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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雎獻臨走前,在白鷺飛還給我留下了東西。一個巴掌大小的銅制的司南。

原來他會寫昭越的文字——“司南”——這樣字樣的紙條就被壓在這個小東西下面,放在我白鷺飛的書房之中。

坐在後園中的亭子裏捧著這司南,心不在焉地研究著背面那一行壓根就看不懂的戚國文字。之前被雎獻從屋頂救下的貓兒來到了腳邊,喵喵叫著,腦袋來來回回地蹭著我的裙擺。一身橘色的皮毛蓬松發亮,一到光明處便光彩照人,像一團紅彤彤的晚霞一般,在暗處便如濃墨重彩的一幅畫。我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多麽暖和又柔軟的小東西:“我可以抱抱你嗎?”貓兒看著我,“喵嗚”地應了一聲,我便把它抱在了懷中撫弄。

在書院時周圍總熱熱鬧鬧的,可一回到白鷺飛,這貓,這園子,這司南,還有外頭的街道,便無不讓我想到雎獻。現在都已經過去七天了,卻好像比第一天還難過。七天,他應該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吧。

為了繼續探尋到他的所在——就像之前從人群中、從同一片空間裏時刻尋找,辨認他一樣,我不自覺地將註意力放得更深更遠,結果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片漫無目的的縹緲虛空之中。

許是犯了相思的緣故,夜裏總睡不好,白天斷線的次數就更頻繁了。這天旬假,明知朋友們會下山來相見,結果因在後半夜才睡去,醒來時已是巳時。

收拾一番來到園中,下山的三人正圍著阿淙打聽那樁還魂的奇事。這時聽到一聲聲兇狠的貓叫,園子裏眾人紛紛仰頭去看,原來對面的屋頂上,那只橘貓正同剛落在屋脊的貓頭鷹示威發狠——這家夥,明明下不來,真不知它是怎麽三番兩次上去的。

有翅膀的那位看上去有恃無恐,十分淡定。只意思意思往旁邊挪了挪腳。

聶英子思索著:“這鴟鸮是不是喜歡我啊,在書院也跟著,下山來也跟著。不會是認主了吧,我要不要給它起個名字好好養啊?”

喓喓:“你能抓住它嗎?”

聶英子:“你幫我抓啊!”

喓喓:“……”

蘇玧也道:“你不是想養兔子嗎?”

聶英子:“山山去市場看過了,說兔子養起來很臭。還是算了吧。”

蘇玧:“你連餵豬都不在話下,還怕兔子臭啊!”

剛說完就被聶英子擡手打了一下。

貓還在和貓頭鷹對峙,而貓頭鷹終於覺得無聊了似的,一轉頭就飛走了。貓看著貓頭鷹離去的背影,也自覺無趣地坐下了,低頭若無其事地舔起了爪子。阿淙嘆了口氣:“我去搬梯子。”我:“先看看吧,如果它能找到法子下來就算了。”

一行來到涼爽的水廊下胡亂坐了,明明才三天不見,聶英子卻不等坐下就開始滔滔不絕起來:“這幾天沒人說話,我都快憋死了。還好我聰明,把想說的話都記了下來……”說著就掏出來一張紙條。這裏話還沒說完,紙條就被蘇玧一把搶了去。透過紙背可見潦草的字跡排了一行又一行:“今天上課,夢到了兔子,又和秦月他們吵架了,他們說周銘……”聶英子無可奈何,尖叫著撲過去。於是廊下追逐打鬧起來,驚得鳥飛魚躍,一時間整個園子都熱鬧了不少。

……直到兩人以一個得意,一個生氣,一個道歉,一個拒絕結束了這場鬧劇。蘇玧意猶未盡地笑道:“反正你現在都要說的,我們看看怎麽了?這兒不都是朋友嗎?”

聶英子:“你藏著壞心,不是數落我就是笑話我,我們才不是朋友呢?”

“不是嗎?”

“不是。”

“那看來我剛到手的曾老的《靈珠傳奇》,也只能另贈他人了。”

“你有《靈珠傳奇》?”聶英子臉色稍稍有了變化,“……不可能,《靈珠傳奇》早就被搶光了。”

“我哄你我就是那池子裏的大烏龜。”蘇玧隨手往旁邊的水池裏一指。

聶英子不肯服輸:“你有又怎麽樣,反正你也不可能平白給我。”

蘇玧:“怎麽不能了,你不是沒搶到嗎?只要你承認我們是朋友,我就給你。誰讓我不巧剛好買了兩本呢?”

聶英子眼睛一亮,才擰著眉頭躊躇了片刻,就立刻改口道:“我們是朋友。我們當然是朋友了,就因為是朋友,才能說得出不是朋友這種玩笑話呢!”說完乖巧地笑了一下。看得我們這些旁觀者也心裏直樂。

蘇玧滿意地笑了,應道:“好吧,那我明天把東西送到你教室去。”

“還要等明天啊?”

蘇玧:“我又沒隨時隨地帶在身上,總不可能現在飛上山去給你取吧。”

江小凝使壞地看著蘇玧,笑問道:“沒有帶在身上嗎?”

蘇玧頓時發了急,三兩步就走過去捂嘴:“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兩人又像往常一樣樂起來。

喓喓靠著廊柱站著,這時想起來:“英子,你不是和那書齋的老板很熟嗎?他那兒出版了新東西都會給你留一份的啊,怎麽這次的書會沒搶到啊?”

聶英子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沒搶到,只是給別人了。”

喓喓:“給別人?”

英子:“這……算是我欠他的吧。”

江小凝隨意地靠著身後的護欄,漫不經心地敲著手裏的扇子:“看來是英子小姐以前橫行霸道、蠻不講理時欠下的債。”

聶英子面露慚愧,卻沒否認:“除了讓一本書,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自己能做的了。”又瞪著江小凝道:“難道你以前欠下的債就了結幹凈了嗎?還好意思說我呢!小心你哪天也被以前的債找上門來,還不起叫你哭都沒地方哭去!”說完朝江小凝做了個鬼臉。

江小凝搖著頭笑笑,沒話了。

聶英子頓了頓,忽然振奮精神地道:“對了,告訴你們一個消息。我決定了,我要繼續嘗試寫話本。”

我:“你不是說寫話本太難了嗎?”

聶英子:“是很難,不過這幾天我又好好想了想,還是覺得你們說得對——”眼睛看著我和喓喓:“真要做一件事的話,必須要堅持下去。堅持到三五天的時候,就問問自己能不能再堅持三五天,堅持到一個月的時候,就問問自己能不能再堅持一個月。雖然之前我什麽也沒做成,但好歹學了好多生字和成語呢!那些成語我以前也說,但是從來就沒想過背後到底有什麽樣的故事,又應該怎麽用才算正確……所以我覺得我還是有長進的,再堅持看看,說不定真的會成功呢?”

蘇玧:“那你想趕緊嫁人,相夫教子的願望呢?不是說念書好累,想趕緊嫁人了嗎?”

聶英子:“念書是累,可要找個如意郎君比念書難多了,我還是以後再慢慢想這個問題吧。”

江小凝這時由衷地嘆了句:“有想做的事真好。像我這樣活著,真是沒勁透了。”

……一行閑聊時看我面前的點心碰也沒碰,聶英子才說起自己前兩天生病的時候沒有胃口是一件多麽難受多麽糟糕的事。又同我道歉,說以前沒能感同身受,一度還以為我只不過是在裝樣子。而後一行便在江小凝的提議下商量著去白鷺飛外面吃飯,換個口味。

雖然現在的我因為味覺再次變得遲鈍,對美食實在沒什麽興趣。但聽聶英子說起某街有個戚國人開的館子,還有戚國來的故事可以聽,便最終決定了去那兒吃飯。

出門時即將迎來一天中天氣最熱的時候。天空零星懸著幾團無精打采的烏雲,街道兩側垂掛的旌旗紋絲不動,連一絲風也沒有。饒是如此,旬假的街道上依舊是人來人往。不過人人都打著傘,至少也得搖一柄扇子。邁出屋檐下的陰影站到街上,竟被強光晃得眼前一黑。而腳下經過暴曬的地面正在發燙。

江小凝趕緊把手裏的傘給我遮過來:“這麽熱,要不讓人去點了菜送到白鷺飛來吧。”我:“英子不是要去聽說書嗎?沒事的,反正我每天都要出門走走。”

剛說完,一陣如鮮花般醉人的微甜香風便從街道的一頭吹來。轉臉一看,就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紅衣黑發的曼妙女子。女子執著一把紅傘站在路中央,不斷流動的人群中,唯有他一動不動端端站著,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們。

那是一個相當美的女人,說不定還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人。那一團紅在風中飄搖著,把周圍的空氣都點燃了,街邊的行人,商鋪,全都黯然失色;所有的聲音也都沈入了水底。我和江小凝都看呆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我一眼,從那個女人的眼睛裏窺探到了某種永恒的東西,是輪回過濾不掉的東西……

聶英子走下來:“江小凝,你害不害臊啊,看美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江小凝一晃神:“什麽美人?”

我也跟著左顧右盼起來:“哪來的美人啊?我也看看?”

聶英子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像是我糊塗了。”

從戚國人開的館子裏出來,蘇玧便和江小凝單獨走了。

其實以往旬假,大家也是在白鷺飛吃過飯後待一會兒就散。畢竟大家喜歡逛的地方不一樣,衣食住行,吃喝玩樂,都各有各的品味和安排。但後來大家漸漸熟悉了,才發現雖然蘇江二人喜歡折扇玉飾之類的男子飾品,但蘇玧和聶英子一樣熱衷於話本;而聶英子雖然喜歡話本和衣裳首飾,但也會好奇男子的各種配飾,同時還和喓喓一樣對兵器相關的東西感興趣——為了一個小小的匕首皮套,兩人已經跑了三趟批貨鋪子;而喓喓雖然凈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但對江小凝喜歡的機關鎖和木雕玩具也有幾分興趣……而在此基礎之上,大家又都喜歡美食和熱鬧。因此隨著幾人越來越熟悉,原本習慣了男女分開行動的幾人開始因為共同的目標而隨機組隊;再後來,因為目標越來越重合,大家也越來越隨和,我們就自然而然地變成做什麽都一起行動了。不僅會一起去看表演,一起逛街,還會一起看暗巷的角鬥比賽和奇能異士表演,一起去小烏澗釣魚散步,一起專程去剛開張的鋪子吃酥酪……要不然,就索性待在白鷺飛聽說書,或是把時間消磨在漫無邊際的閑聊裏。

不過今天,蘇玧大概是想到了江小凝不知何時就會離開書院,便邀了他單獨去秦樓楚館喝酒聊天。——這在以前,是二人旬假的日常活動之一。

唯一不同的是,這天回到白鷺飛時,江小凝還帶回來一個女子。拜托我給他安排一個容身之所。

一個容貌美麗的女子,要無家可歸,走投無路似乎是多麽容易而常見的事。所幸他這回遇到了現在的江小凝。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離哥哥可喜的改變。

——說書。

……說到那家神白鶴了卻了白家的恩情,便終於飛升成為真神。而飛升之際,還給白家留下了一至寶,名曰靈珠。

白家這一任家主年老力衰,疾病纏身,原是用靈珠治療疾病,卻趁人不備,偷偷服下了靈珠,成了白家第一個活祖宗。

原來這靈珠乃神明之物,不僅能除邪祟,療冤疾,庇佑疆土,服之還可與天地同壽,永生不死。

又十七年,白家下一任少主苦苦等不到繼位,終於六親不認,一朝將活祖宗剖腹取珠,據為己有,從而成為新一任家主。而被剖腹的活祖宗,剛失去靈珠的那一刻,就從一個容貌衰老卻身體康健,耳清目明的活人,頓時化作一副朽骨。

這一任家主長了教訓,將靈珠佩戴於胸口,雖無病無災,但為了這靈珠,還是很快就被人算計殺害。接下來那短短十年,白家更是前後換了四位家主。而每一任家主的上位,都無一例外是踩在前任家主新鮮的屍骨之上。

於是民間盛傳,這靈珠最初竟是被白家搶來的,故而身負詛咒,但凡強奪靈珠,因此而獲得生機的人都註定會落得個眾叛親離,飽受折磨後橫死的結局。可直到靈珠的流傳為白家帶來了足足三百年的腥風血雨,才終於讓貪得無厭的白家人相信了這個傳言不假。自此,那靈珠便被一位得道的法師封存在了從前供奉家神的神祠之中。

轉眼間距離家神飛升已經過去了九百年,而白家也在日益雕零敗落、四散流離的淒涼局勢下迎來了第七十三任家主。這位家主自幼就被母親送出了白家,歸來時學得一身武藝不說,還娶了擅長養蠱的魔巫之女毒蜘蛛為妻。這位七十三任自視甚高,野心勃勃,他妄圖利用靈珠的神力重振白家。於是不顧族人們的反對,擅自從禁閣中取出了靈珠為自己保持青春活力……然而拿到靈珠短短十七年後,拂靈洲便被渡海而來的戚國大軍攻破了,白家也舉家落入了戚軍手中。危機之際,七十三任再次將靈珠吞下私藏,卻不想被近侍出賣,還是落得個戚軍剖腹而死的慘烈下場。

“……至於最後這靈珠的下落,民間有三種說法,其一是說戚軍的主將,戚國的六王子風弈,也就是如今的拂靈王將此珠作為壽禮獻給了戚國國主;其二是說六王子相信這靈珠果真帶有詛咒,會不斷招來殺戮和災禍,便將其封存在寶匣之中,沈入了汪洋大海。傳說這種寶匣還是戚國用精鋼煉成,上有三重不同的機關,七道不同的鎖,一旦試錯了機關,就是靈珠被毀。其三,是說這靈珠被戚軍中的奸賊偷偷攜帶出島,自此流落民間,不知去向……”

——

我躺在床上,細細回憶著白天在戚國人開的炙肉館裏聽到的這個、錯過了開頭的說書故事。——正是聶英子沒買到的那個《靈珠傳奇》。嘗試從自己所了解到的雎獻去猜測他的經歷,想象著他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是見證了拂靈洲的戰敗易主,目睹了拂靈洲家主被剖腹取珠,還是親自參與了這一切……然而想象的匱乏忽然讓我意識到,自己對他,當真是知之甚少。

好吧,讓我仔細想想,他是戚國人,似乎出自一個龐大而覆雜的家庭,因不受父親寵愛而少年參軍,曾隨六王子的軍隊攻破拂靈洲。除此之外呢?不管是在軍營和現實中遭遇的不公,還是隨商船來到昭越,又或是那株九死還魂草能引發的聯想,全部都是泛泛而談,沒有一個確切的人名,地名,事件背景。雖然因為出身大不相同,難以得到完全的理解,所以交流時為了方便會有意隱去這些繁雜的信息,但這個人,一次“破綻”都沒有露出來過;我們所有基於好奇的進攻,都被他滴水不漏地擋了回來。

難怪,難怪這些天以來,我的思念無處落地,我的想象無處落筆;難怪我這麽費力,卻還是找不到他,抓不住他。

他到底是誰?

……思索著這個問題,我不知不覺沈沈睡去。

恍惚之中,還要竭力去想象一個雎獻出來,就被一只手輕輕一拽,徹底進入了混亂而無序的夢鄉。

思想沈睡了,意識靜靜觀望著。這時身邊的紅衣女子拉住我的手:“你大禍臨頭,去山神廟吧,你求我我才能幫你。”

“你是誰?”這是睡前最後一絲殘念的體現。

紅衣女子沒有回答,手上微微用力:“明天我在山神廟等你。”

……

好像做了一個很重要的夢,夢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人。不是自己認識的人。好香的味道,這香氣怎麽如此熟悉?是在哪裏聞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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