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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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發那天,從山上下來的喓喓轉交了學正大人送的一盒線香。說只要好好睡覺,邪靈就不會有可乘之機。而這香名叫三千世界,睡著的時候點上一炷,就能安神好眠。

收到東西時我十分慚愧,雖然這幾日偶爾也記掛學正大人,怕他沒人說話,一個人孤單,卻始終沒有想過能做點什麽。因此喚了鳥雀來轉達謝意,還約好從秦川回來就上山拜訪。

秦川所在,是彼澤山南行四十裏左右的一個小縣城。馬車只需半天就能抵達。出發的那天,我們一大早裝好了車,便晨曦輕霧中載馬騎地往南而去。

江小凝和蘇玧騎著馬伴車而行,一左一右地護衛著馬車。——按照原本的計劃,大家都是要坐車的,結果因喓喓堅持騎馬開路,這兩人為了不輸一頭,也只好勉強自己騎馬。自從蘇玧在一次關於男子氣概的爭辯中輸了拿喓喓舉例的聶英子,便時常暗自和喓喓較勁,甚至還要拉上置身事外的江小凝一起。兩人騎著馬,這會兒又和我們重覆了一遍去秦川的具體行程。原來那秦川以往就是蘇江二人游玩的勝地,所以對於當地的美食名勝,二人簡直如數家珍,不時還要因觀點不同而胡亂辯論幾句。

為了聽他們說話,車簾索性被綁在了窗口上方。夏日的清晨總是天氣正好,連路邊的鳥鳴,闖進馬車裏的風,都歡騰得像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早知道只要這麽走一走,去未知的遠方,自己就能重新懷有期待,並在期待中活過來,我真該早點這麽做。

馬車裏,聶英子聽了我對他手稿的一些評價後十分歡喜,開始根據我的意見在口頭修改,而後又滔滔不絕地訴說著自己的種種設想。他要完全拋棄一些故事裏的老套敘述,譬如以往故事裏的女俠們總是成了婚就銷聲匿跡,退隱江湖,所以他的故事裏,為了俠義而生的人物絕不會輕易退出江湖。譬如以往故事裏的女俠總是會遇到一個比他更厲害的世外高人,一個大俠,他決定他的女俠就是最厲害的,而且絕不會向任何人臣服。

他說得太開心了,也就引來了車裏車外聽眾們的評論和質疑,於是雲璧開始和他敲定細節。比如他從來都搞不清楚那些俠客平時是怎麽生活的,哪來的錢?怎麽打造、保養自己的兵器?他們受了傷怎麽辦?還有他們會不會縫補衣服……接著蘇江二人也開始給他提各種意見:這個人是怎麽成長的,可能怎麽成長,他應該經歷一些什麽樣的困難,規避怎樣的老套情節……因為大家都看話本,而且各有見解,聶英子竟難得在眾人開誠布公的批評中收獲了許多寶貴意見。最後竟直接叫停了馬車,當即取了紙筆來記述大家的發言……

雖然趕路的時候也玩得很開心,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延長了行程,等我們抵達秦川時已是下午。

眾人趕了一天路,也著實車怠馬煩,到客棧安置了行李,各自安排好房間,只草草吃過一餐飯便回房歇息了。

這一覺醒來,喓喓、英子和蘇玧三人已經在樓下喝茶閑坐。蘇聶二人面前案頭膝上胡亂鋪著稿子,正有商有量地整理路上記下的那些筆記。另一邊,跟隨的仆婢們也都整頓了精神,興高采烈地小聲商量著去哪兒玩。只阮姑娘心事重重地一個人待著。江小凝和阿淙也不在,都說兩人一個尋醫,一個問藥去了。

我問雲璧:“阿淙不是答應了要陪阮姑娘去尋親嗎?他去哪兒了?”

雲璧:“小姐放心,我們都和阮姑娘商量好了,明天再去。”

出了客棧閑逛,臨近中元節的秦川城裏大大異於大澤縣的風味人情令人目不暇接,很快就將身處異地的我們完全淹沒了。只見街道上人潮如織,往來不絕,除了賣河燈的,賣面具的,賣香燭人偶及各種糕點零食小玩意兒的流動小販;還有耍蛇耍猴、教鸚鵡說話,教大象猜謎的的藝人,吞火變酒的幻術師;此外便是八方游客操著各地方言穿行於街巷之間,流連於茶樓酒肆之內。一行被人潮屢屢沖散,只好相互張望著,三三兩兩結伴行動。

因為太多稀奇古怪的熱鬧可看,這一條街還沒走到頭,我就有些累了。阮姑娘陪著雲璧一道送我回客棧時阿淙已經回來了,看有阿淙陪著,兩人便放心地再次出了門。

阿淙神色古怪,眼神亢奮。道:“小姐你說巧不巧,之前那位瞽叟前輩離開大澤縣時說要往南走,我看這秦川也是南邊,就出門撞運氣,沒想到竟真的打聽到了他就在秦川。現在他在秦川也救了好些人,我還給你又求來了一道符……”

我:“我看銀葉的事都讓你昏了頭,越發對這神神道道的東西魔怔了。凡事不盡人事,反求諸鬼神,小心被鬼神戲弄,連累我也要遭殃。”

阿淙:“對我來說,盡人事就是求諸鬼神。鬼神就在那裏,不去求怎麽知道沒有結果呢?而且小姐的病連鄭太公都沒有法子,若鬼神肯應,遭殃我也認了……”看我無話,又殷勤倒了杯茶給我:“小姐,這是我剛用求來的符燒成的符水,小姐至少喝上一口吧。”

“只喝一口?”

阿淙猶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口,就喝三口。”說著又推過來一個茶盅:“這裏是我剛做的桃汁。小姐喝了符水就用這個漱口。”

難喝。拿香甜的桃汁壓了一下:“你不會被那位老人家騙了吧。”

“不會的。其實他也很慚愧之前兩次出手都沒用,所以這道符根本就沒花錢。也是為此我才肯信他。若是要拿錢買,反而讓人不敢相信了。”

……過了一會兒,江小凝回來了。進門時一臉疲態,神色沈重,一見我就微笑起來。又不多時,聶英子他們也都回來了。有人拿了吃的,有人買了玩兒的,擺在案頭一大堆。

聶英子給我們每人都買了一個面具,都是各種鬼神精怪的。大家挑了一會兒面具,吃吃喝喝地聊了一陣子見聞,便自然而然好奇起了這中元節的各種傳統和背後的由來。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已經來過秦川不下三次的蘇江二人竟對這背後的故事只是一知半解。於是又拉著來上茶的茶倌兒詢問。

那茶倌兒收了賞錢,喜滋滋地說起了上元中元下元的區別。又道:“這中元節七月十五,就是一年裏陰氣最盛的時候。我們秦川傳說只有在這一天,通往陰界的鬼門才會打開,那些死去的人才有機會回到陽間來探望親人,而那些一直在陽間飄蕩的游魂野鬼也才能趁機去往陰間報到。”看眾人聽得入神,茶倌兒繼續申請誇張地道:“而且秦川的水也與別處不同,天下間只有秦川的水能連通陰陽兩界。”

江小凝:“我也聽我母親說過這樣的話,說秦川城有所謂的環山抱水,鐘靈蓄氣,陰陽調和之勢,所以歷來就充滿了各種鬼怪傳奇。”雍祝夫人是大祭司,說的話自然讓人信服。

茶倌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嗯,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到了中元節這天的陰陽交界時分,也就是傍晚,我們會舉行一場鬼神游行。就是為了帶那些滯留在陽間、迷途難返的游魂野鬼去河口,順著漂浮在秦川河上的河燈返回陰間。而且我們秦川家家戶戶都會親手為家裏的亡者制作河燈,等游行結束後,把自己親手做的河燈放進河裏,上面還可以寫上祝福啊感謝啊,或者說明自己過得好不好啊;你寫也可以,其實不寫也可以。有些人不會寫字的就把這些話放在心裏,邊做的時候邊想,到時候隨著這些河燈去往陰間,生者對亡者想說的話就能被對方聽見了。所以許多游客來秦川,就是為了這個,想趁著中元節放燈和逝者說上一兩句話。”

蘇玧打了個寒顫:“這麽說,這秦川城每逢中元節裏豈不到處都是孤魂野鬼?”

聶英子擡手打了他一下,轉頭就抓住了喓喓的手。此時夜風習習,燈影慘淡,飛蛾撲閃著在店門口的燈籠裏投下不安分的跳脫的影子。大家不自覺挨得緊緊的,只有江小凝看了我一眼,淡定如常。聶英子猶豫了一下,又問:“那如果亡者不是秦川的,是很遠地方的人,也可以給他送河燈嗎?”

茶倌兒:“當然了。所以這幾天秦川才有這麽多外地的游客啊。”

聶英子沈思了片刻,眼睛一轉就濕潤了:“那這樣的話,我也能和我阿嬤說話了。”又誠懇地擡頭看著大堂的上空,可憐又好笑地道:“阿嬤,我最怕鬼了,你回來的話要保佑我。”然後就抓住喓喓的手環抱住自己:“我好怕,可是又有一點想見阿嬤。但是又不想見到變成鬼的阿嬤。”

“你!”喓喓深吸了一口氣,責備轉為無奈,“你能不能把這些話藏在肚子裏啊,現在搞得我都有點發毛了……”

喓喓一向是我們之中的底氣。見他說這話,蘇玧都揪住聶英子一片裙子,稍微往旁邊蹭了蹭。然而他左顧右盼,鬼頭鬼腦的樣子讓大家更怕了。江小凝這時起身在我身邊坐下,惹得身邊暴露出了新缺口的蘇玧還有其他被驚動了的人紛紛抱怨起來。江小凝:“你不怕吧?”我搖搖頭。卻感覺到他偷偷握住了我的手。好溫暖有力的手。這回真的不怕了。

茶倌看我們膽小的樣子哈哈大笑,又道:“你們是書院裏的學生吧。其實學生是最不用怕鬼神的,能識文斷字的書生,可是能降服妖魔的。保不齊那些孤鬼野鬼見了你們反而還要怕呢!”

蘇玧摸了摸自己缺口邊上晾出來的胳膊:“真的嗎?”

茶倌:“自然是真的。我們這兒有個說法,墨能寫成萬物,還能生成言靈,包括讓鬼神畏懼的符咒。所以會寫字的書生就是最有本事的了。而且啊,你們都是些孩子,小孩子陽氣盛,鬼魂是決絕不敢招惹的。”

聶英子:“可是我聽說,女孩子是陰,男孩子是陽,我們的陽氣也盛嗎?”

“當然了!”茶倌兒思考著要找一個像樣的幌子,“你們都還是孩子嘛,孩子哪有什麽男女之分啊,都算是陽氣旺盛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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