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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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嘴。

他問:“發現我愛你的時候,你為什麽失望?”

亞莎楞住了,嘴巴微張,像在吃驚他會問出這個問題。可惜329太了解她,他看得出驚訝下的一抹心虛,讓亞莎吃驚的並非這個問題,而是“他依然在乎這個問題”。她扭捏片刻,吶吶道:“我沒有失望啊。”

329盯著她看。

“我真的沒有失望!”亞莎爭辯道,“我只是有些意外……您對我的第一印象絕對稱不上好,我對您所做的一切也有許多欠妥之處,我真的沒想到您愛我。”

這是真的,至少是真相的一部分,也是329的疑問之一。亞莎對他如此執著,她能為此努力半生,為什麽不能策劃一個更好的開場?她可以像救世主一樣從天而降,將沒有記憶的329玩弄於股掌之上,“請問您是否能與我發生性關系”絕不是最好的開場。

“我沒想在那樣的場合第一次與您見面。”她不好意思地說,面上浮出一抹紅暈,“但我忍不住了,您離我那麽近又那麽遠,我怎麽能忍住呢?它,它不是一個好開始,我想要一個新開始,我想給您一個最好的開始。”

329驀地打了個冷顫,一股寒意爬上後頸。

亞莎說:“我本想讓我們重新見面,把之前您作為流放者遭受的苦楚,與我冒昧的打擾一起刪除。”

“身體恢覆原狀,記憶又不記得,外加模擬記錄刪除、別人也不知道,這和沒發生過有什麽兩樣?”

329明白了。

那一刻亞莎怪異的表情,在此時都有了意義。她驚訝於他擅自愛上她,苦惱於這不符合計劃,猶豫是否還要按計劃刪除他的記憶,因為這個已經愛上她的“存檔”令她不舍。多可惜,多浪費,即使一切不符合她的理想。

在意識到之前,329猛地推開了身上的亞莎,他連滾帶爬地後退,撞上床頭板也不停下,仿佛後面還有什麽空間可以躲藏。他的後背緊貼著墻,他的胃一片冰涼,巨大的恐懼攥著他的喉嚨,讓他想要尖叫又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以為自己本已一無所有,最壞無非一死,然而無知的平民永遠猜不到權貴的游戲方式。他們抹去伊登,亞莎也能抹去329——她已計劃了抹去329,倘若她沒有意外發現他不合時宜的愛情。換成另一個意外不曾發生的世界,現在會怎麽樣?329還會存在嗎?當亞莎勝利的時候,當她滿懷愛意地將這一兩年的苦難抹去的時候,世上不會再有329,也不會重生出一個伊登……

這具殘軀裏,還會剩下什麽?

他會是誰?

不不不不不,別,不要,他說,瘋狂地搖頭。別這麽對我,你可以殺了我,可以丟掉我,但不要再碰我的腦子,他想,然後他意識到,哪怕亞莎真的動了他的腦子,他也永遠不會知道。當亞莎企圖碰他,他拍掉她的手,歇斯底裏地喊叫。

準女王睜大了眼睛,綠眸中盛著吃驚與受傷,像是不明白寵物為何突然對她發脾氣。她安撫地張開雙手,跪坐在床上,不停地解釋與安慰。

她說:“我不會傷害您的!那一點都不痛,只是這兩年糟糕的記憶……”

她說:“我不會刪掉任何重要的事,僅僅是傷害您的事情……”

她說:“我不會再這麽做了,那只是原計劃,已經廢除了,您不希望我便絕不會做……”

她根本什麽都不明白。

“等你下次想要這麽做的時候呢?”329問。亞莎張開嘴,想要說什麽,而329預料到了她毫無意義的保證,他不想聽。

“等你下次覺得自己表現得不夠完美的時候呢?等你下次覺得我不滿意、想要對我更好的時候呢?”他厲聲道,“你要再清空重來一次嗎?”

恐懼之中生出熾熱的怒火,藍眼睛對上綠眼睛,不再退縮,咄咄逼人。329質問,伊登質問:“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一個游戲嗎?我和你的模擬人有什麽兩樣?你打算采集我對每個選項的數據嗎?等你采集完畢,是不是就沒有必要留下我?”

“不是的!”亞莎震驚地說,“您獨一無二……”

“我獨一無二。”他大笑,“你把我當人看嗎?還是說,人在你眼中就是這樣可以任意塗改的東西?你和你父親沒什麽兩樣。”

有什麽東西在心中湧動,像餘薪死灰覆燃,螢火回光返照。憤怒讓血液崩騰,能令死者覆生。他會退縮,會妥協,但倘若退無可退,他願站起來赴死。亞莎在質問聲中呆若木雞,伊登感到一陣灼痛的快意,如同飛蛾以身撲滅燭火。

“不是的……”亞莎蒼白地辯解。

“是的。”伊登冷酷地說,“你恨他動了你的東西,可你從未真正反對他。你最大的痛苦只是得不到想要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們這樣的螻蟻多害怕被擺布。”

亞莎看到伊登的淚水。

她看到熱淚與勇氣,她看到冷酷與怒火,她看到恐懼與絕望如何爆發成炙熱的巖漿。突然之間,亞莎意識到指揮官的登高一呼並不是出於某種浪漫的英雄主義,那些呼應者亦非不自量力。他們因畏懼充滿勇氣,他們只是在無路可退之時,拒絕死於沈默。

“不是,我知道的!”亞莎爭辯,“我知道的!我只是,我只是……”

她知道被擺布是什麽感覺,她知道被寵愛有多恐怖,正是這領悟將她從美夢中驚醒。她為此爬上最高峰,認為只要自己是掌舵之人,便不必害怕被背叛或辜負。只是她從來沒有想過,受寵愛的伊登,清醒而明白被寵愛為何物的伊登,要如何不恐懼。

少女的表情像挨了一耳光,她瞠目結舌,那雙綠眼睛裏居然也蓄滿了淚水。伊登說不出這眼淚出於急切還是悔悟——他能夠期待後者嗎?面對這樣的眼睛,怒氣難以為繼,只剩下濃濃的疲憊與無奈。正如初次見面時的感想,年輕的alpha並無惡意,她昂首闊步,跑向山峰上的花朵,不理解足下雜草的哀鳴。

你要如何讓一個神理解凡人的苦難呢。

“明天我還會記得嗎?”伊登疲倦地說,“我會記得我問過你什麽嗎?”

“會的!”亞莎急道,“我不會動您的記憶,我發誓……”

伊登說:“我不相信你。”

18、第一次,伊登心懷希望

伊登寫日記。

腕表裏的電子日記一鍵能讀取,一鍵能清空,便捷而令人不安。白紙黑字看上去可靠很多,他每天寫個不停,寫所有自己記得的東西,把筆芯裏的墨水變成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這其實毫無意義,清空電子記錄很方便,往紙上扔一根點燃的火柴也不難。伊登使用著亞莎提供的紙筆,住在亞莎的房間裏,不可能把日記藏到哪兒去。虛擬管家照顧到了這所屋子裏的每個角落,哪怕它貼心地不再露面。有時候突如其來的狂怒讓伊登撕毀書頁,折斷筆桿,摔門倒進床鋪,等他起床,紙筆又會被安置在桌上,全部整潔如新。

伊登想在身上刻些什麽,然而倘若亞莎想要,他身上既沒有能藏的隱秘之處,也沒有修覆不了的傷痕。他躺在床上,一遍遍用力思考,仿佛在腦中覆述得足夠努力就能讓它們留下似的。

他想:“伊登”“329”“亞莎”。

他想:“我愛她。”“我害怕她。”“我還是不恨她。”

是的,至少現在,直到現在,他依然無法恨亞莎。過去的伊登加入了革命軍,他一定已經思考過起義的風險和失敗的代價,那是他自己的選擇。革命軍的指揮官和執政官的女兒天然立場相悖,一方獲勝另一方必將遭難,無論其中是否有古典悲劇般的愛情故事,結果都會如此。知道了一切的如今,伊登不怪亞莎。而倘若他過去曾恨過執政官的女兒,他也不記得了。

思及此處,伊登不免要苦笑。刪除記憶是個多好的辦法,即便他現在對亞莎恨之入骨,只要她用一次高科技手術,今後他也不會再恨。效果如此立竿見影,使用起來又如此輕而易舉,還有什麽能阻止權貴們使用它呢?

渾渾噩噩的日子就這麽過去。

亞莎在那次談話後驚惶地離開,一直沒有再來。虛擬管家提供一切生活必需品,屋子裏的活動範圍變大,增加了不少娛樂設施,比如健身房和圖書館。圖書館裏全是小說,不久出現了一些研究報告,放在最顯眼的地方,伊登懷疑這其中有什麽特殊目的。他不覺得自己還有什麽東西值得圖謀,發現研究報告的第一天,他便開始閱讀。

剛開始,伊登什麽都看不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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