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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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船上,有五六個背魚竿的釣友,湊在甲板上閑聊,風大,嗓音也大,在艙內都聽得到。

甫一上船,天翻地覆的眩暈感像已經形成記憶,潮水般再度席卷,趁還未發作,夏炎急需轉移註意力,想走去甲板聽聽他們說話。

手被扣著,陸周瑜上船時接了個電話,似乎和工作有關,一直打到現在。他們坐在艙內的角落裏,周圍只有零星幾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陸周瑜一只手握著夏炎,放在膝蓋上,拇指偶爾摩擦一下他的虎口。

“我過去吹會兒風。”夏炎指指甲板,湊近他的耳朵輕聲開口,正聽見電話裏的聲音,出於禮貌,他下意識起身避開,卻仍辨別出幾個英語單詞。

心猛地一跳,又聽見陸周瑜用中文回覆,“再問問,我記得是在館裏。”回答完,他側過頭看夏炎,又看看甲板上的那夥人,松開手說:“暈船就快回來。”

“好。”夏炎歪歪斜斜走過去,甲板上風大,他的頭發全被掀起來,頂著風趴到欄桿上。

那群釣友正在說:“臺風過後必有大魚咬鉤。”

有人問:“這是什麽說法?”

“這樣的過路臺風,只會帶來短暫降雨,臺風一走,又是好天氣,正適合釣魚。”

提問那人被勾起興趣,當即決定下船和他們一起去垂釣點試試。

夏炎對這類靜態運動毫無興趣,但也被迫跟季啟林去過幾次魚場,略懂些常識,很快便跟他們攀談起來。

釣友中有位精神矍鑠的老人,不斷跟夏炎寒暄,言辭間多次誇他年紀輕輕,竟也能沈得下心釣魚。

夏炎一開始還推說是陪老師釣過幾次,後來聽他反覆談起自己有個孫女,二十五歲,長得漂亮,大學畢業正在考教師,才察覺到他的言外之意。

他一邊裝作聽不懂,和老人扯開話題,同時也有些忍俊不禁——前幾年他帶姥姥出去旅游,一見到適齡的女孩,她也喜歡這樣過去和人家攀談,明裏暗裏誇自己的外孫,最後再撮合兩個人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嘛”。

被這麽一分神,直至靠岸,也沒有暈船的感覺,臨下船前,那位老人終於亮明本意,問道:“有對象沒有呢,沒有的話把我孫女介紹給你。”

又說:“年輕人,多交個朋友嘛。”

夏炎笑了笑,說:“有啦。”忽略老人一閃而過的遺憾神情,跟他握手道別。

正準備轉身,感覺到有硬物在後腰上戳了一下,恰逢船體與碼頭上的軟輪胎相撞,他霎時一激靈,穩住腳步回頭去看,是陸周瑜用礦泉水瓶的瓶口搗他,被看到後手也沒有收回去,瓶口依然對著夏炎,上下晃了晃,好像只是遞過來一瓶水,恰好撞到腰而已。

“走了。”他說。

夏炎接過水瓶,和他一前一後下船,待離那群去海釣的人遠了,才煞有介事地說:“剛剛那個爺爺想給我介紹女朋友。”

“是嗎,”踏板離岸有點距離,陸周瑜先跨了過去,又向夏炎伸出手,問:“暈船了嗎?”

夏炎搖搖頭,沒有扶他,一步跳到岸上。

“你怎麽說的?”走出一段距離後,陸周瑜才接著問。

“哦,”夏炎原本以為他不在意這個插曲,頓了一頓才說:“我跟他說,我有女朋友了。”

陸周瑜聞言,挑眉笑了一下,“誰啊,我怎麽不知道。”

“你啊,”夏炎去搭陸周瑜的肩膀,身體的大半重量壓在他身上,拉長聲音說:“不是你說的嗎——‘來跟男朋友談戀愛’。”

陸周瑜又笑了笑,沒再說什麽,扯住夏炎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半拖半背地往停車場走。

岸上人不多,天氣還未完全轉晴,行人來去匆匆,唯恐又一場暴風雨將人困住,只有他們兩個,像打鬧的中學生,拉拉扯扯,半天才走到停車場。

先前在船上見過的那群釣友已經驅車離開,“附近有個垂釣點,”夏炎說,“他們說能釣到很多觀賞魚。”

“想去?”

“今天就算了,”夏炎從他背上起來,主動拉開駕駛室的門,“回去我來開吧。”

陸周瑜沒有異議,將手上的東西一並放到後座,坐上副駕駛,調出回夏炎家的導航,說:“我還不知道你喜歡釣魚。”

“不喜歡,但確實想再養條魚,我家魚缸太大,只養一條它好像有點兒孤單。”

“魚也會孤單嗎。”

“我瞎說的,”夏炎發動車子,“再買一條就行了,釣魚挺浪費時間的。”

“別買了,我送你一條吧。”

“真的啊?”

“想要什麽品種?”

“都可以,”夏炎想到之前在陸周瑜的作品影像裏,那條搖曳的紅色金魚,名字他一直記不住,但也無所謂了,“你送什麽我都喜歡。”

回程路上,夏炎提出中午一起吃頓飯,但陸周瑜說中午前要把草稿帶去給沈如老師看,敲定一下項目表。

“一起去嗎,”陸周瑜問,“助理?”

“不了,”夏炎連忙搖頭,“開完會你們是不是就順便一塊兒吃午飯了?”

“應該是,下午還有小組會,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

“那你先忙。”進市區後車速明顯放慢,夏炎開得有點漫不經心,其實他自己也壓著一堆工作,“我也得回家做表。”

車停在樓下,兩人同時解開安全帶下車,市區內好像根本沒受臺風影響,桂花依舊開得熱鬧,香氣馥郁。這個時段,小區裏都是人,買菜的老人,玩耍的小孩,有幾個還和夏炎打招呼,叫他“哥哥好”。

他們什麽都做不了,但只說句“再見”又不甘心,陸周瑜繞到駕駛座外,擡手看了下表。

夏炎只猶豫了一秒,還是說:“拜拜。”

“我最近都住家屬院,”陸周瑜同時開口,“鑰匙你知道在哪兒。”

“哦,”他確實知道,所以意思是……“那我忙完去找你。”

“嗯。”

陸周瑜坐上駕駛座,降下車窗對他揮揮手,而後調頭離開,夏炎在原地站了會兒,看到車尾轉彎不見。他不知道他們開會的地點,或許很近,也或許很遠,他一直很忙,哪怕在島上,也是電話不斷。

夏炎又想起無意間聽到的那通電話裏,有幾個英文單詞,他當時聽得並不明晰,但也不妨礙連貫起來理解意思,大約是說“等你回來再找不行嗎?”

回哪裏不言自明。

那一瞬間如臨大敵的危機感尚存,但強度已經被稀釋大半,說不上為什麽。

踏進單元門時,正碰到小胖拉著Kitty下樓運動,小胖神秘兮兮道,“甜甜哥哥,你是去約會了嗎?”

“嗯?”

“我都看見了,那個車來接你還送你。”

“看見車上的人了嗎?”夏炎從他手裏接過牽引繩,Kitty湊到夏炎腿邊嗅來嗅去。

“沒有。”小胖頗為遺憾,“你女朋友好看嗎?”

夏炎想了想,“挺好看的。”

“怪不得,”小胖拍拍Kitty的頭,“你去約會不帶這條單身狗。”

“這都跟誰學的。”夏炎哭笑不得,也摸摸他的頭,問:“想吃雪糕嗎?”

“想!”

“走,”夏炎牽著一人一狗往外走,叮囑道:“別告訴你奶奶啊。”

“我知道!”

那天之後,夏炎去過幾次陸周瑜家,第一次去的時候他不在,微信上說“鑰匙還在門框裏,你先開門進去吧”,夏炎站在鐵門前,做了許久心理建設,才像做賊似的,用指頭勾出鑰匙,進門後也只規矩地坐在客廳。

後來頻次漸增,因為陸周瑜出差的日子將近,先是要到臨省考察,再重新去島上選址,日程排的滿滿當當,能見面已經非常難得,夏炎便將工作直接帶到他家裏。

兩人時常盤踞沙發兩端,各做各的,不言不語待上一下午。也有休息的時候,就打開電視,隨便看部電影,或是選一些慢節奏綜藝,盡管總是越看越困,最後全癱倒在沙發上。

畫稿的時候,陸周瑜會問夏炎的意見,後來的草稿裏,也把他說過的秋千和膠泥元素囊括其中,讓夏炎有種這是他們共同創作的滿足感。

期間江沨順利出院,將Kitty接了回去,陸周瑜和夏炎一同去看他和江晚,但誰都沒提他們兩個在一起的事。

可能是地點不對——醫院,怎麽看也不像是一個坦陳戀情的場所;也可能是時機不對——江晚還未痊愈,不宜情緒過激。

走出醫院後,夏炎刷到小蔣向苗苗求婚成功的朋友圈,文案是“八年長跑,抵達終點”。

哪有八年,上次還跟說在一起四年七個月,夏炎心想,然後給他點了個讚。

陸周瑜要去鄰省出差的那周,周六恰好是夏炎的生日,他沒有專門提過,也不確定陸周瑜知不知道,畢竟連自己都差點忘記——要不是沈齊再度邀請他去開arty的話。

周一,夏炎在季啟林的引薦下,去拜訪VR展覽的技術老師,一起吃午飯時收到陸周瑜的微信:登機了,周六回來。

看到消息時,已經過去半小時,電話打過去提示已關機,夏炎刪刪改改,最後回:好。

季啟林在一旁倒是提起生日的事,“周六沒其他安排吧?中午來家裏吃飯。”

往年也常在他家裏吃飯,夏炎用濕紙巾擦手,又順手把手機屏幕擦得鋥亮,“謝謝老師,我有安排了。”

“什麽安排,”季啟林頗為詫異,語重心長道:“最近不是沒什麽正事兒嗎,過生日就歇歇吧,省的說我壓榨你。”

“是正事,”夏炎看著屏幕,沒忍住笑了一下,說:“我去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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