,一定要謹記他對女朋友的要求,要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要懂得討好他,又不能讓他覺得你是刻意而為,就算偶爾忤逆也要註意分寸,省得惹毛他吃不了兜著走,如果做不到這些就記住最關鍵的一條,當他提分手時盡可能爭取遣散費,而不是跑來秘書室大吵大鬧,落得像現在這樣萬人嫌的下場!”

“你一個花瓶有什麽資格教訓我?”

“因為我安於現狀,不會做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白日夢!而且不是每個漂亮女孩都能做花瓶,比如你,才六天就被淘汰出局了!”

她似乎學乖了:“能請教些問題嗎?”

“可以。”

“你的興趣是什麽?”

“讓自己美美的,以期吸引更多的男人。”

“你有什麽專長?”

“化妝、打扮、造型、時尚。”

“我說的是可以用來謀生的專長,再不就是才藝,比如說跳舞、彈琴之類。”

“小時候在少年宮學過一點。”

杜易煙覺得受夠了:“那你每天上班都做什麽?”

“喝咖啡、看時裝雜志、還有上網購物。”

“你是在戲弄我嗎?我問的不是休閑,是說你上班……”

掬幽理所當然地打斷:“我上班時就是做這些事呀。”

“慕習凜不是笨蛋,

會花錢請你上這種班?”

“我也不是笨蛋,既然都是花瓶了,憑什麽還朝九晚五的賣力工作!”

“那你就沒什麽理想?”

“有,和富家公子談戀愛。”

杜易煙氣得摔門而去:“何掬幽,算你狠!”

陰霾的心境一掃而空,五分鐘,由曾經一個半小時到如今五分鐘,花瓶女扮演的是愈來愈得心應手了,她想起亦舒《玉梨魂》裏的一句話,“我喜歡向沒有知識但是聰明的人學習,他們那一套不講理、原始,令人難堪,但往往行得通。受過教育的女人事事講風度,連唯一的武器都失掉,任由社會宰割”。

真是經典呀!

菠蘿菠蘿蜜,菠蘿菠蘿蜜,帶我去,帶我去,la la la 和我重覆這咒語,不要悲傷的結局……

“什麽時候我的首席秘書變資深花瓶了?”

啊!

驚天!動地!慘絕!人寰!

撲克臉竟在這時候出現了,掬幽盯著咖啡杯裏那個小小的倒影發呆,慶幸的是,多年歷練讓她可以對任何突發事件應付自如,深吸口氣,她唇畔漾起一朵恬靜的淺笑:“在你女朋友面前我一直是花瓶,只有這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打發掉她們。”

他似乎訝異她的誠實:“在她們面前一派財迷心竅的花癡模樣,也不怕傳出去有損形象!”

“對我來說只要能達到預期的結果,而且在執行過程中沒對任何人造成傷害,這種方式就是可行的。再說平時沒機會頤指氣使,還要感謝你這些女朋友提供給我這樣好的機會。”

“怪不得黎昕說你特別,”他身子微微前傾靠近她,聲音低低的,鼻息暖暖的,“說實話,你鋒芒畢露的樣子真的很美,”冷氣機嗡嗡輕響,一旦他卸去工作時嚴肅自制的神情,她就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掬幽強迫自己鎮定,一雙烏幽幽的大眼睛牢牢盯著他:“三哥。”

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叫他:“有事求我?”

“我要辭職。”

“就因為黎昕回國了?”慕習凜閑散下來,油腔滑調似的說,“你就這麽害怕見到他?”

“不是。”

他笑道:“既然你不害怕見他就做我女朋友吧。”

掬幽有點沒反應過來,黝黑的大眼睛滿是錯愕,慕習凜自顧自說:“你今年二十一歲了,也到了交男朋友的年齡,我呢,一表人才,有風度有學歷有氣質有品位,家世也數一數二,在一起絕對的男才女貌,怎樣,考慮一下?”

掬幽默不作聲。

“何掬幽,你不是說最大的理想就是和富家公子談戀愛嗎?我這可是犧牲自我幫你實現願望呢,”慕習凜笑嘻嘻地,“哎,你不接受我的建議,不會是愛上江大了吧?”

“我不是害怕見他,更沒有愛上他,”掬幽小聲說,她的睫毛很長很長,彎彎

的像小扇子,在面頰上投下兩道扇形的陰影,“三年前因為他掬薇粉碎性骨折,這輩子再不能登臺跳舞了,你根本不懂這對一個學十幾年舞蹈的女孩意味著什麽,我知道這不是江黎昕的錯,他有不喜歡掬薇的權利,但他完全可以婉轉地拒絕,可他卻在自己的派對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對掬薇肆意嘲弄,”她微微咬著下唇,一雙明眸粲然流光,“掬薇用了整整三年時間才站起來,用了三年時間才接受默默付出的舒玄哥,用了三年時間才露出笑容,三哥,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過日子嗎?害怕她想不開,從來不敢真正地睡覺,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三哥,”她聲音透著無盡的痛楚,“為了不讓掬薇憶起那些傷心的往事,舒玄哥甚至決定離開‘江氏’,所以,今天就算我真的愛上了你,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慕習凜看著她,仿佛過了半響才緩過一口氣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

“沒什麽,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的。”

“找到新工作了嗎?”

“找到了,在一間叫做‘詩舞翩翩’的花店。”

“淩菲應該已經告訴你了,三天後江伯父要在‘雲舒’為黎昕舉辦派對,關於舞臺設計和花卉布置還沒有找到適宜的花店,我希望你接下這單工作,幽幽,你可以不在乎錢,但你家裏的境況……”他這樣含蓄大約是自悔失言,掬幽想了想,“好,我接。”

傍晚時分,在萬裏長空奔波了一天的太陽接近了地平線,放射出刺眼的光芒,天際出現一縷縷晚霞,像是水面漣漪細細碎碎浮漾起來,給悠然的雲朵著了一件紅橙相間的衣衫,三年前掬薇在病床上睜開眼天也是這樣。那天掬薇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幽幽,那支鋼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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