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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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地牢中回響。

當年,山陰村願魔杵出世,屍山血海。鶴鳴山道法高深,帶著大家一塊封印了願魔杵,而後遣散了所有人。

幾個月後,我們玄字輩幾個師兄妹回到山陰村,發現鶴鳴山還在,當時鶴鳴山稱自己是留在此處繼續封印,可我卻覺得奇怪。

初次封印時眾道友都在場,為何不集大家之力,偏要獨自封印。何況他足足封了數月都沒成功,竟也不找人幫手。

可他巧舌如簧、能言善辯,又加上其餘四人對他極為敬佩,我便不好再多問。

有了我們五人助力,封印的速度快了許多。可我始終覺得不對勁,這封印不像要把降魔杵封鎖,反倒像要控制它,為己所用。

我私下找到鶴鳴山詢問,他矢口否認,可是從那時起,他開始離間我們師兄妹之間的感情。

一日,你娘從西南前來尋我,當時她已有兩個月身孕,正是胎兒不穩的時候,受不得山陰村煞氣,我便為她在村外置了一間茅草屋,讓她安心養胎。

鶴鳴山知道了,便時常留我加固封印至半夜,我幾次想回茅草屋陪你娘,都無法走開。

你娘一人在茅草屋中住著,多日見不到我,憂慮勞神,終於忍不住出來尋我。以鶴鳴山的修為,明明能感受到有人闖入山陰村,竟也不告知我!你娘在村中四處尋了大半日,以致邪氣入體,暈倒在路邊。待我發現她時,她已雙唇發白,氣若游絲,你也差點不保!

聽到這兒,鹿歸月的眼神明滅不定。

後來,我暫時退出了封印,安心留在茅草屋照顧你娘,你娘這才得以好轉,你也保住了。

過了幾日,玄明來找我,說封印完成,這幾日便可回淩雲閣了,鶴鳴山已先一步離開。

我想著你娘的身子不好,便決定再留幾天。

這日我正陪你娘在林間散步,誰知鶴鳴山竟去而覆返,我偷偷跟上去看,見他正在對願魔杵的封印動手腳,我立刻上前制止,卻不敵鶴鳴山。我拼死與他周旋,不讓他發現你母親。此時好在玄天幾人聽到打鬥聲趕到,鶴鳴山才停了手。

我忙將鶴鳴山破壞封印一事告知玄天幾人,誰知鶴鳴山竟將所有事推在我頭上,說是我想掌控願魔杵。

可嘆我那些師兄妹,各個都是耳聾眼瞎的糊塗人,竟聽信鶴鳴山所言,將我封了修為,關進了一間屋子。這才想明白,原來他們不是糊塗,而是早已與鶴鳴山沆瀣一氣,企圖掌控願魔杵!

鹿歸月緊握牢門的手漸漸松下來。

我擔憂你母親身體,日夜想著逃離。一日,村中傳來一聲巨響,將整間屋子都掀飛,機會難得我急忙逃走去尋你母親。

我帶著你母親逃離,一路上不知跌了多少跤,衣衫被野草撕碎也全不在乎。誰知玄天幾人這麽快便追了上來,這才知道鶴鳴山竟與願魔杵同歸於盡了。我知道,這定是鶴鳴山操控願魔杵不成被反噬,可惜玄天他們依舊不死心,偷藏了願魔杵碎片繼續研究。我被封了修為不敵他們四人,拼死用一張符將你娘送走,後來便被抓回了淩雲閣。

鹿歸月只覺得腦中一片漿糊,這與自己所知道的玄天、玄靜還有鶴鳴山完全不同。她沈下氣,反覆思考著這番話。

“你說你當時已被抓走,後來又怎麽能回來找我娘?”

回到淩雲閣後,雖然玄天幾人極力主張將我關進地牢,但我咬定那些事都是鶴鳴山的欲加之罪,也不敢說玄天幾人的陰謀。玄天拿不出證據,師尊便只將我禁足在院內。我心中對你和你娘掛念非常,每逢觀內有會場,守衛較松之時,我便用紙鶴給你娘寄信。

卻不想被玄明發現,告知了師尊。師尊氣我不聽師命,將我關入地牢。玄明與其餘三人則怕願魔杵碎片之事敗露,假借師尊之命循著我的紙鶴前去找你娘,我擔心你娘有危險,便趁機逃出地牢,飛書給她,說要來接你們母女。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你娘帶著你來見我,我剛見到你娘,玄明等人便追至,我只好先將她帶走。我不敵四人被擒,你娘也被抓住,他們知道了你的存在,欲斬草除根,逼你娘說出你的下落,你娘無論如何不肯說,被他們三刀六洞……活活打死了!

“怎麽會……是這樣?不可能!這不可能!”鹿歸月大喊著,眼神中卻已有些不堅定。

“孩子,你若不信,只管去他們寢殿找找,一定還有些蛛絲馬跡。”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我不信!”

“唉……月兒,全是我無能,沒本事保護你們母女,也不怪你這樣。”

“你住口!我說過不要這樣叫我!!”鹿歸月只覺得腦子像要炸開,這麽多年胡三針都告訴她,是爹殺了娘。可是現在眼前的爹卻告訴她,自己十分愛她們母女,她腦中有些東西在崩塌。

“咳……咳咳……”黑暗中另一間囚室傳來幾聲輕咳。鹿歸月記得,那是玄明的囚室。

“玄機師兄,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沒放下這些往事。師尊以前常說,你太過重情義,遲早要吃虧的。”

“像師弟這般冷血,下場不也一樣?”玄機幹枯的嗓音像兩片砂紙在磨。

“哈,哈哈,你我雖同在地牢內,可我比師兄還是幸運一點兒。至少我沒有一個為仇人賣命的女兒,哈哈,哈哈哈哈!”

“你說什麽!”鹿歸月撲到玄明的牢門前。

“哈哈哈哈!你和玄靜的好徒兒眉來眼去的時候,想不到她是你殺母仇人的徒弟吧!那天你娘身上的三刀六洞,我們四個,可是一個都沒落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鹿歸月不再猶豫,狠狠一腳踹在玄明的牢門上,整個地牢都為之震顫,轉身向外奔去。

“師弟,為何幫我?”

“咳……咳咳……這天下我享受不了,那就越亂越好!哈哈,哈哈哈哈!”

鹿歸月在竹石間飛奔,往事一幕幕回溯。

母親每次收信的喜悅,胡三針的阻止,母親對玄機的一往情深,玄機的背影,街上說看到好幾個修真道士的傳言,母親的死狀,玄機的話,玄明的碎片……

聲音與畫面在她腦中交雜,她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

四象堂空無一人,希平等人都在淩雲觀主殿外守護,鹿歸月一路沖進玄靜的寢殿。

寢殿內燃著一爐香,緩緩筆直上升的氣柱,在鹿歸月開門的一瞬間,猛地彎曲雜亂,被裹進來的風吹得一片渾沌。

寢殿物件頗多,光是擺在架子上的古玩擺件與書籍,就多得數不過來。鹿歸月沒有耐心一件件好好翻,將擺件重重拿起來甩一甩又擱下去,擺件受不住力,好些被打碎。她將拿起來書籍匆匆翻了,又一本本扔到身後。

在哪裏?玄機說的蛛絲馬跡到底在哪裏?!

鹿歸月的心越來越急,她發狠將整架擺件全部推翻,擺件落了一地,滾了一地,碎了一地。

一件與當年有關的都沒有。

她又將書架狠狠推翻,書掉的滿地都是,一片狼藉。

忽然,一幅夾雜在書中卷起來的畫,引起了鹿歸月的註意。

她走過去拾起畫卷將綁帶扯掉,畫卷嘩地打開,一個女人的肖像出現在畫卷上。

房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畫卷從鹿歸月手中滑落,畫軸往兩邊滾了滾,有風從屋外襲來,女人頭上的綠色珠釵是如此逼真,像在風中晃動——那是她娘留給她唯一的遺物,她至死都不會認錯。

鹿歸月顫抖著撿起畫卷,有什麽東西要從她眼中冒出。她瞪大眼睛狠狠咽了咽嗓,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她飛快向另外三個寢殿跑去。此時幾乎所有弟子都在觀前廣場,零星幾個弟子鹿歸月極輕松就避開了。

果不其然,其餘三人的寢殿內,都找到了一張一模一樣的畫卷。

啪的一聲,玄機幹枯的手指接住了鹿歸月扔給他的畫卷。

“這就是你說的證據?”鹿歸月紅著眼。

“小敏……小敏啊!!”玄機哭得撕心裂肺。

“都是我不好!沒能護住你!讓幾個奸賊害了你啊!”

鹿歸月覺得頭疼欲裂。

“師兄,人死不能覆生,一把年紀了何必哭成這樣。我要是你,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怎麽出去跟女兒團聚。”

玄機止了淚,嘶啞道:“我是有罪之人,哪敢奢望天倫。如果能為小敏報仇,我寧可一生一世都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牢裏!”

“月兒,你想想你慘死的母親,難道你不想為她報仇嗎?”

“報仇……”鹿歸月覺得全身血液都被點燃,越來越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與怒氣從心底翻湧起。殘存的一絲理智告訴她事情變化太快,還有疑點,可立時被上頭的熱血覆蓋。

“報仇!報仇!我要報仇!!”鹿歸月轉身往觀前廣場跑去,吶喊聲在地牢內嗡嗡作響。

玄明的笑聲陰仄:“好戲開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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