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中轉

關燈
周一下午,夏炎受邀參加父母的退休儀式。

場地就在他們工作三十年的研究所會客室,夏炎小時候來過,坐到椅子上時腳還夠不到地面,前後甩著小腿,等婁瑞或者夏正煬,但更多時候是學生模樣的助理,來領他進去。

退休儀式的流程沒有想象中覆雜,夏炎在臺下,和眾多從各地趕來的研究員親屬擠在一起,數次擡手鼓掌。

他在來的路上得知有送花環節,但不知道研究所會準備,在機場買了最大的一束,一路抱過來,粉色玫瑰的花瓣有點蔫了,邊緣向內蜷縮,但不妨礙婁瑞接過去的時候眼圈發紅。

到合影環節,所有人不約而同往研究所的正門口挪,在灰色石崗巖的門頭前排列,風沙有點大,每個人都笑得瞇起眼。

典禮結束之後,人群才漸漸散開,夏正煬去送今天就啟程回東北的老同事,婁瑞那邊還有三五個人聚在一起,夏炎認得其中幾張面孔,但叫不出名字。

他小時候長得漂亮,每次來都被婁瑞的同事抱來抱去,逗著玩。她們擡手叫他,夏炎就笑盈盈地走過去,挨著婁瑞站,聽她們聊家長裏短。誰家的孩子考大學了,誰家的孩子生寶寶了,最後聊到夏炎,她們說好多年沒見,怎麽一轉眼長這麽大,還是這麽好看,又問談朋友沒有呢,早點讓你爸媽抱孫子。

“不著急,”婁瑞拍拍他的胳膊,用輕松又帶些沒辦法似的語氣說:“讓他按自己的節奏來,現在年輕人都有想法著呢。”

等人散得差不多,婁瑞帶夏炎回家休息。他們剛來的幾年,一直住在園區裏的雙人間宿舍,後來才買的房子。那套房子離研究所不遠,以前是機關單位的家屬院,外表是灰色,六層樓高,沒有電梯。

聽婁瑞說鄰居基本上也都是科研所的同事,或以前的機關單位退休人員,下午這個時間段,院裏很靜。

房子在一樓,帶小花園,婁瑞帶他直接從花園的柵欄門進去,穿過葡萄藤和一方方綠油油的菜地,進到室內,“寶寶,到家了,餓不餓?”

茶幾上有水果和零食,夏炎說在飛機上吃過飯,婁瑞又催他去睡午覺,說坐這麽久飛機,一定累了。

次臥夏炎小的時候住過,但住的時間短,又間隔太久,推門進去只覺得陌生,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翻來覆去不知道過了多久,收到陸周瑜的消息,問他典禮開得怎麽樣。

“結束了,”夏炎回,“已經到家了。”

不到一秒,他的電話便打過來,夏炎原本是側躺,看清來電人後從床上坐起來,枕頭豎在腰後,清了清嗓子才接電話,但陸周瑜還是問:“你在睡覺嗎?”

“沒有,只是躺著。”夏炎說,“可能是在飛機上一直睡,所以現在睡不著。”

“累嗎?”

“不累,但我媽覺得我累,一直讓我吃吃睡睡。”夏炎看一眼床頭的洗好的水果,一串剛摘的葡萄和幾顆橘子,橘子梗上的綠葉滴翠,看起來十分新鮮。

“是嗎,”陸周瑜的聲音帶一點笑意,“那多吃點。”

拿起一顆橘子剝,夏炎簡單講了今天典禮的流程,和接下來幾天的安排,說著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陸周瑜聽到,勸他還是睡一會,但並沒有掛電話的意思,夏炎就問他有沒有餵魚。

“中午餵過了。”

“好……那我睡一會兒。”

“夏炎。”

“嗯?”

“你接下來幾天都在當地嗎?”

“在,”夏炎把枕頭放平,重新躺回去,音調變得懶洋洋的,“怎麽了?”

“沒事,”陸周瑜說,“天氣預報說你那裏後幾天會降溫。”

“我帶了厚衣服。”

“你睡吧。”

晚上夏正煬回來,一家三口吃團聚飯,菜都是從院子裏摘的。夏炎第一次知道,他爸媽除了會研究稀有金屬,種菜也是一把好手。

吃過飯,果然如陸周瑜所說,氣溫下降,狂風隔著門在屋外吹,他有些擔心:“外面種的菜沒事吧?”

“吹過反而長得更好。”夏正煬說。

夏炎點點頭,他五谷不分,更不懂原理,只是想起陸周瑜家的後院,那些瘋長的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和花卉,也是一年一年被風吹雨淋,才長得那麽高那麽密嗎?

三個人聊到很晚,從一開始帶有刻意親密的隔閡,到後來真的放松下來,夏炎講了許多工作上的趣事,也講季啟林對他的照顧,而後猛然想起來,他向季啟林坦白性取向,但不確定季啟林有沒有跟他爸媽說過。

應該沒有,季老師不是那種人。

他神思恍惚的模樣被婁瑞看在眼裏,但沒有追問,只是說:“很晚了,早點睡吧。明天去沙漠公園,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夏炎點頭說“好”,“晚安”。

風還是太大了,從窗縫鉆進來,發出細密的咻咻聲,夏炎躺回床上,總有種枕在風沙上的錯覺,盡管他們住的地方離真正的沙漠還有近百公裏。

這地方是很幹燥,才來半天,嘴唇都有點裂開,喝了很多水也無濟於事,又忍不住總是舔,蟄得疼了,他忽然站起來,走到衣帽架前往包裏摸,摸出一顆糖,葡萄味的。

吃完又去重新刷了牙,才睡過去。

第二天,一家人去沙漠公園,還在公園門口的石雕大門前請人拍合照,花二十塊錢洗出來一張,後來被婁瑞裱上相框,放在電視櫃上。

婁瑞和夏正煬的退休手續陸續辦妥,又要緊鑼密鼓地準備入學資料,他們被當地一所高校返聘,兩周之後就要報道。

家裏沒人的時候,夏炎就到院子裏閑坐。他買了一架藤編的吊籃躺椅,就安置在葡萄藤下,每天坐在上面吱呀吱呀地晃,很是愜意。

在躺椅上除了吹風,就是和陸周瑜打電話。夏炎接聽電話時,就把腿腳也收進吊籃,整個人像蜷縮在蛋殼裏,等結束,腿都麻了,要緩很久才能下地走路。

也沒什麽重要的話說,似乎礙於他們還處在戀愛當中的冷靜期,話題就自動篩出暧昧的成分,聊各自的生活。

吊椅被風吹得微微擺動,夏炎有一搭沒一搭地講在西北的所見所聞。

大漠孤煙和長河落日的壯闊,也有綠洲泉水的柔和。這裏日照時間比海城要長,一天很慢。入夜後,天不是黑,而是一種密度很大的深藍,星星和雲都低垂,仿佛觸手可摘。

四五天過去,夏炎已經基本適應這片土地的幹燥少雨,以及時不時的風沙侵襲,他甚至形容,風沙就像粗糙一點的雪粒。

而陸周瑜很少接話,也很少發出聲響,但在夏炎停下之後會第一時間問“還有呢”,於是夏炎只好講更多。他說到“聽說最近會有流星”時,婁瑞恰好從花園推門進來。

“寶寶,”她喊,“坐在外面曬不曬——在打電話啊?”她又放輕音調,笑了笑,迅速往屋裏去了。

等門關上,夏炎莫名覺得婁瑞笑得很有深意,他楞了一下,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流星的觀測時間,“不知道能看到不能。”

“可以試試。”陸周瑜說,又問:“剛剛是你媽媽嗎?”

“是,她剛從學校回來。”

“哦,”陸周瑜笑著問,“她叫你什麽?”

“……”夏炎難得覺得不好意思,“你聽見了啊?”

“嗯,寶寶。”陸周瑜低聲重覆,聲音裏還是帶笑,有點像那種善意的調侃,也像別的。夏炎說不上來,只覺得吊椅旋轉,葡萄藤正抽嫩芽,麻雀在叫。

“你吃午飯了嗎?”夏炎把腿伸出吊椅,腳尖踩在地上,轉移話題。

“吃過了。”

“吃的什麽?”

“面。”

“我早上也吃的面,牛肉面,好幾天了。”夏炎嘆氣,“想回去喝豆腐腦。”

又聊了幾句,夏炎聽到電話裏有零散的施工聲,時重時輕,也有一點交談聲,不過聽不清楚。他忍不住問:“你在工作嗎?”

“找人把院子裏的草清一清。”陸周瑜說。

直到婁瑞把門推開一條縫,用手勢示意夏炎進去吃午飯,兩個人才掛掉電話。

又過兩天,婁瑞的資料基本準備完畢,夏正煬則需要到外地去補辦證書。家裏只剩下母子兩個人,婁瑞早上有晨讀的習慣,夏炎就想跟她一塊早起,做做鍛煉。

第三個鬧鐘響的時候才勉強睜開眼,七點十五,又起晚了。夏炎光腳走出去,看見桌上有牛奶,喝下半杯,看到手機屏亮了一下,收到一條微信。

陸周瑜發來一班車次號碼,簡單地說自己大概八點左右到站,如果夏炎醒了的話,能不能到火車北站見一面。

第一反應,夏炎覺得這是在做夢,是窩在吊椅裏不小心睡著才會做的那種暈乎乎的夢,被叫醒時分不清前後左右。

電話撥過去,他問:“什麽意思啊?”

“醒了?”聲音是熟悉的。

“沒醒,我看不懂你的話。”

“有一個跨省合作項目,去敦煌考察,火車不直達,我到你那裏中轉。”陸周瑜說,“不晚點的話,八點就到站了。”

夏炎呼吸滯了一秒,聽到陸周瑜的話語之外,有火車在鐵軌和大地上呼嘯的聲音。

下床拉開窗簾,斑斕的色塊猝不及防地在眼前鋪陳。純度很高的藍天,明度很高的綠葡萄葉,還有被葉片篩下來的,大片大片不規則的金色陽光。

應該也有一些,穿透車窗,流經陸周瑜的皮膚。他們正共享同一塊土地上的朝陽。

“中轉多久?”夏炎還是不敢相信,但手已經拉開衣櫃翻找。

“一小時四十五分鐘,”陸周瑜耐心地回答,“你醒了的話,能來車站見一面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