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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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報告上的每一個字,但這些字湊在一起便成了天書。庇護所不存在義務教育,認識字已經相當難得,要他理解這份報告的內容完全是強人所難。他試著詢問管家,虛擬管家解答了所有問題,並送來更多相關書籍,無論這些問題和書是否與研究報告有關。

一個單詞指向一本書,一行句子通往一門學科,理解報告的工程十分浩大,如同要求中學肄業生自學博士課程。好在亞莎不缺也不吝嗇輔助工具,伊登更不缺時間。

他用幾個月時間讀懂了報告,那是一份關於如何防止重要人士被暗殺的研究成果。短暫的填鴨式學習讓伊登勉強能看懂得懂報告大意,也僅止於此。他讀完最後一行字,關掉屏幕,捏了捏鼻梁,疑心自己弄錯了亞莎的目的——他實在想不出來,一份“如何防止重要人士被暗殺”的研究報告與自己有什麽關系。

第二天,亞莎來了。

她對伊登微笑,看上去相當疲憊又極其振奮,像個喝多了咖啡的熬夜者。伊登無言地與她對視,亞莎率先開口,說:“來吧,請讓我帶您看一些東西。”

時隔半年,伊登第一次離開這間屋子。

他們走過一道道傳送門,房間組成一個分離的迷宮。路途中沒有一個人,科技的痕跡卻越發濃重,仿佛幾步之內跨越百年。伊登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直到他在一間白色房間裏打冷戰,為其中器械冰冷的反光頭昏目眩。他的腳步一慢,亞莎便停了下來,隨即露出安撫的神情。

“我不會對您做什麽壞事的。”她說,“其實咱們可以直接傳送過去,但我猜您不希望我直接帶您走?上次……”

“我們要去哪裏?”伊登打斷她。

“庇護所中心,環境調解室。”亞莎幹脆地回答,對伊登伸出手,“要我拉著您嗎?”

伊登點點頭,又搖搖頭,重新跟上。

他們的確來到了庇護所的中心。

換做幾個月前,伊登甚至不會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麽。

光團懸浮在虛空之中,密密麻麻,宛如星辰,每一朵星雲中無數信息交換。光腦以生物思維無法企及的速度運轉與運算,肉眼不可見的線路在此間交匯,整個庇護所的信息流通過血管傳輸至這間心房。不知名的元件發出細微嗡鳴,光信號制造的熱量轉瞬即逝,唯有奇異色彩在觀眾的視網膜上留下殘片……你很難想象,將數以百萬計的人類囊括在自然幻象,來自眼前這充斥著人工印記的龐然大物。

伊登在這幾個月裏學了很多,或許還不能通過權貴們的入門測試,但他已經知道究竟是什麽東西正呈現在眼前。這裏不僅是庇護所的中心,他們正在庇護所的核心裏面。

這個房間,便是隔離外界輻射、制造庇護所環境的偉大機器本身。

“您已經看過報告了。”亞莎說,“您應該知道‘庇護所核心’、‘零號膠囊’、‘測謊儀’是什麽了吧?”

“只是知道。”伊登回答。

那些資料全部是你提供給我的,哪怕有什麽問題,我也看不出來,他想。

“給您的一切資料都是真的,我沒動過任何手腳。即使您不相信,至少您也可以發現這些東西不是憑空編出來的。”亞莎說,“我的手腕上戴著測謊儀,紅燈亮起便是檢測到謊言。比如,‘我是個alpha’,‘您是個alpha’,‘我會開飛行器’,‘我不會開飛行器’,‘這裏是庇護所核心’,您看……我猜您會想,測謊儀也能造假,畢竟您對此知之甚少。我無法否認這點,但這已經是我能做出的全部證明。我以我擁有與將擁有的一切發誓,測謊儀是真的,如果您希望,我會在與您相處的所有時間戴著它,我不會對您說一句謊話。”

她的語氣非常真誠,近乎央求,伊登不覺得自己能完全相信,也不能說他對此無動於衷。他抿著嘴,沈默不語,而亞莎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繼續說下去。

“執政官是個高危職業,在我出生以前,父親就在研究如何一勞永逸地避免暗殺。你不能阻止他人的欲望,只能讓他們投鼠忌器,令暗殺指揮官的代價高昂到無人能夠承擔。於是我的父親想,他應當將自己的性命與整個庇護所的安危連接在一起,倘若他死於非命,從中獲益者也難以幸存。”

顯然執政官認為,庇護所值得為他陪葬。

“初步研究相當成功,我們得到了‘零號膠囊’。執政官在腦中安裝膠囊,膠囊一旦開啟便不可摘除、不可中止、不可逆轉。計劃是,一旦執政官死於暗殺,膠囊將釋放出信號,摧毀庇護所核心,讓整個庇護所內的所有人暴露在外部極溫和輻射之下。但接下來研究遇到了問題:要如何區分執政官的壽終正寢和死於暗殺?實驗進行了很多年,直到我的父親被毒害,研究也沒有任何進展,膠囊只能被某種單一途徑觸發,暗殺卻有千萬種方式。”

報告上詳細解釋了這一點,手術刀傷可能與刺殺傷害相近,噩夢發作也能造成被攻擊相似的刺激,高科技也對此束手無策。“執政官的安危與庇護所核心相連”和“避免稍有差池便造成意外災難”兩個條件難以兼顧,到最後,研究被束之高閣。

亞莎摸了摸腕表,一道光線掃過她的頭,將剖面圖投射在光屏上。伊登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猛然睜大了眼睛。

零號膠囊安置在亞莎的腦袋裏,和演示資料中的一模一樣。

“父親的研究從未成功,膠囊依然只能被單一途徑觸發。”亞莎不緊不慢地說,仿佛沒在自己腦袋裏裝上毀滅世界的開關,“我將唯一條件設置為‘一旦子裝置被觸發,則觸發零號膠囊’。而子裝置……”

她又一次伸出手,一枚藥丸大小的裝置躺在手心裏。

“子裝置,只能被‘流放者手術’激活。”亞莎說。

有那麽一兩秒,伊登一臉空白。而後頓悟閃電般躥過脊椎,在腦中炸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他的呼吸急促,甚至向後退了一小步,難道,不,不可能,她不可能在說……

“不需要手術,只要咽下去。”亞莎說,“納米機器人會進入服用者的身體,將它安置在腦中,一小時內啟動,和零號膠囊一樣不可摘除、不可中止、不可逆轉。如果您選擇它,再沒有人能碰您的記憶。任何程度的洗腦都會激活零號膠囊,然後我將死去,庇護所核心同時毀滅,地球上的人類將迎來真正的滅亡,無人能夠幸存。”

她這麽說了。

測謊儀沒有亮。

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伊登戰栗,不知道顫抖來自哪種情緒。這可能是謊言,可能是陷阱,但懷疑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每一盎司直覺都在訴說相信。紅發綠眸的準執政官站在她面前,拿著足以毀滅世界與自身的開關,掌心向上,手指舒展。她的眼睛閃閃發光,那裏裝著些什麽東西啊……期待,孤註一擲,狂喜,狂喜,狂喜——她比伊登更早意識到了那違背理智的信任,她願為此點燃世界。

“你瘋了。”伊登說,他的語調顫抖,已然開始丟盔棄甲,“如果有想要毀滅世界的人呢?如果什麽人抓走了我,強行……”

“只要我活著,沒有人能碰您!”亞莎高聲說,她的眼眸燃燒,全然理智又全然瘋狂,“如果我做不到,如果我不能保護您——又一次——那就讓一切發生!”

那就讓一切發生,如果亞莎又一次丟失她的星辰。如果爬到最高處也無法保護她的珍寶,那就讓她以性命補償,那就讓城市灰飛煙滅,讓幸存者哀嚎,讓太陽墜落。她若再次失敗,這世上便不能有贏家。

“相信我吧。”亞莎說,沒有走近,只平舉著手,“我不會放走您,但我不會修改您的選擇,我不會在乎您想成為誰。我依然會是個獨裁者,但我不會是我父親,事情會好起來,天空會再度開放。我們會好的,我們有很多很多年來搞清楚怎麽辦。拿走它吧,您要拿走它嗎?”

這是瘋狂,伊登想,這是反人類,傲慢,暴君之行,不正確……他的心臟狂跳,他的手指顫抖,他的視野被淚水模糊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他想,這不是愛情,起碼不正常,完全不健康。可是他又對愛情知道多少呢?曾經的伊登或許可以教亞莎如何去愛,現在的伊登不能,他自己都不會。他們倆都亂糟糟的,像兩個畸形機器的產物,扭曲得各不相同,糟糕得如出一轍。他盯著藥片,想著“墮落”、“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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