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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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完電話推門出去的時候,領口的扣子還沒系好。婁瑞正在院子裏讀報紙,聽見動靜擡頭看夏炎一眼,驚喜道“起這麽早”,見他腳步匆匆往外走,又問“這是去哪兒”。

點開打車軟件,夏炎在目的地輸入火車北站,九點七公裏,不算遠,他說“去見個朋友”,之後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家附近不是鬧市區,這個時間段很難打到車。夏炎在手機上排號,系統預計要等待二十六分鐘。

他等不了,又回院子裏推婁瑞的電瓶車。

一路飛馳趕到火車北站時,正好接近早上八點。

進候車大廳,右手邊是出站口,陸續有人出來,頭頂的屏幕上正滾動另一班車次號。

出口的欄桿前已經有不少人在等,夏炎沒有往前擠,就站在幾步大理石柱旁,他個子高,能越過黑壓壓的頭頂看到出站口。

團聚的人一波一波經過他,說著聽不懂的當地話,空氣裏有股熱潮潮的味。

等這一批人走光,屏幕上班次換了,K字開頭,K9667。

夏炎又掏出手機確認,是這班,同時看到婁瑞的一個未接來電,和兩條消息:“騎車慢點”,“朋友來啦?寶寶,帶朋友回來吃飯吧”。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走得匆忙的緣由,除趕時間外,還有逃避。此時看到這兩條消息,那種想要繞過、不願觸碰的心理再度上湧,以至於握著手機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八點零五分,廣播裏播報K9667車次到站,又過兩分鐘,從出站口裏湧出第一批人。這班車次從東到西,途徑數十個城市,這站是終點站,人格外多。

出站口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望不到頭,最先被釋放出來的人裏沒有陸周瑜,夏炎看了看手機,沒有他的消息,於是轉身鉆進小商店,買了一兜沒聽過名字的礦泉水。瓶身很軟,握在手裏哢吱哢吱地響。

站內實在是太悶,付完錢,他一口氣喝下小半瓶,呼吸才通暢一些,放下水瓶擡眼一看,剛站著的大理石柱旁多出個人。陸周瑜穿了件黑色長風衣,一手拉行李箱,另一手擡起揮了一下。

身後人流湧動,他往前走。面對面站定之後說:“八點十分,沒晚太多。”

“只有你自己嗎?”夏炎往他身後看一眼,遞過去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其他人提前過去了,”陸周瑜擰開瓶蓋,往他手上提的塑料袋裏看了一眼,“買這麽多啊。”

“我以為你和同事一起來。”

“重嗎?”

“不重。”

“先放箱子上吧。”陸周瑜微微俯身,去拿夏炎手裏的塑料袋,他的鬢發、側頸、左肩依次路過夏炎面前,飄來極淡的煙味,像是途徑抽煙室而染上的,風衣後擺也皺了。

夏炎盯著那幾道橫生的褶皺,他只有很小的時候坐過K字開頭的鐵皮火車,印象裏就是慢、昏暗、人擠人、泡面味和煙味混雜。

“你從海城坐過來的嗎?”他問。

陸周瑜說是先從海城飛到西北的省會,又轉的火車,“沒坐多久,四小時。”

以為是團隊的安排,夏炎忍不住說:“怎麽不直飛,坐火車也太折騰人了。”

陸周瑜說還好,“這幾天沒有到這裏的機票,”又問:“吃早飯了嗎?”

“還沒,你呢?”

“我也沒有。”

夏炎領著陸周瑜出大廳,又幫他推箱子,下三層臺階的時候,感覺到除了那兜礦泉水,箱子本身的分量也不輕,他按下提手,問:“要在敦煌待很久嗎?”

“不參觀的話,兩三天吧。”陸周瑜靠近了一些,提起那兜水,拎在手裏,“箱子裏是些資料和樣品。”

出了大廳,右手邊是一排飯店,大都是牛肉面館,選了一下招牌最幹凈的,他們進去點了兩碗面,面對面坐在塑料凳上吃。

期間,陸周瑜向夏炎簡述敦煌和海城的合作,說是長期項目,至少要三年。

面館盛水的陶瓷杯底有一圈淡淡的褐色,像洗不掉的茶漬,兩個人都沒喝,結賬前又一人拿走一瓶礦泉水,其餘的都給了一位進店行乞的阿姨。

出飯館,在車站前的廣場站了會兒,廣場正中央圍起來一塊用綠植擺成的景觀,玫紅的花組合成“喜迎國慶”四個字,再往遠看,路對面的一棟外砌白瓷磚的大樓表面,正映著水波一樣粼粼的朝暉。

真奇怪,夏炎想,好像剛剛來的時候這些都不存在一樣,他什麽也沒看到。

沒站多久,已經有好幾個人來問他們住不住店,“我們那兒什麽都有。”第四個挎包戴帽子的男人用略微蹩腳的普通話說,還塞來兩張卡片。

跟名片一樣大,正反面都印有誇張和充滿暗示的圖片。夏炎擺手不接,那人又往陸周瑜手裏遞,還熱情地問:“住嗎?”

陸周瑜也沒接,單手揣在兜裏,側頭看著夏炎,問:“住嗎?”四目相對,眼底是戲謔的笑意。

戴帽子的男人大約覺得有戲,伸手就要去拉陸周瑜的胳膊,卻被夏炎搶先一步,一手扯過陸周瑜的手腕,一手拖著行李箱,一路狂奔,到廣場一角的花壇邊才停下。

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兩個人一邊喘氣一邊笑,夏炎還不忘恐嚇,“這種都是騙局,你要是被關起來割個腎我可不管。”

“也不幫我打120?”

“不打。”夏炎笑著,睫毛投下的影子也透著雀躍。

“這麽狠心。”

“誰讓你跟陌生人說話,還跟陌生人走。”

“我不是跟你走了嗎?”陸周瑜晃晃胳膊,夏炎的手還握在他的手腕上,掌心有點泛潮。

“那好吧,”夏炎瞇了瞇眼,往花壇邊一坐,身後的冬青瞬間高過頭頂,像一堵墻,他向下扯扯陸周瑜的手腕,示意他也坐下休息,還說:“我是好人,不要你的腎。”

“謝謝好人。”陸周瑜低頭對他笑笑。

等兩人並排坐好,夏炎才松開手,把掌心裏的潮意蹭在膝蓋上,沒話找話地提起往事,“我小時候每次來,火車裏都放那些拐賣小孩的視頻,循環放,喇叭裏也說‘不要和陌生人講話’。”

“我下次不講了。”

“下次。”夏炎下意識重覆,想問他返程時還會到這裏中轉嗎,但沒來得及,一個背布包的小姑娘走到他們面前,臂彎裏是一疊疊折好的報紙。

“哥哥,買份報紙吧。”她說。

小姑娘沒有二維碼,夏炎搜遍全身也沒摸出一枚硬幣,倒是陸周瑜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張五元紙幣,遞過去,換來一份報紙和三個鋼镚兒。

話題中斷,又換了另一個,他們挨在一起,背靠冬青,聊起西北的人文景觀。

剛才吃飯的那排餐館,不知哪家放起音樂,不像是流行曲,歌詞也聽不清,可能是民族舞曲一類的調子,粗獷又富有節奏,仿佛能燃起篝火就能直接起舞。

音樂聲裏,夏炎見到廣場上有好幾對不知是重逢,還是即將分別的戀人在擁抱。撿了片掉落的冬青葉,捏在指尖打轉,他問:“你是九點四十的火車嗎?”

音樂聲有點大,陸周瑜大概沒聽清,微微側身,耳朵貼過來,問:“什麽?”

他鬢角沾染的煙草味,還有火車裏那股混合的溽熱味道不見了,只有冬青淡淡的清澀香氣。

夏炎把手裏那片葉子丟開,湊近了,“我說,你從敦煌回去還中轉嗎?”

“你想讓我中轉嗎?”陸周瑜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問。

“不能直飛回海城嗎?”夏炎說,“中轉很累。”

“我不覺得累。”

“哦——”夏炎搓了搓指尖,問:“剛剛的硬幣呢?”

陸周瑜掏出買報紙換來的那三枚硬幣,攤開手掌,放到兩人中間。

“我騎電動車來的,停車費一塊錢。”夏炎從中抓出兩枚,“下次我還騎車來吧,比打車快。”

他還是覺得指尖有點熱,有點潮濕,硬幣表面也是溫熱的。

陸周瑜捉住他收回的手,把最後一枚硬幣也塞進手心,“這個也給你,”他說:“我下次來,能在這兒等你一起回海城嗎?”

“我住酒店,”他又補充,“順便看看你說的那些景觀。”

什麽景觀?夏炎幾乎忘記自己都說過什麽,丹霞地貌還是黃河石林,像雪的沙還是閃光的葉,又或者即將到來的流星。好像都不及從面館出來時,對面那幢大樓表面的日出美麗。

可能兩個人看風景是更好。

他就說好,又把硬幣收起來。

差不多到檢票的時間,夏炎問陸周瑜取過票沒有,陸周瑜說取過了。又問這趟火車要坐多久,得到沒多久的含糊回答。

夏炎進大廳時領略過進站口的兵荒馬亂,不是擁抱告別的最佳場地,正想著,陸周瑜說:“你別進去了,裏面人多。”

“沒事,我送送你。”夏炎堅持道,擡手去拉行李箱。

“就在這兒送吧。”陸周瑜抖開手裏的報紙,四開的大版面豎在兩人面前,正好遮住視線,油墨香撲鼻。

夏炎只看到一句新聞標題,“再闖新路看西部,接續奮鬥開新局”,早上婁瑞在院子裏讀的似乎也是這一篇。

再然後,像是預判錯位置,也像是試探,臉和下頜交接的地方被吻住了,冬青葉和油墨混合的味道縈繞周身,報紙上的小字都像在附和音樂旋轉。

夏炎猶豫了一下,側了側頭把吻拉回正軌。

這個突發情況耽誤了點時間,導致夏炎沒能按原計劃完成一個離別的擁抱,但他堅持送到進站口。陸周瑜帶走了那份報紙,還有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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